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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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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庐州街一偏僻院落外,贾达孔精雕细琢一番还不够,又对着反光的门锁照了几照,确定为数不多的头发各司其职,安稳地待在各自的位置没有跑动后,方轻轻扣动门把手。不一会子功夫,门内出来一个老妇人。贾达孔麻斑点点的肥脸上,立刻凭空捏造出来一堆笑,仿佛肥皂沫子似的,溅了那老妇人满眼。可他笑是笑,却不过肌肉的临时拼凑,仿佛京剧中的变脸,是一门罕见的艺术。简直可以把他那张栩栩如生的假笑的脸,当成活标本,放到博物馆里展览了。
“您是胡老夫人吧!您好,您好,我是贾达孔,小镇的副镇长,您叫我小贾就好。一周前,我已来拜访过贵府一次,是您的管家一个破老头子开的门,他好生没有礼貌,说老爷一周内不见客。这不我数着时间,一周刚过,我便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未等老妇人从他那几千瓦亮度的微笑中挣脱出来,双眼还在极度的眩晕当中时,贾达孔已连珠炮也似,一大堆赞美的话铺天盖地袭来,他说,“您老人家看起来可真年轻啊!真不像是已有孙女之人,看起来至多四十岁。哦!瞧你的衣服,穿得多么美丽,多么体面,多么高贵。使我一见到您,就感觉莫名的熟悉。哦,对了,你真像记忆中我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够了!够了!老天啊,你真长了一张乌鸦的嘴巴,一呱呱叫起来,就没个完。我不是式微的母亲,只是小姐的保姆。你……你说的那个没有礼貌的老头子,就是老婆子我的丈夫。还有看样子,你也不比我小多少,我可当不了你的母亲。”老妇人死命从对方的甜言蜜语中挣扎出来,像一只蜜蜂逃离蜜罐。她最是火爆脾气,眼见对方的言语,越来越往催吐剂的路上跑偏,她担心对方一篇长篇大论下来,她非但要洗耳朵,还要赶快去医院洗胃,因为中了毒。这个小地方,可无处洗胃。她这样想着,便赶快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贾达孔一听马屁拍在了牛屁上,拍错了对象,顿时又羞又气,火冒三丈,简直要把他头顶上仅存的几根头发烧光。怎奈他赞美的话已如一头发疯的牛,或者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暂时转不过弯来,他说:“啊!美丽的太太,您真像我的老母……”一顿紧急刹车后,话语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他立马扭转方向,一张带笑的脸也瞬间黑似李逵,恶狠狠地说:“你……你真像我家的老母猪。你怎么不早说,你个骗子,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老天啊!你真丑陋,污秽,令人恶心!还有你看看你的衣服,简直如披麻戴孝。怪不得孔圣人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之后就是一堆引经据典,之乎者也,令人不懂的话了。
他也不怕一个老保姆在背后兴风作浪,打小报告。在他高高在上的眼里,对方只是奴仆而已,不过因为新中国了,人人都要平等,封建奴隶制被废除,她们才变相改称为保姆之流罢了!不过换汤不换药,妓女有了营业执照!而以前的富人是最不拿当下人当人的,现在大抵相同,他猜想胡镇长既曾官至上海要职,自然更视下人为草芥。——真是青蛙落在井里头,自己视野小,就以为全世界的所有人,都与他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可见孔孟之流都是高仿的,这才是“正宗”的中国圣人。地位比他高的,他把你当成星星捧到天上,地位比他低的,他把你当成草芥踩到泥里,还要跺上几脚,让你永不超生。
“怎么了,怎么了?……这么吵?”芯月花园里听到动静,拖着长长的裙摆小跑过来。见到两人都急赤白脸的模样,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一把挡在老妇人面前,说道,“奶奶你别怕,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贾达孔见一个女孩子出来,穿着洋气,以为是胡镇长家的令爱,笑容顿时如孔雀开屏般绽放。再一听女孩叫老妇人奶奶,却不知只是这女孩为了给阿婆壮势,吓怕来人,故意如此叫的。贾达孔心想:这姓胡的还真有钱,保姆都穿得这么好,保姆孙女穿着体面也就不足为奇了。看来留过洋的毕竟不一样,听说国外遍地黄金哩!想到此处,脸立刻拉了下来,长的马都能绕着跑上三圈。对比刚才的媚笑,只觉顿时由盛夏转为寒冬,让人禁不住怀疑贾达孔不是恒温动物,而是变温动物。类似变色龙一类的东西。他说:“小东西让开,哪来的滚哪去,这里没你插手的份,小心讨打……”
“怎么了?是甚人?”一个优雅舒缓的男中音突然响起。
贾达孔虽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但事先打探过新镇长的情况,知道他虽很孤僻,神秘的仿佛山顶洞人,但是个极其体面的人物,很有儒雅之风,想来这声音必是他的。果然从门背后转过一个中年男人,身穿西服脚蹬皮鞋,头发刷得笔直如稻穗。眼睛虽小却亮极,仿佛手术刀,使人见了有种立马上了手术台被肢解的错觉,给人以畏惧感。四十多岁的年级却长着一张三十岁的脸,仿佛整形过后的人,总感觉脸的背后还藏着一张脸,像是西施蒙纱,让人见了忍不住要把前面这张脸撕掉,看看后面那一张脸到底是怎般模样。
“哦!您好,想来您便是胡先生了。哦!胡先生您好,我叫贾达孔,是向孔子致敬的意思,现任小镇的副镇长。很高兴见到您,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贾达孔刚才盛气凌人的脸上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谄媚的笑容简直像是猪油,要从他那肥胖的脸蛋上面满溢出来。他认为胡式微不过暂时落难于桃源,仿佛异人之于赵国,他则要做现代版的吕不韦,再来一次奇货可居。况官大一级压死人,他降职为副镇长,对方就是他的直接上司。想到这里,又深深鞠了一个躬,呈九十度角。那熟练的模样,简直堪比家养的小狗,训练有素。
“哦!你好。”胡式微小丑见多了,见怪不怪。反而非不如此,那才是真奇怪。就像鬼见多了,自己也就变成了鬼,突然见到人,能吓鬼一跳。其实他最初见到这种媚态,还仿佛刚抽烟喝酒的人很不习惯,但随着位置越坐越高,久而久之反倒上瘾了。他明白这是毒品,得戒。于是抽鸦片般,一边享受着被奉承的滋味,一边深恨自己,同时厌恶对方。因为如果没有这样谄媚的人,自己就不会上瘾,仿佛姑娘发了胖,倒抱怨厨子做的饭太好吃。可他虽不喜贾达孔,对他这个名字倒很是欢喜,如同丑女穿件漂亮衣裳,样貌虽惨不忍睹,怎奈衣服华美,不管如何,也应该为衣服而夸赞穿衣服的人几句。前面说过,他虽留过洋,懂外语,外表是正宗的新派人物,可只仿佛整容,外表再怎么千变万化,人还是那个人,骨子里依旧流淌着封建传统的血。所以“达孔”很对他的口味,就像屎很对狗的口味。他说,“我叫胡式微。我也一样,很高兴认识你!”
“啊……”贾达孔突然尖叫一声。原来芯月同阿婆一样,最是豪爽之人,性格仿佛山涧小兽,甚至俄国的熊。她顶讨厌贾达孔前倨后恭的模样,趁其谈话不备,狠狠踢了对方一脚。
“哦!该死的,你这个小混蛋,真是讨厌极了。”贾达孔年约六旬,经不得踢,捂住屁股大叫起来。想到胡式微在场,又赶紧捂住嘴巴。他说:“这孩子简直太淘气了,野猴子似的,该把她关起来,永远的关起来,否则放出来容易乱咬人……”
“月儿,你也太淘气了。怎么能对一个长者下这样的手。看来还是我管教不严。尊老爱幼的书都白读了。”胡式微的脸立刻黑了下来,仿佛刚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他不觉着贾达孔说他女儿的话有什么过分,反倒觉着女儿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他最是一个儒雅谦恭之人,却培养出来这么一个顽皮的孩子,要客人怎么看,客人传出去要世人怎么看?他一边训斥女儿,一边向贾达孔道歉,“我替小女向您赔不是了,小女小时候跟着母亲祖父乡下野惯了,我带到身边后强行教育多次,就是本性难改。还请您多多见谅,勿怪!”
“哦!原来她是您女……不!贵府千金啊!哈哈……果然虎父无犬女,你瞧瞧她多么调皮可爱,多么充满活力啊!我真是太喜欢她了。您千万别说道歉,该我说感谢才对,刚才我就觉着屁股发痒,好像有只苍蝇在叮。瞧!现在没了。一定是令爱,哦!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脚把苍蝇给拍死了。哦!我真感谢她,太感谢她了。她真是个好孩子!”贾达孔的变脸速度,堪比火箭,简直可以申请世界纪录了。他那尤其夸张的语气,像极了外国戏剧里的对话。因为他认为胡式微既留过洋,又通读外国文学,自然喜欢这一套。反之,若他不喜欢西方人讲话的口吻,他还会拿出紧急备案,化身为老学究,滔滔不绝地讲着“之乎者也”。想来,他认为这就是“正宗”的中国特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与唐诗宋词一样,堪称中国国粹。
胡式微把贾达孔让进大门,贾达孔荣幸的简直仿佛旱鸭子要下水似的,深吸了好几口气,脚探出去又伸回来,伸回来又探出去,试探了好几次。期间,衣服被整理来又整理去,都发了脾气,褶皱了。并反复捏了捏自己的脸,使它面团般愈发松软,能够捏馒头似的,轻而易举地捏造出来一个他标志性的表情——弥勒佛的微笑。这一切表演足了,方才跟着东道主进了门。他觉着这可是桃源一二把手的会晤,仅次于历史上老子与孔子,李白与杜甫的伟大相见。必要郑重非常,半点马虎不得。
“就你一人?”两人走着,胡式微随便一问,轻如鹅毛。
“是的,公社其它人各司其职,为了社会主义的目标,不敢怠慢半分。只我偷得这半日闲,带着大家的心,来郑重地拜访您!”落在贾达孔身上,重似泰山。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搜肠刮肚,斟酌词句,方郑重地回答道。实则只是他故意不让其它人来拜访,他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怎能让别人跟着沾光,白白占了他的便宜。
贾达孔紧紧跟在胡式微身后,屁股被芯月踹得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走路一扭一扭的,像极在主人身后摇尾乞怜的狗。加之他那弯腰弓背的模样,假如给他安装条尾巴,简直哈巴狗无疑了。胡式微在前带路,贾达孔眯缝着小眼四处张望,院子不大,翻修一新,是中西结合的样式,兼具西方的大气与中国的典雅。只是院子里种满高大的松柏和密密麻麻的竹子,遮天蔽日,阴森森而昏惨惨,有种置身于地狱的错觉。让人身临其境,如坠鬼屋,忍不住不寒而栗。
“这是我从一老大爷手里租的,就是看中了这些松柏和竹子,有种曲径通幽之美。我最是一个不喜热闹,好幽静之人,住在这里,便会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隐士之感。”胡式微介绍道。
“哦!这房子好极了。我也最喜幽静,竹林七贤的画像,我家还挂着一幅。”贾达孔趁机迎合。尽管他实则最喜热闹,对于这如此阴森恐怖的地方,更是因为心里有鬼,害怕极了。
两人一来二去地交谈着,胡式微发现贾达孔对传统文化也很有研究,尤其四书五经,仿佛伯牙遇子期,两人开始深层次交谈起来。转眼走进正厅,因为屋外遍植翠竹,四周愈发黑了。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大白天的半分阳光也无。贾达孔禁不住浑身颤栗,像有千万条毛毛虫在身上乱爬,只感觉一只脚踏进坟墓还不够,又踏进了奈何桥。
胡式微进了屋来,转眼便把西服脱掉,长衫在身。两人品过茶,谈论了一番茶艺,又论了会诗词,贾达孔方正式进入正题,向胡式微大致介绍桃源。他说:“小镇不大,主要有两条大街,几百户人家。徽州街多是明末迁来的原住民,庐州街则是清朝至今的后来民。徽州街上的人家,简直千年老树,固执的仿佛朽木,不可雕也。庐州街起初也一样,不过再凶猛的老虎,也怕威逼利诱,慢慢被我改造的驯服多了。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上,隔壁大泽乡是我们的榜样,我们的导师,我们的目标。他们改革的非常彻底,人民公社化运动深入家家户户,而庐州街也正朝着大泽乡那般的繁荣飞快迈进。哦!这也多亏了吴鑫,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他可是个好小伙子,你见到他,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他的。不过,难就难在徽州街的人民简直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是我们改革路上的绊脚石,我们必得像改造庐州街一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地改造徽州街!”
“你要把桃源改造成大泽乡,且庐州街已成功了大半?可我听说大泽乡的风评并不好。甚至差劲!”胡式微一边品茶,一边频繁点头,表示对方的话自己听进去了。等对方说完,方才很合时宜地插口。他说话有方,火候把握的堪比打铁匠,那般熟练,那般炉火纯青,可谓该热的时候热,该冷的时候冷,该不冷不热的时候不冷不热。
“哦!那是造谣。那是赤裸裸的诽谤。一定是徽州街上的人说的,他们是骗子,说谎是他们的本能,就像狗吃屎一样。不能相信。”贾达孔回答,“况且为了早点实现社会主义的目标,风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胡式微听如此说,蹙了蹙眉。既不点头答应,也不摇头否定。仿佛母亲与媳妇吵架,帮哪一边都不好,只得装聋作哑。
贾达孔深谙此道,知道上司的想法,忙转移话题,说:“虽下了几场雨,干旱有所缓解,地里的庄稼也出了苗,可两个月后才能秋收,家家都没了余粮,饥馑愈发严重,人人都瘦得小鸡子也似,您看这怎么办?”说着,贾达孔因营养过剩,有糖尿病,所以坐久了,肥胖如猪的身体便像是千斤重担,肚子里满装着从无数灾民牙缝里偷来的口粮,坠着他的狼心狗肺往下压,往下压……一瞬间差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缓了一缓方好。其实他并不关心人们瘦不瘦,只要不饿死就行。在他看来,饥馑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他为此降了职,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第二次爆炸。如今既在上司面前说了,就是把定时炸弹丢给了对方,爆不爆炸已与他无关了。就算有关,他也只是从犯,伤不了元气。
“行百里路者半九十,最后这两个月的路最难走,我们过几天开个会,看如何应对秋收之前的饥馑问题?”饥馑是胡式微新官上任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难事,他不得不免开尊口,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他说,“这次开会就定在公社广场,小镇尽量人人参加,要做到公平公正,人人皆可发言。人民不仅要做自己的主人,更要做自己嘴巴的主人,敢说,能说,自由说。你知道文人的笔,百姓的嘴,最是锋利无比,他们既手握刀柄,我们就要做到问心无愧的无懈可击,不给文人的史书工笔,百姓的流言蜚语,半分可乘之机。”
贾达孔见胡式微终于不再打太极,而是提出实质性计划,也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管一辟狠命点头表示赞同,一辟摆动屁股,有个狗尾巴似的。面上则流露出尊敬而崇拜的目光,仿佛坐在他面前的已不是胡式微,而是画,一幅伟人的画。反正恭维又不要钱,他多的是。两人便一来一往,谈论着应对饥馑的诸事宜。这一谈,仿佛洪水决堤,没完没了。转眼到了中午,客人理应留下来吃饭。芯月不愿陪同,被父亲好生训斥一番,罚在房间,不准吃饭。
“小姐,你也真是。脾气犟如牛,明知老爷死板如一堵墙,你还总是不开窍地往上撞。老爷刚刚出去了,我偷偷留了点食物,你快吃些吧!小东西正长着身体,可别饿坏了!”到了下午,老妇人拖着矮小的身体上了二楼,走进芯月房间,把几个面包递到她跟前,拂了拂小姐的头发,怜爱地说道。
“我就是做头犟牛,也不和贾达孔那个老东西一起吃饭。他只是长得像人而已,实则不过一条长了两条腿的马屁虫。我和他吃饭,不仅玷污了我的胃,想吐,而且玷污了我的眼,要瞎。他……他简直还不如几天前,咱们南湖边见到的那个浑身污泥的野人体面呢!”芯月嘟囔着嘴,发牢骚道。说完随即后悔。果然阿婆大怒:“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才答应阿婆不准叫人家野人,这才几天,就丢三落四地忘个干净!真是榆木脑袋!”
“阿婆,你别生气嘛!我就是打个比方,实则是夸人家,意思是就算野人也比那个马屁虫强,强得多。还有,我既然到现在还记着他,就不能说我榆木脑袋,反而表明我记忆的书册井井有条,只要我愿,随时可拿来一本,抽出其中一页,来读!”说着,太阳从乌云中探出头来,伸着无形的脚,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她的头发笼罩在微光里,像是披着一满头的星星。忽然一阵风吹来,把星星吹得左右乱颤,远远看过去,仿佛头背一整条流动的银河,波光粼粼。阿婆的手则正拂在她家小姐头发中间,像是变成了一根老船桨,在银河里搅来搅去,搅去搅来。
“小心点吃,别噎着。叫你这么坏脾气,活该饿你几天的。都怪老婆子我太心慈手软。”老妇人一边递水,一边拍打芯月的背。芯月吃完喝完,翻了几本外国小说,觉着无聊,丢在一边。拿将一旁的望远镜,往窗外望去。窗外的天空极蓝,像是一片蔚蓝的海,白云是海里无根的草,飞鸟是长着翅膀的游鱼,风儿的大手一挥,搅动一池海水,白云飘动,群鸟翻飞……老妇人忍不住感叹道:“小地方的天就是好啊,海似的!”
“是啊!比上海和莫斯科的天空都蓝!”芯月说着,如一座活灯塔,望远镜是她探索的眼睛,在桃源这片蔚蓝的海域上兴奋地四处张望。忽然她发现了什么,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惊讶一声,扭过头来拉住阿婆的手。把望远镜轻轻掷到阿婆眼前,手指穿过层层芦苇,直指护城河斜对岸,徽州街某一窗子方向,笑道,“哎呦!阿婆你瞧……你瞧,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白面皮年轻人,他可真是个书呆子!咱们刚搬来时,我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就无意看到他在读书。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觉着小溪里可出不了蛟龙,再努力也无用。不过这么多日下来,从无意到有意,从有意到刻意,我竟发现他真是用功的无可救药,我每天只要看到他的身影,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望远镜是个好东西,可小妮子,你别忘了,阿婆我老了,眼神不好,就是天文望远镜摆到我眼前,也是徒劳无功,我压根看不见。”老妇人把望远镜掷到一边。仿佛父母,一天不挖苦孩子几次,心里就不舒服似的。她说,“自己不喜欢读书,就以为全世界都和你一样?笑话!”
“我也喜欢读书。”芯月反驳道。老妇人立马冷笑:“可你读的都是杂书,不过做无用功。就像清朝人家都读四书五经,你读诗词歌赋一样。”
芯月知道阿婆打小陪着她,一切皆为她好,可她毕竟生于清末,长于民国,到现在新中国了,可谓中国人当中的老古董了。便也不和她争辩,忙扯开话题,拽着老妇人的胳膊,头枕在上面,问道:“阿婆,你说这饥荒真那么严重嘛,我看很多人都在挖野菜?”
“没饿过,自然不知道饥饿的苦。没穷过,自然不知道贫穷的滋味。老婆子我活到现在,什么没尝过。现在别说回头,就是想想都觉着心里直抽抽。”老妇人抬头看天,天如果有眼,毕竟也在看她。她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可很久很久以前那么苦,那么苦,她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她的父亲母亲弟弟再也活不过来了。她双眼望天,天也在望她,天不下雨,她不流泪。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弟弟也是跪在湖边浑身是泥挖野菜的场景,那么遥不可及,又那么近在咫迟。她猛地叹了一口气,说:“饥荒……自然严重。能让一家人死绝……哎!其实……其实你说的那个南湖畔的野人,不也是为了挖野菜,为了生存,而甘愿沾满一身污泥,由人蜕化成野人的吗?若不是世界太肮脏,谁又愿意一身泥土,被人当成野人看!”
“阿婆,你别伤心……月儿在呢!月儿一直陪着你!”芯月知道阿婆的从前,意识到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忙轻轻地搂着她,安慰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她已与阿婆一般高了。她记着母亲祖父接连死去,她被父亲由凤阳接到大城市,也是这样不流一滴眼泪,身子却冰冷地颤抖个不停。是阿婆做为保姆,用一个月的爱彻底温暖了她。阿婆望着她,望着她,也把她搂进怀中。两人四目相对,许久无言。等突然而来的伤感,又突然而走,花儿方轻轻地说,“阿婆,那明天我们也去采野菜吧?”
“你韭菜小麦都分不清,何况野草和野菜?”老妇人顿时破涕为笑,又恢复成了往日不笑而威严,一笑便慈祥的圣母模样。窗外,护城河中的芦苇还在轻轻地随风摇荡,上面开出的一朵朵白色的芦花,像是覆盖其上的一层层薄霜,给人头攒动的翠绿芦苇,和碧波盈盈的护城河,披上了岁月的满头白发。
针对饥馑举行的大会,在胡式微和贾达孔等人冲锋陷阵似的,擂鼓助威、摇旗呐喊之下,进行的如顺水行舟,异常顺利。在胡萝卜加大棒地左右开弓之下,公社部分领导以施舍之名,吐出曾经侵吞的钱粮,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也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然后在公社大食堂,临时搭起了救济所,供应灾民窝窝头和稀粥。
“你和乔妈偷偷拿钱粮救济灾民一事,我早已知道。这是好事,说明我教你的书没白读。可干嘛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好事与阳光同行,坏事才与月光为伍。做好事就应该做得光明正大,众人皆知,不然好事不做也罢!这次救灾,你做为我的女儿,既那么愿意为灾民服务,明天起就和乔妈同到公社食堂,和公社的叔叔阿姨们一起施粥吧!”胡式微忙里抽闲,来看女儿。摸着女儿的头,真搞不懂女儿这古怪的脾气到底像谁。心里虽隐约明白,脑里却哪肯轻易承认。
芯月虽顶讨厌父亲这话,仿佛她身为镇长的女儿,就应当身先士卒,做父亲为表功绩的活招牌似的。可想到阿婆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且能帮助那么多的人,便犹豫片刻,到底点头答应。胡式微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即脸色冷了下来:“可你去是去,千万别耍小性子,小猫似的,给我惹事。记住你这次去,代表的可不再是你,你代表的是你父亲我,我代表的是整个公社。”芯月听了,最不喜父亲这样说话,嘟囔着嘴,转身便走。胡式微还有会要开,来不及唠叨女儿,叹了一口气,便往同一条路的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水仙酒馆,花儿埋伏在天井内,等哥哥鬼鬼祟祟的一进门,猛地蹿出来当场拿获,搜出两个窝窝头,笑道:“这是哪来的?如实招供!这一周来,总见你偷偷摸摸的,定不是什么好事!”
“要……要你管,一个丫头片子怎么那么多事,你只是我妹,又不是我妈?”长鸿紫胀着脸,仿佛茄子。
花儿便把窝窝头举高高,指着阿哥千疮百孔的满是补丁的衣服,和鸡爪子挠过般污泥纵横的脸,说:“好啊!我不管,我这就告诉阿爸和阿妈,家里明明有粮,你这一周以来,还好几次扮成灾民,故意去公社食堂,骗取救灾的粮食。爸妈最是心系灾民,听你反其道而行,看不仔细你的屁股。”边说,边作势要走。
长鸿慌了手脚,忙死命拉住,脸如霜打的茄子,由紫变白,惨兮兮的模样,甚是可怜,哀告道:“好花儿,妙花儿,你那么聪明,明明都猜到了,还故意涮我。”
花儿听了,莞尔一笑:“我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来嘛……小地方落了一个金凤凰,谁不稀罕……我若男儿身,我也稀罕……”此后,只要芯月在公社食堂施粥,花儿便为哥哥打掩护,躲迷藏似的,不要爸妈瞧见。
掩护着,久了,花儿看着哥哥为情所困,甘愿做个傻子,联想到自己,突然有一瞬间的失落,仿佛古琴弹到高潮处,弦突然绷断。她掰着手指头,从左手掰到右手,又从右手掰到左手,十指连心,想把心头年少无忧的琴弦再一次蓄起?可情窦的花朵既已初开,便再也回不去了。从此岁月流逝,成长使然,花儿开始脱胎换骨,机灵的小姑娘,随着越长越大,没有朝着女汉子的不归路走去,反而越长越温柔,越长越有淑女范,可谓桃源书呆子第二。水仙振兴高兴地皆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读那么多书毕竟也不是白读的,都知道只有窈窕淑女,才会有君子好逑了!弄得花儿脸色绯红,像是雨中一朵初开的海棠。父母那意思仿佛是在赤裸裸地说明,她好像是为了什么人,才由撒欢的鸡变成温顺的兔也似。当然,这是以后的花儿,不是现在的花儿。以后就是再近,哪怕明天,离现在还是很远很远。
小小的辣汤店内,辣子嫂着了魔也似,不知疲倦地把家里的粮食倒在桌上,一粒粒数完,计算着母子一天的口粮,精确到以粒为单位,复放回袋子中,宝贵地安置妥当,每天如此,从不缺席。君儒每每心痛地劝道:“阿妈,咱们食量都小,粮食一定够吃,马上秋收就有粮了。况……况,我们就算无粮,公社也不会袖手旁观,不必计算的那么仔细。”
辣子嫂便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像清风拂细柳,笑道:“靠山山倒,靠河河干,我们不能总靠别人,也得靠着自己。况且天是个坏脾气的主,阴晴难定,谁能保证不会继续出什么幺蛾子,秋收时候就一定有粮?我们要走一步看百步,天灾人祸不来最好,来了我们提前做好准备也不怕它。老鼠有时为了活命,也敢和猫扳一扳手腕哩!你妈我活了那么大,拿准了老天爷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人类在他的翻云覆雨手里,就是一个个柿子,他专门拿软的捏。我不怕他,可为了你,我不得不怕他。无论如何,小心一点,给柿子穿上铠甲,总不会有错!”君儒想母亲虽读书不多,可苦难就是她最好的书,而且她是一个好学生,学的很不错。
君儒自从无意听说公社食堂施粥后,总在去南湖挖野菜时,绕远路从徽州街至庐州街,途经街中央的公社食堂,再至南湖。对于自家家贫,却不去公社领粥,母亲这样解释说:“你别看我读书不多,可我父亲和儿子都是书呆子,耳濡目染,我也懂得一些道理。我知道他们施的不是粥,而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这些因为饥饿就要坠入地狱的人,有一根绳子能够苟延残喘地爬回人间。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没有必要去抢夺他们生的权利。如果那样,简直和拿刀亲手杀了他们,并无两样。”
因此君儒匆匆路过施粥地,只是匆匆一瞥,做为一个过路人,一个旁观者,感受苦难的一路上,并不是只他一个人,便匆匆提着芦苇筐就走。他不知自己为何要绕远路,难道只为看一眼饥饿的人们,在心里培养出一颗悲悯的种子?亦或只为施粥的某人?他不去想,只是双腿顺从的,成了情感的奴隶,情感发出命令,指引方向,双腿便机械地往哪里走。一天,两天,三天……有时他都惊讶于这如狼似虎、热情如火的情感,到底是不是从他那榆木疙瘩般的脑袋里迸发出来的,竟会木头遇火就着,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燃烧一点,燃烧一点,再燃烧一点……直到情感发了烧,把他的理智烧得一塌糊涂,中暑一般,迷迷糊糊,晕头晕脑,傻子也似。他便仿佛能感受得到,隐约有两个自己,一个叫理智,一个叫情感,背对着背,手拉着手,一个往上爬,一个往下坠;往上爬,往下坠;爬上去一点,坠下来一点;坠下来一点,再爬上去一点……他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病倒了,像是感染了风寒,四肢发冷,心里发热,仿佛有一只不知名的手,把他一劈两半,一半扔在寒冬,冰冷刺骨,一半丢在盛夏,烈日炎炎。
病中,他的灵魂仿佛出窍,要代替他的□□,单独走上一段路程。他出了辣汤店,走过水仙酒馆,花儿长鸿向他招手,他只是不理,继续往前走,过了北往桥,来至庐州街,心里砰砰乱跳,复来至街中心公社食堂。他透过如狼似虎的众灾民,目光见缝插针地往救灾棚内瞧。他听到里面的吵闹声如波浪翻滚,一浪高过一浪。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盖过这一切滔天巨浪,她说:“新中国了,人人平等,凭什么只救济本地人,不救济外乡人?”
“馒头和粥就那么多,外乡人有了,本地人就无。一个人要活,另一个就得死。这是没法子的事。”公社施粥的众领导如此解释说。
“我在粮食堆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不门清?我已查看过救济粮,只要紧巴一些过,每人只吃七分饱,不至于饿死,外乡人也可救济。我看你们不是怕饿死本乡人,而是怕因此丢了乌纱帽吧!”直爽的阿婆立即援助自家小姐。一边夺过来一个窝窝头,塞到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老奶奶手中。又怕她噎着,盛了一碗粥,放到老奶奶面前。老奶奶一辟大嚼大咽,一辟磕头感谢,泪落湿衣。
“对啊,我们外乡人也是人,又不是畜牲!就可怜可怜我们吧,给我们点饭吃,给我们一次活命的机会……”绵羊有了牧羊犬的援助,面对死亡的虎口,也敢发出呐喊之声。众灾民中的外乡人纷纷肯求道。仿佛他们是风筝,线握在对方手中,是飞往西天,还是重回地面,从来由不得他们做主。
“就……就帮助他们吧!大不了从我们的牙缝里省给他们!”桃源人最是本性善良,虽在贾达孔等人的破坏下,风气渐趋改变,徽州街与庐州街大有割裂之势;也尽管这些桃源本地灾民,既拉下脸面来此,必定饥饿多日,然看到这番景象,还是忍不住为他们发声。
“阿婆,你赶紧为他们施粥吧!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芯月趁热打铁。公社众叔叔阿姨们见了,知道众怒最犯不得,而这个小丫头片子虽让人直恨得牙痒痒,可她到底是镇长之女,惹不得。只把对她的厌恶,牢牢记在各自心中的罪恶簿上,为以后树倒猢狲散的审判,埋下无足轻重的种子。他们忙紧急请示贾达孔,贾达孔请示新镇长,最后同意外乡人也一样施粥,只是限量,此事方告一段落。
女孩见到自己作为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或另一些人,发一份光,发一份热,很是高兴,笑容灿烂如初开的向日葵,回头看向阿婆。阿婆想起父母和弟弟,也紧紧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阿婆眼见自家小姐那一副太监得了皇帝赏赐般,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小姐,你呀,果真是长大了!”女孩以为是夸她刚才的做法,谁知老妇人话锋一转,掩嘴直乐,笑说:“长大了,漂亮了,能吸引男孩子了!”
“什么?”女孩尖叫道。老妇人乐得更甚,笑道:“你还小,自然不知道。可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打眼一瞧,便瞧见了,有好多傻小伙子故意装成灾民来排队,或者绕远路来此,只为远远看上你一眼哩!”
“哪有?”女孩忙把阿婆拉到一边,再次尖叫。
“哪有?你瞧!那边不是有个傻子嘛!”
女孩的目光便仿佛两只夺巢而出的飞鸟,顺着阿婆手指的方向飞去,飞过众人群的重重围堵,最后落到一个身材瘦小如猴,面色惨白如纸的人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女孩随即转过脸去,只是轻轻对阿婆说:“那个书呆子,我从前见过的!”便仿佛什么事也无,拉着阿婆回到原位,继续施粥去了。
男孩眼看着飞鸟轻易地飞来,又轻易地飞走,只感觉头晕目眩,继续提着芦苇筐往前走,往前走……而前方火光如炬,爱情,终于漏出饿狼本心,面目狰狞,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男孩的前世今生。他只觉胸口有二十四根肋骨,二十四根肋骨如琴,情感的匕首来回拨弄,高奏靡靡之音。忽然一阵狂风吹过,理智的裙摆尖叫一声轰然倒塌,他想:“我饥饿地吞掉一整颗青春的禁果,而在你无视的眼神里,我只是一朵不被你心头的天空收留的云,在情感与理智的撞击下,客死,除你心头以外的,他乡!”
走到这里,灵魂这段单独的旅程,也就走完了,告一段落。病中的君儒突然从梦中惊醒,梦里的事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可那都是两周前的事了。他也病了两周。这病使他一会儿心里发热,一会儿身体发冷,且头晕脑胀,昏昏沉沉,恶心想吐,像吞了铅块一般,只想立刻去死。他感觉他得了重病,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他突然想起母亲,她幼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还要丧子,这是怎样一种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忍不住大哭,哭声之凄凉,堪比杜鹃悲啼,猿猴哀鸣。
母亲刚把医生送走未久,正在厨房里熬药,听到动静赶忙跑将过来。见状,忍住心中的酸楚,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傻瓜,别担心,不过淋了一场雨,感染风寒而已,好几个医生看过,都说只要好好休息,放松心态,莫胡思乱想,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哎!傻儿子你也是,那天在公社食堂救济处,明明突然下了那么大的雨,别人都赶快往家跑,或找个地方躲,只你不紧不慢地瞎走瞎逛,嘴里还大喊大叫着,说让别人回家,鸟儿归巢,自己倒淋成了个落汤鸡。若不是巧了,长鸿正好也在庐州街,瞧见了,硬把你给拉了回来,你还只管庐州街上提着个筐子瞎转悠呢!”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我看你啊,真是个书呆子,呆极了!不过那场雨一下,虽把你吓病了,咱桃源的干旱却是解决了。等挺过秋收,有了粮,人民的日子就会好过的多了哩!”
听到母亲如此说,君儒一颗悬而未落的心,终于平安着陆,安安稳稳落回肚中,放心养病。到了晚上,长鸿满笙等小伙伴都来了,把小小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小伙伴们相视一眼,都露出开心的微笑。长鸿心里藏不住话,仿佛纸包不住火,调侃道:“你知道嘛,你都昏迷了好几天了,你从小就病秧子,药罐子里泡大的,我们都以为你快不行了,莫说你母亲,单花儿都哭的泪人也似。可老天爷保佑,你个小学究,上天也不收,怕脑瓜疼!”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君儒才好了一点,你个乌鸦嘴就只管说甚么病秧子药罐子一类的丧气话,活该回到家里,让花儿用针把你的嘴巴给缝起来。”满笙忙阻止长鸿再说下去。
花儿听了哥哥的话,尤其那句哭得泪人也似,只管臊得满脸通红,左右开弓连拧了哥哥几下。然后躲在大山般的满笙背后,借此躲避脸上火烧火燎的一片绯红的火烧云。等看过病人,临走了,方小荷才露尖尖角,从满笙背后闪出,丢下一本《道德经》,回头对病人轻声道了一句:“君儒哥,你好好养病,莫再多想,无欲则刚,我们……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君儒表示感谢,接过书来,想自己确是思虑过多,需要“无为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