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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时令到了立夏,就在灾民一片哀鸿遍野声中,天可怜见,天空终于流下了同情的泪水。虽说只是几场小雨,比之往年的暴雨简直小巫见大巫,可毕竟给了干旱一记闷棍,及时阻止住了它继续蔓延的步伐。趁此及时雨,公社把仅存的玉米大豆种子纷纷下地。镇上的居民听到消息,皆忍着饥饿,有力的帮忙耕种,无力的老弱病残,便在一旁敲锣打鼓,唱戏鼓劲。长鸿君儒花儿等人亦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粮食播种后,虽出苗率较之往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毕竟只要有苗长出,秋收便有粮可收。到时饿死之人必将大大减少。然黎明的曙光到来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离秋收还有三月,这三月仿佛恋爱,对于灾民来说,每一日可谓如同三秋。他们大多数人家已几近粮绝,能否撑到秋收还不饿死,只能取决于野菜、树根、树皮之属,还够不够给他们充饥。
      这场期盼已久的细雨,像是医生的手,慢慢抚平着大地母亲身上□□旱抽下的道道鞭痕。南湖畔被人们挖得几近灭绝的野菜,重新长出。湖中的芦苇也仿佛青春期的孩子,生长激素泛滥,发了疯地蹿高起来。风一吹,芦苇荡漾犹如碧绿绸缎,上面的芦花则好像一个个白胖娃娃,在绸缎里滚来滚去,蹬来蹬去,爬来爬去……不知疲倦!正在南湖畔挖野菜的长鸿,不禁赞道:“好一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君儒便笑他:“如今盛夏,你拿晚秋的诗句,生搬硬套在此处,错了!”花儿也道:“哥哥,我看你是春节写对联,却用钢笔写上英文,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一旁的满笙附和着,大笑不止。长鸿便一辟脸红,一辟同君儒满笙闹将起来。
      他们闹着,乐着,转眼已到黄昏。夕阳像一个红灯笼高挂天空。晚风吹着绿草,绿草如水,层层翻滚。经过白天无数灾民的狂轰乱炸,刚冒出尖来的野菜,几乎又被一扫而空。此时南湖已菜去人空,花儿乐得安静,不必抢命也似,只为一根野菜,就抢得头破血流。她和哥哥长鸿正一辟寻找野菜,一辟开心地唱道:“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呀得儿呀得儿喂呀……”
      “你们俩机器做的,吃柴油的,喊了半天,也不知道累。”满笙说着,实在累的不行,一屁股坐下。圆圆的屁股仿佛磨盘,直把草地压了个深坑。花儿刚好摘了满手的喇叭花,就着草叶编成一个花环,戴在满笙头上,笑说:“今天也让你这脑袋体面起来。”
      长鸿便凑身过来,搂着满笙的脖子,咯咯直笑:“美丽的花环姑娘,让大爷亲一个呗!”
      满笙也不生气,忙用肥嘟嘟的小胖手去挠长鸿的胳肢窝。别看长鸿人高马大,这却是他的软肋,被满笙拿捏得死死的。长鸿只得一面求饶,趁满笙不备开始反攻,去捏满笙的小肚子。圆滚滚的,像是面团一样柔软,双手落在上面,舒服极了。
      “快把你头上的花摘掉。你又不是刘姥姥,干嘛打扮的老妖精也似!”不远处寻找野菜的君儒,耳听得这边的嬉闹声,也凑身过来。眼见满笙头戴花花绿绿的花环,简直像个鸡冠,噗嗤一笑,忍不住说道。
      “他不是刘姥姥,却是高老庄的二师兄哩!二师兄要娶媳妇了,必要戴花!”花儿也编了个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一辟口唱歌谣,一辟解释道。
      满笙和长鸿二人最不喜读书,一个吃是他的情人,一个玩是他的老婆,哪里知道刘姥姥是谁,高老庄的二师兄是猪八戒评书里常说,他们倒听懂了。长鸿便松开满笙一个劲乐。满笙则佯装生气的模样,冲花儿弩了弩嘴,把花环掷在地上,说:“长鸿说得果然没错,你和君儒一个是大促狭鬼,一个是小促狭鬼。”说着,趁长鸿正点头同意时,捡起地上的花环戴在他头上。然后便跑。别看满笙胖,却犹如炮弹出膛,异常迅速。无奈长鸿腿长,踩高跷也似,一步顶对方两步。不一会追赶上,两人便滚在一处。好似两个牛犊在打架,正打到兴头处,非不累倒趴下,绝不会住手。
      花儿听到满笙把她和君儒哥一起比做促狭鬼,脸红如天边的夕阳。只是慢慢的,红晕也就退却了。天边的夕阳跟着,亦如一艘沉船,渐渐往下沉。
      长鸿和满笙闹够了,便站起身来,满身是泥。仿佛是在泥坑中打了好几圈滚。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互相使了一个眼色,便向君儒扑来。君儒小鸡子似的身板,哪惊得住两个老鹰扑?没跑几步,即被捉住。三人复又滚做一处。不一会功夫,在花儿动听的歌谣声中,三人皆好似刚出土的古董,头上,脸上,胳膊上,腿上……沾染了一身的泥。模样滑稽,像戏台子上的丑角。
      “哥,我们该走了。再不回去,阿妈该骂我们了!”天色渐晚,花儿收住百灵鸟般的歌喉,向长鸿轻轻地叫。
      “好!”长鸿应了一声。三人方停止继续嬉闹。满笙肚子已饿,正开水沸腾般咕咕叫了起来,也叫嚷着该回家了。花儿便跑将过来,拽住哥哥的胳膊,却问君儒道:“君儒哥,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家吗?”
      “不了!太阳还没下山,我再找会子野菜。你们先走吧!”花儿三人皆知君儒家的境况,孤儿寡母本就困难,何况又逢灾年。而自从大大咧咧的长鸿要送给君儒粮食,被其果断拒绝后,说:“我家粮食虽少,不至于饿死,有更多的人需要你帮助,我们既亲如兄弟,便以后莫提!”并寻个机会给他讲了一个“嗟来之食”的典故以后,长鸿等小伙伴们便再未提起类似之事。他们都知道君儒虽外表斯斯文文,骨头却坚硬无比。花儿读书多,认为她君儒哥颇受孔孟等儒家文化之影响,外漏谦谦君子之风,内含温润如玉之骨。长鸿满笙等读书少,则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桃源人民之本性。桃源人民本就如太极,刚柔并济,外表如棉,心如金子。
      长鸿三人走后,君儒如落水狗,抖了抖身上的泥。泥却已干,像胶糊在身上,揭也揭不掉。索性不管,继续拿起芦苇筐,匍匐着身子,找寻躲在草丛里与他玩捉迷藏游戏的野菜。他找着找着,愈发饿了。肚子如开闸放水,咕咕直响。一阵风吹来,脚下绿油油的青草地便仿佛上好的绸缎来回滚动。君儒行走其中,像是坐在一叶小船上,随着风的左右摇摆,晃了过来,又晃了过去,好似坐秋千,久了,就会有一种晕船的感觉。他肚子本来就因饿而空,只觉一阵反胃,要把整个火热的心都给吐出来。
      “左手锣,右手鼓,手拿着锣鼓来唱歌,别的歌儿我也不会唱,单会唱个凤阳歌。凤阳鼓啊,咿呀哎呦,得儿铛铛飘一飘,得儿铛铛飘一飘,得儿飘,得儿飘……”忽然有歌声,自湖中心,越过层层芦苇,携风涉水而来。清脆而婉转,像空山鸟语。
      君儒听着,不禁把芦苇筐搁下,忍住孕妇般反胃想吐的冲动,抬起非圆非尖的脸四处张望。他的脸因刚才同长鸿满笙的打闹,仿佛一个刚出土的白萝卜,白是白,却拔出萝卜带出泥,白上尽是泥土。土可谓胭脂水粉的近亲,因为亲戚往往是冤家,胭脂水粉涂在脸上,鬼能粉饰成人,土偏要与之作对,涂在脸上,人能粉饰成鬼。君儒此时的脸虽不是鬼,却也不像人,是鬼的近亲,妖。君儒顶着一张妖怪般的脸,眼睛瞪大如铜铃,朝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眼神,那表情,那张大的口,简直像一个渡口边,正在等待捕鱼丈夫归家的妻子。
      歌声近时,只见在层层芦苇的肚腹中,有一叶扁舟破腹而来。隐约可见一男一女,男的划桨,女的歌唱。在芦苇的包裹下,犹抱琵琶半遮面,朦胧看不清。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声音噼里啪啦,像是在下雨,由小雨变为中雨,大雨,暴雨……落在人耳朵里,像是变成了一条毛毛虫,直往人心口里钻、爬、挠……有种痒痒的,麻麻的,痛痛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把双手伸进胸口里,把那歌声从心中,连拖带拽扯出来,扯出来……歌声没了人心作为宿主,便将永不超生!
      “月儿……月儿……回家了!再不回家,爸爸要生气了!月儿……月儿……你听到没有……”一个老妇人杀猪也似的叫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穿过万籁俱寂的南湖畔,硬生生切断了歌声的咽喉。那歌声正唱道:“我命苦真命苦,一生一世找不着好丈夫。人家的丈夫做官又做府,我家的丈夫只会打花鼓……”便突然戛然而止。有种西门庆潘金莲正在王婆家里偷情,武大郎突然夺门而入的突兀感。
      “阿婆……阿婆……来了,来了……莫催,莫叫……”小舟不一会子功夫,就琵琶女似的,从层层芦苇的肚子里,千呼万唤使出来。那划船男子是个老头,唱歌女子却见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两人一上岸,老婆婆先是训斥老头,看来乃老来伴。又对小姑娘说:“小姐你也是,这才刚来桃源第一天,就瞎跑瞎逛,若出了事,老爷那里我怎么交待?还有,这里不比大地方,人们还不甚开放,一个女孩家的唱什么丈夫不丈夫的,倘或被人听见了,羞也不羞!”
      “正因为第一天,所以才要逛个尽兴哩!咱们那里是地方大,可却没有这般好的山,这般好的水,这般好的芦苇!”女孩毛毛虫般凑到老妇人跟前,小手轻摇着对方的胳膊,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仿佛一只落水的哈巴狗,说道,“至于丈夫,那不过是戏词。况且这都什么年代了,大清早灭亡了,女子都不缠足了,新中国也建立了,你还这么木头做的脑袋,不腐朽则矣,一腐朽千疮百孔。”
      “好……好!小姐能说会道,是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人,老婆子我说不过你,咱们……咱们即便回去,凭由老爷主持公道。”老妇人佯装生气。小女孩的脸立马由带刺的玫瑰,蜕变成了向日葵,满脸带笑的赔礼道歉,说她错了,知错就改,还是婆婆的好小姐。
      她知道父亲那人,虽外表是个新派人物,留过苏联的学,骨头里却流淌着老古董的血。她就没见过如父亲那般,外表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喝着咖啡,说话经常夹杂着俄文,口头上尽是上帝;背地里却烧香拜佛,规矩多如牛毛,什么站不倚门、话不高声、笑不漏齿等等,说话也满嘴孔孟之道,仁义礼智信的,俨然一副老学究模样的人。父亲表面开化,内里腐朽,只仿佛旧屋上新漆,人们在屋外看时,富丽堂皇,什么都是新的,进了屋里,才发现除了外表,都是旧的。所以对于女儿,他只把她打扮成洋娃娃,洋女孩有的,比如波浪头、粉色长裙等,他都生搬硬套,一股脑全套在了女儿身上;却同时又用玻璃罩把她紧紧罩住,与世人隔离开来,仿佛荷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她可以随时出来玩耍,走动,却只能国家元首似的,摆摆手,发发言,供众人瞻仰;绝不允许与任何男子有肢体接触,眼神交流,仿佛男人手眼通天,被男人摸一下或看一眼,她就要被立时玷污了清白似的。
      可她父亲毕竟有公事要做,不是蜈蚣,只有两只手,整日陀螺般被工作抽得团团转,不能眼睛时刻盯住她。阿公阿婆便成了最物美价廉的人工监控器,随时监控她的一举一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好在这场父女的拉锯战中,阿婆临阵倒戈叛变了,表面敷衍老爷一套,背后疼爱小姐一套。阿公畏惧阿婆的河东狮吼,也只能佯装监控坏了,人是瞎子。所以作为父亲,他收到的消息,仿佛太监恭维皇帝的话,或者□□时的报纸,甚至坏话过滤器,凡好的都有,凡坏的不必有。而他显然对阿公阿婆的忠诚,自信过了头,仿佛嘉靖之于严嵩,乾隆之于和珅,认为自己足可以控制一切,却从没想过到头来,反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由于南湖如蛇长而曲折,君儒身在岸边的一个岔口,离老少三人还有一段距离,加之风嗖嗖地响,像机器摩擦声,她们蚊虫般微弱的交谈,便如鬼影,似有若无。君儒一两句听进耳里,只觉惊心动魄。女孩背对着自己,君儒看不清她的脸。好奇心驱使之下,使他努力垫起脚尖,像圆规一样单脚着地。然后伸长脖子,好似拔苗助长,直伸成了长颈鹿,要看看这个外来的闯入者何许人也。
      突然使劲过猛,胸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恶心,又潮水般卷土重来,直涌上喉咙,像是冤死者的棺材板,压也压不下去。“呕……呕……”,君儒一阵大声呕吐,随之站不稳,一脑门栽倒于地,俗称狗啃泥。
      “哈哈……哈哈……”,呕吐声太大,惊动了不远处的三人。女孩寻声望了过来,君儒正挣扎着爬起,浑身泥土和呕吐物齐飞,像是刚出土的古董。女孩忍不住哈哈大笑,向一旁的阿婆道:“阿婆你瞧……阿婆你瞧……那是不是野人!书本里常说偏远地区常有野人出没,你看那是也不是……”
      没说完即被阿婆无情打断:“这样说很不礼貌!哪有什么野人?那也是人,和你阿婆一样的穷人。穷人和泥土为伍,很正常。你既尊重阿婆,就也应该像尊重阿婆一样尊重他。新派教育可以叫你语言解放,思想解放,却不应该让你口无遮拦,不尊重他人。”
      “阿婆……我……我错了,我……这就向他道歉……”新派教育具有两面性,既让她容易犯错,也更容易让她反思错误,知错就改。她拉住阿婆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向阿婆传递她这道歉的真诚。
      “人呢?”她叫道。
      君儒早在老幼二人交谈之际,像一个初登演讲台却丢了丑的政客一般,满面羞惭,借着青草的掩护,兔子般撒腿溜了。到家后,回想起刚才自己满脸是泥、满嘴呕吐物的野人模样,只觉太丢人了。便脑海里自动封存了这段记忆,不愿把它拿出来,镜子似的照一照,让自己再颜面扫地一次。
      三天后的黄昏,他独坐在房间内正读《诗经》。窗外的夕阳穿窗而过,像是着了大火般,瞬间布满了整个屋子。屋外护城河中的芦苇,如一个个忠诚的士兵,千军万马,人头攒动。忽然一阵风吹来,如一个可爱的胖娃娃,从窗户缝隙里挤了进来,淘气的用小胖手把书嗖嗖地翻动个不停。君儒忙把窗关上,胖娃娃转身就走,又跳到了另一家的窗子里,捉弄别人去了。
      君儒低头,书本正被风翻到《蒹葭》篇,上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念着念着,再看着窗外人头攒动的芦苇,自动封存的记忆便好像又自动解了锁,三天前那个黄昏发生的一切又都回来了。一个个记忆片段,如同一条条鱼儿,在他脑海里游了过来,又游了过去,游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犹记得,就在那姑娘回头哈哈大笑的那一刻,他隐约看清了女孩的模样。海藻般风中摇摆的波浪头,黑色的小皮鞋如一只行走的甲壳虫,粉红色的长裙,镶丝带的白色帽子……忽然一阵风吹来,芦苇顽皮的左摇右晃,遮住了他的目光。风即停,芦苇残兵败将般退散,他才看清她的脸,那时她正同阿婆对话。她不甚漂亮,鹅蛋脸,白皙的脸上微有雀斑,仿佛烧饼上的黑芝麻;眼睛不过眼睛,鼻子不过鼻子,嘴巴不过嘴巴,五官并不比多数人好看,当然也不比多数人差。可就是这样寻常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竟给人一种起死回生的惊艳。或许美不稀奇,平凡中生出美来,方显弥足珍贵。总之,她一身打扮仿佛外国画里的摩登小姐,脸蛋却又是彻彻底底的中国古典女人模样。仿佛中西结合体,如骡子,非驴非马,有股子特立独行的倔劲,野气。
      “这个女孩子倒像是从前哪里见到过似的?”君儒想。
      等到辣子嫂叫他熄灯睡觉,不要看书太晚,他躺在床上时,才恍然大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一拍脑门,笑道:“三天前才见到过的!”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想人家说自己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呆里呆气的,果然没差。今天才想起来人家的模样,便以为这记忆中的想起是初见,倒把三天前的真实相见忘却了,还说什么“倒像是从前哪里见到过似的”,真傻真傻!只仿佛家被偷盗一空,呆呆地看着不明白,三天后才意识到这被盗是什么意思,要去报案,说他的家今天被盗了。或者老年痴呆患者,忘记了从前认识的人,迟钝三天后,人早走了,才呆呆地对着空气,说一句如此熟悉,好像从前哪里见到过似的。
      睡眠仿佛失约的老友,迟迟也不来,越盼越不来,真仿佛佛家人生八苦中的求不得。君儒便索性不睡,复点灯看书,把正经功课扔在一边,只把花儿借给他的几本中国古典书籍来读。直到母亲第二次来劝,莫要用功过度伤了身体。方把手中的《西厢记》放下,赶忙熄灯上床睡觉。他知道母亲向来对自己如此读书成痴很有微词,因为她怕自己走外祖父的老路,竹篮打水一场空。君儒对于外祖父韩门的故事,像是用小孩子的眼睛看大人做事,既明白,又不明白。想到这里,思想便仿佛插上了失眠的翅膀,越想越远,越想越远……而此刻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如同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圆圆的月亮是海中溺水的人,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愈发往下沉,往下沉,再往下沉……终于石沉大海,再也打捞不上来!
      小草割了又长,花儿摘掉还开,不知过了几日,是夜,昨天的月亮下去了,今天的月亮又爬了上来。水仙酒馆,水仙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简直像是屠宰现场,惨不忍睹。忍不住笑说:“慢点,瞧你这饿死鬼投胎的蠢样!”
      长鸿既四肢发达,便最讨厌人家说他头脑简单。蠢乃头脑简单的一母同胞兄弟。便嘴巴撑大如青蛙,咽下最后一口饭,假作气呼呼地扔掉筷子,说:“我找了一天的野菜,累死了,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报酬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你这是过度报酬,一份耕耘,十份收获。劳动与吃,不对等!”花儿抢过话来说。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说笑了。
      “这能怪我吗,野菜再多,也经不起千军万马披头散发去抢。我能拔来这么多野菜,已经是谢天谢地,天大的幸运了!”长鸿急赤白脸地反驳道。模样像极戏台子上的张飞李逵。花儿看了,噗嗤一笑,仿佛孔雀开屏,禁不住逗弄哥哥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没有你强词夺理厉害。人家君儒哥满笙哥,虽采的野菜也不多,至少是你的两三倍。”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踢皮球似的,乐此不疲。水仙振兴在一旁看着,嘿嘿直乐。他们最喜欢儿女饭桌上斗嘴,仿佛死气沉沉的鳝鱼堆里总需要一两只活泼好动的泥鳅,带动整个屋子的气氛才行,不至于屋里到处都鬼一样弥漫着振强柳絮从前生活过的气息。他们坐过的椅子,用过的碗筷,摸过的一砖一瓦,走过的一草一木……如一个无形的大玻璃罩子,罩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只有,只有儿女的笑声是一块砖,暂时把这玻璃罩子砸烂,砸碎,一丝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方让他们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家庭的欢乐。
      “对了,阿妈,咱们小庙里来了尊大佛,听说还是个大城市的姑娘,你知道她是谁吗?”长鸿忽然问道。边说,边用嘴啃咬手指,左手咬完又咬右手,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隔壁你王婶媒婆出身,最是消息灵通。中午闲聊时讲起,说是新来的镇长的女儿。”水仙回答。长鸿和花儿两个小鬼最是多管闲事之人,一听就来了兴致,同声要母亲说个明白。水仙怜爱地看了他们一眼,笑说:“因为饥饿死了这么多人,加之公社保存的粮种不翼而飞了大半,贾达孔被举报非但赈灾不利,且监守自盗。虽上面有人保他,到底被降了职,又有新的镇长调来。”
      “我说这段时间怎么再也看不到贾达孔那副牛气哄哄的畜牲嘴脸了?原来如此!该!别人都瘦得小鸡子也似,唯他和他那帮狗腿子,大腹便便肥胖如猪。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猫腻?”长鸿甚是幸灾乐祸。水仙又说:“更可笑的是他被降了职就降了职,竟还恬不知耻地漏出口风,说他赈灾不利,即将主动退位让贤,让有德者居之,他只做副镇长。好像他是尧舜,主动禅让也似!”长鸿便接着母亲的话,对贾达孔大骂起来。简直如黄河之水泛滥,滔滔不绝。却被父亲随即喝止住。振兴说:“他这么说,是他要面子。可他就算是降了职,也还是桃源的二把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惹不得!既然惹不得,我们就要给他这个面子,他说是‘禅让’而不是‘降职’,我们就只能相信!”
      “那新来的镇长如何?莫不又是一个贾达孔!”花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阵见血地问道。
      水仙酒馆曾十里八乡闻名,在桃源算是殷实人家。因而振兴也结识了一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隐约知道一些来龙去脉。振兴踱步到门口四处张望,发现无人后,方关上门窗,把所知一切,尽数合盘托出。原来桃源新镇长名胡式微,祖籍和桃源甚有渊源,乃凤阳。他年约四旬,看起来至多三十,是凤阳一户地主家的儿子。为赶新潮,十六岁留洋苏联。不久抗日战争爆发,好在凤阳地处偏僻,又非战略要地,家人躲在大山里除却钱财损失,倒也平安无事。他则受同为留学生的朋友怂恿,误打误撞加入了苏联□□。抗日战争后期回国,复转而加入中国□□。在解放战争中很出过一些力,故而新中国成立后,在安徽省省会合肥担任要职。在土改中,主动断绝与家族关系,并给广大农民分派土地,而作为正面典型广为推广。加之中苏交好,他精通俄语,后被调到大城市上海工作。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位子坐的太高容易摔倒。不久中苏关系恶化,他作为曾经的苏联□□,和精通俄语之属,非但不吃香了,反而反受其害,在一场明争暗斗的派系斗争中,被当成了替罪羊,又从上海下调回了合肥。最后中苏彻底断交,他地主儿子的身份又被有心之人挖出,加之合肥饥馑之祸总要有人背锅,他这个政治上的敏感人物,便理所当然成了最好的箭靶子,人人的冷箭皆可往他身上招呼。而正适逢贾达孔被弹劾,他便仿佛一块被遗弃了的破布,哪里缺少往哪补,被下调到了桃源。
      “听说是个正派人物,不似贾达孔之流!”对于女儿关于新镇长德行之问题,振兴如此道听途说,便如此依葫芦画瓢回答。
      “那他女儿?”长鸿抢着询问。
      振兴喉头微干,起身倒水,水仙接替丈夫回答:“他女儿听说叫……哦!对了,叫胡芯月。”花儿年级小小,涉猎甚广,噗嗤一笑:“这名字倒也稀奇,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心月狐。这可是二十八星宿中掌管姻缘的。”
      “姻缘?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啥都往外说。真是跟着君儒学的,他是大书呆子,你是小书呆子。以前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现在不比从前,我也很吃过没有读书的苦,可既读了书,就应该读些子正经书。比如四书五经,二十四史,数学物理之类,为大考小考做好准备。别整天一门心思钻进邪书里,什么金瓶西厢红楼等等,容易走火入魔!”
      花儿不敢争辩这些书的好,只得含羞点头答应。而女人生的气仿佛是烫手山芋,非得转嫁他人不可,便伸手去锤一旁幸灾乐祸的哥哥。两人一个伸手去抓,一个举胳膊格挡,瞬间逗弄在一处,仿佛猫狗打架,有趣极了。至于芯月的身世,水仙说她也知之甚少,只晓得是胡式微先妻所生,原本跟随母亲祖父住在凤阳乡下,土改时祖父和母亲皆不幸逝世,原因是甚,此乃疑案,真相不知。自此跟随父亲在合肥上海等地待过,也在苏联学习有一年,很见过一些世面,且受过中西结合的教育,懂得英语俄语,单就外表来看,是个新派女孩。
      “哥,阿妈不说我正经书不看,只会看些杂书吗?那待会请你去君儒哥家借本书来。四书五经、二十四史都可以,我一会儿看!”花儿打闹累了,像是一只小猫,扶在母亲膝头,去看窗外的月光。窗外的月光又白又亮,好似奔腾不息的银色潮水,透过窗子滚滚向她涌来,淹没她的大腿,淹没她的胸口,淹没她的脖子……她沐浴在潮水里,觉着身子都被这月光泡软了,一点点融化,手脚,胳膊,头脑,整个身子,都融化在这片月光里,化为月光的一部分了。
      长鸿知道妹妹的心思,也知夜里妹妹不便去君儒家借书,头一次不与她拌嘴,点头答应,说待会去。便跟着妹妹的目光,同往窗外看去。窗外又大又白的月亮,是天空的眼睛,在历史的长河中已活了上亿年,它看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是个身背无穷尽故事的老人。每一片月光里都住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段悲欢离合,悲欢离合随着月光纷纷坠落,坠落,再坠落,落到长鸿手上,长鸿把它紧紧握在手心里,雪一样,随即融化了,十指连心,融化进心里面去,就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过这些故事也似,莫名地感到说不出来的美好与凄凉!然后长鸿便出门借书,踏着月光如踏积雪,把月光里的故事踩得咯吱作响。
      君儒把好友迎进屋里,免不得互相鸡生蛋蛋生鸡,闯进死胡同一般,调侃个没完没了后,方进入正题。长鸿看了一屋子的书,仿佛旱鸭子看到大海,孙悟空看到唐僧念经那般头疼。他真佩服君儒对书的热爱,仿佛普通人佩服和尚不吃肉不喝酒一样。他假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咳嗽一声,单刀直入:“四书五经借来一看,哪本都可以?”
      “你那老学究的模样装得不像,且画虎不成反类犬,倒像关云短!”君儒笑道。长鸿忍不住问:“关云短是什么东西?”
      “关云长的卵生兄弟。”君儒说着,小草般笑弯了腰。两人便唱大戏也似,以脚下之地为擂台,雷声大雨点小地闹腾起来。辣子嫂听到声音,知道二人小孩子脾气,如同牧童放任两头牛打架一样,因为习惯,所以并不过问。
      两人闹累了,长鸿眼如锥子,一眼瞧见桌上的《诗经》,便拿了过来,笑说:“四书五经中,我看就它最简单容易,便拿它了。”君儒知道定是花儿妹子托哥哥来拿,笑而不语,等长鸿转身要走,才忽然想起什么,一个剑步蹿了过去,老鹰捕食般,准确无误地把书夺了回来。然后退后两三步,复拿了本《论语》过来,说:“考试多考唐诗,《诗经》不太考的。你还是拿《论语》回去吧!这既是四书五经的核心,考试也常考!”
      “那也好。”长鸿本想调侃说一本破《诗经》宝贝成那样,难道书里有黄金屋,黄金屋里住着颜如玉不成?但与好友四目相对,眼见好友脸含羞意,知道另有隐情,想了一想,到底不说。反正他也不注意这些细节,他只知道《论语》比《诗经》的名气大。名气既大,想来自是更好,仿佛外行人买猪,只比膘肥体壮,或者贪官交朋友,钱多官大为先。世人大抵如此,多看表面功夫,否则如何红颜祸水人尽皆知,丑女误国世间少有。
      长鸿一走,君儒看着手中书,有些出神。此时房门大开,仿佛一条破了口的麻布口袋,外面的月光如一个个透明的鬼,几十年前的,几百年前的,几千年前的,鱼贯而入,你争我抢,把偌大的房间一点点地填满了。及至君儒把门关上,啪嗒一声,仿佛鬼门关关闭,数不清的月光里面住着的鬼,鬼心里面住着的痴男怨女的故事,都被一一关在了里头。君儒躺在床上,把书放在枕边,白色的书好像一个大胖娃娃,正陪他一起睡觉。
      忽然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书吹地流水似的哗啦作响,《诗经》里面的几千年前的古老的故事,便顺着这流觞曲水的音调,乘着一片片月光,又从书中飞出来了。那是几千年前人们的眼睛,那是几千年前人类的音符,在君儒耳边奏起了一段又一段从前的歌谣,歌谣里一段又一段凄美的故事……当风住时,君儒已进入梦乡,《诗经》正落到《蒹葭》那页。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旁边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如蚂蚁搬家,写着:“我该如何形容我们的初相遇?风吹动着我泥中凌乱的皮肤,皮肤下条条白骨如波浪荡漾,而其中一根突然转向逆行,直刺心脏!”
      “哥,你也真是,《诗经》《春秋》都好,再不济《易经》也行,偏拿了本最无聊的《论语》。我可不想当老学究,年纪轻轻,就被冠上一个‘老’字,仿佛史书工笔写定,一锤定音,洗都洗不掉!”花儿虽同君儒一样酷爱读书,却多喜杂书,仿佛一个人喜欢吃饺子,却只吃皮不吃馅一样。况她因为儒家对女子的不公平对待,仿佛女人天生下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先入为主不喜欢圣贤的那一套大道理。在她看来孔子的大道理再好,不过饱汉不知饿汉饥,对于穷人来说,还不如一个大饼来得实际。为此她与君儒哥争辩多次,怎奈被其引经据典,驳得哑口无言。他说:“不能一竿子打死,赵姨娘有千日的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同样四书五经有九分的好,也有一分的不好,你小小的眼睛不能只苍蝇似的盯在那一分不好上面,而把其余九分的好全然打倒。那么一分的不好,也就变成了十分的不好了。”
      长鸿听到花儿抱怨他拿错书,显然吃力不讨好,瞬间脸红如气球,膨胀到快要爆炸的地步,愤愤地冷笑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们有两颗心,两颗心有两个思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四书五经你要哪本?得了便宜还卖乖,下次自己去借!”说着,三五步走到妹妹面前,把书夺了回来,佯装出门要还给君儒的样子。心里却在偷笑。
      “肚子大,肚量却小,空间省着,都用来盛吃的了吗?”花儿笑想。因是自己的错,嘴上却说:“好了,好了,小气鬼哥哥,是促狭鬼妹妹我错了还不行吗?《论语》是好书,四书五经中的皇帝哩!你拿得对,千错万错,都是妹妹我一个人的错……”花儿小猫似的贴在哥哥身上,用百灵鸟般温柔的声音道歉。长鸿听了,仿佛一只怒气冲冲的狗,被顺着毛捋顺溜了,也就乖乖不闹了。他说:“是吧!君儒也这样说,《论语》是所有书中的皇帝,何止四书五经。至于《诗经》,我本要拿的,我拿到手后,他倒不愿给了。”
      “他不愿意给?”花儿问。“可不!”长鸿说。两人一辟说,一辟上楼去,木梯被鞋子踢得咯吱作响,一声,两声,三声……像是一个疯子在低声尖叫,叫着叫着,到了楼上,声音戛然而止。仿佛疯子一下被人捂住了嘴巴,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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