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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在君儒养病期间,长鸿家发生了一件事,如屠夫上门,闹得鸡犬不宁。原来水仙的大女儿和萍离家五年后,终于迷途知返回来了。和萍乃水仙和振强之女。徐州会战中振强不知所踪,和萍便自此和寡母、伯父、大娘生活在水仙酒馆。柳絮死后,在解放战争中,因战火纷飞和物价高涨等原因,水仙一个女人带着个拖油瓶无奈何,不得不伯婶结合,和振兴结为连理。那时和萍已十岁,隐约懂得一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愿意懂。就仿佛被害者头上罩着一层白布,掀开就能直视血淋淋的现场,可她还是自欺欺人地缩回手去,没有看见,便是没有。水仙和振兴再婚后,和萍仍叫伯父为大伯,但她也清楚的明白,两人的关系在一瞬间发生了质的改变,仿佛土豆变成了薯片,面粉变成了馒头,或者心爱的布娃娃脑袋被人拧掉了,即使缝补上去,天衣无缝,也再不是从前的那个布娃娃了。无管有意,亦或无意。
      “哥哥娶了弟弟的媳妇,弟弟的媳妇嫁给了哥哥,你既叫你妈的丈夫为大伯,又叫他为后爸!”桃源和大泽乡接壤的南湖畔,每当遇到大泽乡淘气的孩子们,他们因为跟着父母学惯了,他们的人性本恶,知道别人哪里有软肋,就举起语言的屠刀砍哪。他们纷纷冲着和萍做鬼脸,依葫芦画瓢,大声学舌着从他们父母那里听来的话。虽然桃源的小伙伴们会立刻反击,甚至同他们打架,哪怕以少对多,也从不畏惧。
      但自此以后,和萍的心里便仿佛住下了一根刺,这根刺把她的心当成了家。不想则矣,一想起来,就仿佛那些孩子、那些话,以这根刺作为载体又回来了。在她午夜梦回,在她伤心流泪,在她孤独无助时,像一根绳子一样紧紧勒着她,勒着她,在她快要死时,又松开;她一口气没喘过来,绳子再一次勒紧,勒紧……仿佛溺水的人,岸上有只手,她一上来就按下去,一上来就按下去,在她快死时,那双手又把她往上提,往上提……如此循环往复,她终于不挣扎了,任由身体往下沉,往下沉,往下堕落,往下堕落……她开始和大伯吵架,同母亲呕气,恨她为什么不生下来就掐死她。后来更是结交二流子,与同学打群架等等,成为了一个众人口中名副其实的坏孩子。
      水仙振兴为此伤透了心,善良的桃源邻里,皆劝佑他们再要几个孩子,长鸿和花儿便接连诞生了。和萍更觉利箭往胸□□,不死,是因为母亲和大伯偏心。在这个家自己就是瞎子戴眼镜,多余。她心里越痛,就越需要发泄。于是无理取闹的次数仿佛晚期的癫痫病人,无故发作的愈发频繁。先前还只是不学好,结交狐朋狗友,后来干脆早早辍学,吸烟喝酒等等,样样皆做。虽说这些比之偷盗赌博,也不算甚么大事,可发生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上,就仿佛土改后的地主,顶着个剥削阶级的铁帽子,名声就全毁了。水仙一想起自己唯一爱过的振强,和萍又是他的唯一骨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振兴只得劝慰她:“儿女大了不由人,我们总不能跟随她一辈子。她既长成了大姑娘,羽翼丰满了,我们拉不住,索性让她放手飞吧!等她跌了跤,吃了苦,知道家的好,撞了南墙回了头,就会归巢的!”
      都说女像父,转眼和萍已十八岁了。眉眼简直和振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嘴巴脸形也和她死去的姑姑爱莲有八九分相似。可谓桃源曾经最俊俏的少年郎,和最美丽的大姑娘的结合体,远远看过去简直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让人一见,忍不住举全镇之力,搭一条登天梯,还把仙子送回天上去。可过于美丽的姑娘仿佛颜色艳丽的蘑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因为有毒。谁不知她是女版二流子,如同《白雪公主》中王后手里的红苹果,看似娇艳欲滴,美味无比,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吃了会死。
      所谓臭味相投,恶恶相吸,某天下午和萍同几个姐妹南湖边玩耍,偷看一群小伙子水里捉鱼,正看得兴起,心里比较着水中青年,哪个比哪个好看,哪个更适合做自己的情郎。突然被大泽乡的几个死对头碰见,有男有女,嘲笑道:“呦呦呦!光天化日之下,做女采花贼,这么大胆?怎么不一同下水,来个鸳鸯浴算了!真该上报公社,把你们打入坏分子之列,和地主老财们一起接受人民的批判!”和萍等人随即反唇相讥。可谓乌鸦和猫头鹰比赛吵架,谁的叫声难听谁胜利。都是一群不学好的人,说出的话自然锋利如刀子,句句削皮切肉。
      “你又好到哪里?你母亲和大伯一起过日子,你叫你大伯是大伯,还是后爸呢?还有生的两个孩子,你是叫弟弟和妹妹,还是叫堂弟和堂妹呢?哈哈……”一个尖嘴猴腮的男生见女友祖宗十八代都被和萍挖坟掘墓了个地朝天,死了,还要被言语的鞭子狠狠抽打,为了给女友报仇,顺带逞逞威风,故意大声讥笑道。一鸦笑,群鸦皆笑。
      被刺中痛处的和萍,脸瞬间充血如红气球,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怎奈对方人多,她打架惯了,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但心里的怒火不燃烧出来,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犹豫间,捉鱼的几个小伙子听到动静上了岸,小伙子的头头是个高而壮的黑脸青年,一眼瞧见和萍生气的脸,仿佛一朵带血的玫瑰,瞬间露出狡猾的微笑,仿佛狐狸之于野兔。和萍坏人堆里混迹多年,一眼便知那笑意味着什么。她年纪不大,却已恋爱多次,很有经验,脑袋一转,理智与情感在脑中擦肩一撞,情感便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压倒了理智。她勾了一勾手,黑脸青年便迈步过来。她又一指刚才骂她的男人,在脖颈上做了一个杀的手势,黑脸青年二话不说,便伙同伙伴把那人揍了个半死。末了,回头冲和萍一笑,他说他叫贾占。和萍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去。心想我叫和萍,你叫贾占,一个战争,一个和平,天生八字不合。
      贾占大泽乡人,因为祖父是地主,祖父死后,至今仍继承着祖父的遗产——“地主成分”这顶铁帽子。可谓风吹不倒,雨打不烂,比皇帝的龙椅还结实。这次南湖畔因替第一次见面的和萍出头,把人打成重伤,被大泽乡树立为反面典型,挂上大红牌子,游街示众三天后,被判劳改半年。出狱后,和萍信守承诺,答应同他处朋友。水仙振强得知,法子使尽,无管是苦劝还是硬逼,依旧于事无补。
      “你……你知道他爷爷是谁吗?”水仙不得不搬出最后的杀手锏,怒问。“他爷爷是地主,成分不好,这我知道。况我和他搞对象,又不是和他爷爷搞对象,管那么多干嘛?难道我还要当考古学家,研究他的祖宗十八代不成!”和萍不屑一顾。
      “那……那你知道他爷爷正是当年害得辣子嫂丈夫,你德平叔被强拉壮丁的罪魁祸首吗?他爷爷叫贾扒皮。就是小时候你一淘气,我就说贾扒皮要来捉你的那个贾扒皮。”水仙气急败坏地说。振兴趁热打铁,随即补充:“还有……他和他爷爷的小妾不干不净,最后逼得她自杀,这些你都知道吗?他告诉你了吗?”
      在和萍张大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下,振兴向其将故事娓娓道来。原来贾占正是大泽乡镇大泽乡村的贾扒皮之孙。在当年瘟疫中,因乖巧听话想来不会抢夺财产,被吝啬鬼的爷爷选中,躲在“聚宝盆”中,幸而躲过一劫。瘟疫过去,其余家人皆死,家仆也跑了个干净,唯有用一袋米换来的未成年的小妾,留了下来,并且侥幸不死。抗日结束后,乌云褪去,天空漏出了它蔚蓝的本来面目。天空下面,贾扒皮便依然当他的地主。可他吝啬鬼的本性难移,因战争期间损失了大量钱粮,且越想越难受,那可是他的命啊!于是为了弥补回来,不仅更加丧心病狂地克扣自己,对待唯一的孙子和小妾,同样吝啬至极,到达毛骨悚然的程度。明明家有良田千顷,却数着米粒下锅;明明家有绸缎千匹,却穿得破烂如乞丐;明明家有煤炭千斤,却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孙子贾占与小妾泪儿,同是天涯沦落人,年龄又仅相差五岁,只好抱团取暖。
      贾扒皮重回富贵温柔乡的怀抱中,还没重温旧梦几年,风云突变,天地易主,新中国成立了,开始土改。工作队进驻大泽乡前,贾扒皮信誓旦旦地说:“我手里的地契房契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清朝盖过印,民国也承认,到了新中国还能成了一张废纸不成?”
      当工作组真的到来,要分他的土地,没收他的财产,扒他的“聚宝盆”,抢他的金银珠宝时,他彻底疯狂了。那可是他的命啊!一个人若是被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绵羊都敢反抗,何况一个魔鬼?贾占泪儿苦苦相劝,贾扒皮只是不听,如一头红了眼的野牛一般,手持两把菜刀,如忠诚的卫士看守在他的“聚宝盆”门前,谁向前一步就砍谁。
      可他老了,孤掌难鸣,虽然砍伤几个工作组队员,到底被绑缚起来,作为反面典型,广为宣传,以此证明地主猛如虎,不仅“喝人血”,还要杀人。贾扒皮无奈何,表面认罪悔过,要把所有财产无偿献给国家。被暂时释放回家后,却趁午夜时分,一把火点燃了贾宅。木头房子见火就着,如鞭炮的线捻子,一路噼里啪啦地燃烧开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一会子功夫,便将整个六进六出的宅子烧了个精光。人们听到动静,梦中惊醒,赶紧出来救火。只见贾扒皮本人正笑着,跳着,大叫着,呐喊着,疯子一样,无管周围可以燎原的大火,只是醉生梦死一般,在他的“聚宝盆”中,亲着,搂着,抱着,抚摸着他的金银珠宝、房契地契等等,一起灰飞烟灭在了这熊熊燃烧着的,不可逆转的时代的烈火之中,跟随着几千年来封建的剥削人民的土地私有制,一起往下沉,往下沉……下沉到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整个大泽乡村,甚至大泽乡镇,全中国,都听到了这个守财奴生命结束前的最后的疯狂地呐喊:“金银财宝,土地房屋,这些都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下地狱,也要陪着我一起!谁也抢不走,谁也抢不走……就算下了地狱,我还是要重新拥有这些财产,享受这些财产,永远……我的钱啊,我的地啊,我的房子啊……我们要走了,一起往地狱走,一步,两步,三步……”话还未说完,便跟着历史一起灰飞烟灭在了时代的熔炉中。
      贾占见此痛哭不已。他万贯家财的爷爷是下了地狱,却没有在人间给他留下半分遗产。唯一留下的遗产,可笑的,竟是“地主成分”这顶铁帽子。人家太子继承皇帝的皇位,是千万人之上,他继承这顶帽子倒好,猪狗不如。好在爷爷在时,他本就苦难的泥窝里摸爬滚打惯了,知道如何偷奸耍滑,见到“胜者强者”就叫爷爷,见到“败者弱者”就喊孙子。谁叫苦难面前,□□只是灵魂的幌子,生活如狗,紧咬着人们的□□不放,你一不小心,都能被撕烂一块灵魂。而肉烂了还能补,心烂了就回天无术!
      他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换来一个百灵鸟的嘴巴,左一句阿姨,右一句大叔,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甜言蜜语,时而真诚忏悔,时而痛斥祖父……使他虽戴着顶“地主成分”的帽子,到底博得了工作组几滴鳄鱼的眼泪,没同部分地主那般落得个枪毙或入狱的下场。
      土改完成后,他和小奶奶泪儿因成分不好,乃覆巢之下,唯二的两个安卵,便愈发相依为命。此时贾占已十七岁了,大小伙子一个。虽说受尽压迫,好在基因顽强,硬是长得人高马大,牛犊也似。先前是泪儿照顾他,现在反过来他照顾泪儿了。久而久之,情在饭碗中,桌前,窗畔,屋前的小路上……流水似的,哗哗流淌过。然后被心脏这把小瓢,一点一滴地收集起来,初看不打紧,再看,已深。他们情不自禁,而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
      可纸包不住火,风月之事自古如瘟疫,流传的最快。况他们作为五类分子,还被人天天拿着放大镜看,不久即被发现并举报。举报之人是贫农,本就土改后的“皇亲国戚”,这一发现更犹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一跃成为镇上的英雄人物。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哥伦布是流芳百世了,美洲原住民却生灵涂炭。同样,被发现后的贾占和泪儿,真乃苦不堪言。人们只要一见到他们,就仿佛白天见到鬼似的,什么脏水都往上泼,说:“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啊!在新中国,竟会发生孙子和奶奶通奸之事,真是恒古未有,恒古未有,败坏人伦啊!你看看人家甄洁,丈夫一死,不久就跟着自杀,至今贞节牌坊流传千古哩!哎!再看看他们……都没脸说……”像是得了间接失忆症,凡好的都能记起,凡坏的统统忘记,全把甄洁不是自杀,而是被他们烧死一事,忘的简直比他们的脸还干净。
      等流言蜚语成了气候,捂都捂不住了。镇上便紧急开会讨论。本就成分不好的贾占和泪儿被当成反面典型,如同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被戴上地主、坏分子等帽子,胸前挂串破鞋,进行公开批斗。会上贾占痛斥在座各位,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男盗女娼,他们光明正大恋爱,不偷不抢,魔鬼也无权审问他们。泪儿到底比贾占年岁大,苦难使她早熟,知道贾占如果再这般嘴硬,地主头上再戴顶□□的帽子,当真是小命休矣。忙大声斥责,止住了对方的话。说贾占还小,未满十八,根据新中国的法律是未成年人,他什么也不知道,对于男女之事还很懵懂,是自己耐不住寂寞主动勾引的他。而且她不后悔,决不后悔。这番堪称现代版潘金莲的言语,瞬间浇汽油般,把火力全都引到了她身上。台下围观群众最喜闻乐见这些男盗女娼之事,心里尽管乐开了花,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反而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痛骂她不要脸。要把她游街示众,甚至浸猪笼。
      贾占见此,嗓子都喊哑了,只是大声解释说,他们是自由恋爱。可人们喜闻乐见阴沟里的龌龊事,对于大太阳底下的爱情,可不感兴趣。好戏正演到兴处,怎么也不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因为贾占的拼命解释,让这场好戏大打折扣。而对于一个说老实话的人,让他闭嘴的最好办法,便是说他是个疯子,其次是个孩子。故在贾占声嘶力竭地争辩时,人们把当年对付甄化的那一套把戏,改头换面,疯子换成了孩子,照搬了过来。只说他尽管已十七岁,到底还未成年,就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所以他的话是当不得真的。一定是泪儿勾引。
      泪儿为了保全贾占,把全部罪名认了。当天晚上,想到明天的批斗,甚至游街,为了再不愿忍受明日复明日的非人的侮辱,月光之下,身穿贾占答应她只要自己一成年后就娶她,而两人亲手做的还差一年就能穿上的大红嫁衣,纵身一跳,带着她肮脏的生命和纯洁的灵魂,这两件截然相反的嫁妆,嫁给了河神。
      人命关天,小镇领导得知消息,纷纷来至贾占家中,亲切地送上慰问,对贾占说:“罪犯泪儿既已伏法,你不过年龄小受了诱骗,只要你在大会上揭发她□□的罪过,声明她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我们马上给你澄清此次事件,你还是人民的好同志……”话还未说完,贾占早跑到厨房拿出刀来,众人慌忙一哄而散。泪儿的死到底起了作用,贾占没有因为□□事件受到惩罚,反因持刀恐吓他人,而被判劳改一年。
      出劳改队后,贾占终于成年了。可他答应要娶的人已移情别恋,背弃诺言,纵身一跳,嫁给了河神。他在河边俯地大哭一场,转身就走。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就从此把这件事,从自己人生的画卷当中,擦干抹净,一笔勾销。他既是地主的后代,地主又是坏蛋的代名词,他不能白白对不起强扣在他头顶的这顶屎盆子,便自此凡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等等,无所不会,无所不精,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二流子。更因屡教不改,而牢改多次,弄得久而久之,劳改队也不愿再要他了。他便成了孤魂野鬼,四处结交狐朋狗友,惹事生非,成了混混头子,过着白天是鬼,晚上是人的日子。
      和萍听振兴讲完贾占的过往,非但没有同他立刻断绝关系,反心疼起他来。水仙振兴失了算,眼见和萍就要羊入虎口,思虑多日,商量出一个法子,女儿既大,不如赶紧找个婆家嫁了算了。好在和萍名声虽坏,怎奈样貌没得挑,就仿佛玫瑰虽然有刺,依然有人因为它的美丽而伸手触摸。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水仙既放出风声,上门求亲者随之便至。漂亮有家底的小伙子多的是,水仙振兴就不信和萍瞎了眼,还能被冲动这个魔鬼一叶障目,单看中个黑大汉不成。贾占听闻风声,也来求亲,一副二流子样,说话流里流气,被水仙一扫把赶了出去,和萍也被母亲一气之下锁在房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水仙振兴选中了庐州街上的一户人家,男方见过和萍几面,满意后定下婚期。婚前两周,贾占却趁午夜时分,翻楼砸窗带和萍逃走,仿佛鸡被黄鼠狼叼去,从此有去无回,无影无踪。水仙联想起振强,觉着对不起他,没能教育好女儿,像是梅雨季节降临,直哭了数日。最后还是在长鸿和花儿地苦心劝慰之下,方被时间的大手,慢慢抚平了心头的创伤。
      和萍和贾占是在施粥的地方,被桃源邻里认出,报告给水仙。水仙听说,一路痛哭着把二人拉回。二人已饿将多日,水仙亲手准备了女儿从前爱吃的饭菜,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然既木已成舟,她和振兴唯有接受贾占,把他当成自家女婿看待。母女二人和好后,水仙一日把和萍拉到自己房间,细问女儿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最后问道:“这么久了,你们就没要个孩子?你不想当妈,我还想当外婆哩!”和萍以话敷衍过去,水仙便不好再问。
      半夜,和萍站在房间的窗边,望着窗外不老的天上月,月光就像一支支透明的箭,四面八方向她射过来,她想躲也躲不开。她想:“我是女人,怎会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呢?可……可……”想到这里,她忍住不愿再想,仿佛蒙上眼睛便看不见魔鬼似的,殊不知同时也遮挡住了阳光。原来她和贾占年轻男女,五年来多次怀孕,都被贾占无情地打掉了,就像掉进污泥里的人,打掉身上一块土那么简单。他说他背着“地主成分”的帽子,仿佛背了一座奈何桥,在生死交界线上来回穿梭,时而像人,时而像鬼,他不愿把孩子生下来,像祖父把“地主成分”作为“遗产”继承给他一样,他再把它继承给他的儿女,儿女再继承给他们的儿女……周而复始,一代又一代,永远饱受着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折磨。
      “可这一切都会变的!太阳落了下去,明天还会升起,你不能自己坠入黑暗,就不相信光明的存在?”尽管和萍绞尽脑汁地反驳。可贾占已由人们口中的“孩子”,更上一层楼变成了“疯子”,固执地发出疯言疯语:“变?是的,一切都会变的!可世事无常,‘变’这个字本身就是个两面派,你不知道它面对时间的重压,是朝好的方向变化,还是朝更坏的方向变化,我可不能拿我的后代做为全部砝码,去和时间这个善变的魔鬼赌注!如果我前面有两条路,注定一条鲜花着锦,一条荆棘遍布,但都躲在时间的面纱背后,前路不可预测,我宁愿不走,待在原处,让时间从此暂停,历史从此中止,邪恶与善良,乞丐与伟人,魔鬼与天使,一同下地狱。”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怎么,你也和世人一样?可随你的便吧!你的眼睛,你的嘴巴,甚至你整个的人,尽管和世人同流合污,是一个厂家制造出来的不幸的产物,但你的心早已背叛了你的人,把它廉价地贩卖给了我。你爱我!”
      和萍关上窗子,不愿再想,走到床边,贾占已睡熟。对于这些不请自来的记忆,蚊子般叮咬在她灵魂的皮肤上,生出痛与痒的斑斑点点,她假装毫不在意。她只知道她爱眼前人,眼前人也爱她。他之所以不愿两人生下爱情的结晶,只是不愿让孩子追随他们的脚步,在苦难的土地上,开出罪恶之花,而从源头上让孩子多次胎死腹中。可谓因为害怕,所以断绝了一切开始。可理解是理解,情感是情感,仿佛死刑犯的家人,明知对方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还是希望他从轻发落,甚至法网逃脱。和萍从来都想要一个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这时她对母亲,才渐渐由恨多爱少,转为爱多恨少,最后只有爱、无有恨。
      和萍贾占只在娘家度过月余,即借口秋收离去。实则只是水仙家太过幸福,人太过善良,贾占过不习惯,因为别人的欢乐仿佛闹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不幸。私下里便对和萍说:“魔鬼待不了天堂,虎狼住不惯温室,我们该走了!”和萍和他原野中奔跑惯了,做不得笼中之鸟,顾不得水仙振兴的劝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水仙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夕阳下她刹那间的一回头,才突然发现女儿老了很多很多。她想这五年来女儿一定受了很多的苦,不但性格大变,她整个的人都像是被时间发酵过了头,从以前漂亮的洋娃娃,到如今被日子捏巴捏巴的东倒西歪,又踩扁了,压薄了,整个人消瘦的仿佛一张纸,眉眼等器官跃然纸上,勾勒出一副没有生气的妇人画像,又脆又薄,仿佛皮影,命运的大手一捏,就碎了。
      忽然,夕阳照在女儿的头上,像是有一只庞然怪物,满张着血盆大口,将她一点点吞没。水仙看着女儿一点点消失在夕阳中的背影,像是被烈火一寸寸焚烧,觉着仿佛他乡遇故知,如此似曾相识。终于和萍的背影被夕阳焚烧殆尽时,在脑海中与一个女人彻底重合。不是别人,乃是柳絮。柳絮临死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番夕阳满天的景象。水仙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时间的年轮仿佛一口古老的挂钟,以她的脑袋为支点,记忆为钟摆,开始顺着时间的河流逆时针行走;行走一步,倒退一小时;两步,倒退一天;三步,倒退一月;四步,倒退一年……倒退不知多少步后,终于定格在了振强失踪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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