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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不再年轻的水仙,和不再年轻的小磨,坐在年轻的新中国的土地上,听着南湖畔庆祝人民公社的戏声,像是牧童的短笛,把他们带到了很远很远。两人继昨天庙中一番谈话后,水仙回忆了往事种种,不能释怀的也要学着释怀了。今二人再次相聚,一同看戏,水仙禁不住问道:“台上的生角,比你当年唱得如何?”
      小磨昨天向水仙讲完战场上的一切,像是罪孽深重的人得到忏悔,身子如同浮在云端里,泄下了过去的千斤重担,从未感觉到的轻松。他摇了摇头,像风吹枯柳,笑了笑,一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叹了又叹,想到振强,到底说,“我唱了大半辈子的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战场如戏场,打仗如唱戏。我唱了一辈子的生角,没想到最后一次却唱了丑角。”他是指徐州沦陷前,他当了逃兵,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丑。
      水仙听出弦外之音,叹了一口气,安慰他:“别这么说,你也到底断了一条胳膊。”
      小磨看着空荡荡的左袖,如同一个吊死鬼,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水仙听:“战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愿世间……再不要有战争!”回想起那天徐州城破,他逃了很远很远的路,昏迷后,有幸被逃难的百姓所救。可中弹的胳膊泡在臭水沟里久了,感染了,必得截肢。可他只是失掉一条胳膊,算是大幸。毕竟德平和甄化虽也平安回来了,最后还不是一残一疯。振强更惨,在战场上不知所踪。大抵是死了。
      “是啊!战争如地狱,小鬼子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若不是抗日战争胜利后被披露出来,谁能想到那场鼠疫竟是鬼子故意为之?大泽乡人知道后皆说,怪道在那之前的好几天,有七八架飞机大鸟似的盘旋在大泽乡上空飞来飞去。原来他们是用飞机播洒感染鼠疫的跳蚤!也难怪那段时间,我们找不到老鼠,跳蚤倒多,我们却都没在意。若不是转眼到了夏天,那年夏天又格外的热,把鼠疫都给杀死了,方圆百里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哩!”水仙回想起当初,也觉战争之可怕,甚于魔鬼。
      远方的大戏还在吚吚呀呀地唱个不停,像是有千万只老鼠在叫。水仙听着听着,自嘲道:“人民公社纵使千不好,万不好,也比瘟疫那段时期好得多。”
      被小磨耳尖听见。他捧了捧地上的土,拿在嘴边亲了亲,松散的简直像一把骨灰。抬头,天上的太阳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蒸笼,要把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给蒸熟了。他说:“哎!若天再不下雨,地再照此干旱下去,迟早要发生□□。到那时,比之瘟疫还有过之无不及哩!”说着,兀自摇了摇头,如同济公摇他手里的破扇子,还是拿那句话安慰自己,“今年五九年,明年六零年,六六大顺,或许是我想多了,想太多。新中国又怎么会饿死人呢……”
      戏散场时,水仙再次来到南湖畔。湖中芦苇来回攒动,如同千军万马。回想起自己出嫁的光景,大哭了一场。听小磨大哥讲起振强冲进炮火中之前,怀揣着一枚平安符,再联想到柳絮临死之时,也同样死死攥着一枚平安符不放,以前不明白的,或者不愿明白的,也就统统都明白了。她改嫁振兴,非她负振强,乃振强负她。想到这里,她把流淌爱情的泉眼,哭干了,哭尽了,哭没了,成了一口情感的枯井,便任由最后一滴眼泪挂在眼角,等风张开血盆大口把它吃干抹净,方苦难的一路上,永不回头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斯人已逝,她不爱振兴,为了生活,为了儿女,为了她自己,她还是要和他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过漂亮了,不过给别人看,过给未来的老了的自己看。
      长鸿君儒等小伙伴,到底缠着小磨大爷讲完了他与牡丹的结局。说罢,小磨无声地啜泣着,像个受了委屈却无父母可诉苦的孤儿。可哭着哭着,这么老的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哭牡丹,哭过去,还是哭他自己?他不知道。只觉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他和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眼对眼,狭路相逢,分明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深入彼此的身体,打开一条血路,直面对方一生的苦难。那苦难太苦,太难,人瞬间就被那苦难抽干了灵魂,所以小磨和小磨,面对着面,脸对着脸,站在一处,不过两架没有感情的,只会生产眼泪的冰冷的机器。
      共情的哭泣,如同秋天的蛙鸣,一蛙叫,群蛙皆叫。小伙伴们见小磨大爷如此伤心,禁不住一起哭了起来。半晌过后,长鸿君儒花儿等人方擦去眼泪,齐声说:“小磨大爷再别哭了,你无儿女,我们就是你的儿女。我们作为你的儿女,我们给你养老送终!”
      在大泽乡,小孩子们受到了大人的言传身教,身上五脏六腑内皆流淌着所谓“仁义道德”的血液,从不把小磨这个瘸腿老头子放在眼里。仿佛他是空气,从不把他当人看待。在桃源,小磨却受到了无论大人小孩、男女老幼应有的尊重。所以他爱桃源,更爱桃源的这群孩子们。他经常唱戏于他们听,给他们编花篮,做吃食等等。他用自己的真心,赢得了孩子们对他的爱。他在这乌烟瘴气的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如今新中国了,可旧时代的封建烙印,依然如胎记般刻在他的心头,久而久之,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了。摆也摆脱不了。他不怕别的,最怕无人养老送终。因为根据当地习俗,死后若无人送葬是投不了胎的,要在人间做一辈子的冤魂怨鬼。他不能生前鬼似的活着,死后还要把似字去掉,成了真鬼,人间到处游荡。所以听到孩子们要为他送终的话,无管真情还是假意,他的眼泪都愈发如黄河之水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长鸿等人忙替他擦去眼泪,像是用洁白的橡皮,擦去旧纸上满布着的污渍,漏出他生命之纸上本来的洁白无瑕。小磨大爷感觉到一双双小手,像天使的翅膀一样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感觉心中一阵炽热,如火山爆发,扑通一声跪倒于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把众孩子们轮番搂进怀中,有长鸿、君儒、花儿、满笙……然后朝天叩拜:“愿上天保佑!他们这些好孩子……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
      干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桃源这片广袤的皮肤上,划下第一道伤口的时间,是五九年立秋。那时人们忙着在贾达孔的带领下,如火如荼地朝着社会主义的道路上狂奔,仿佛一个小孩子没学会走路先学会跑了。上了年纪的睿智老者纷纷摇头,心想:“步子跨大了,迟早要摔跤!”口头上却唱赞歌:“□□好,人民公社万岁……”可见古人说越老越怕死,诚不欺人。
      楚王好细腰,百姓多饿死,百姓赞歌既唱得震天响,贾达孔更要为之擂鼓助威。有人提出干旱的迹象,他便当众表演京剧变脸的手段,让那人怎么说出来怎么吞回去。反之,只要有人赞扬一句秋收一定丰收,他就把那人变成活招牌,以说者之嘴做笔,以观者之眼做纸,满写下“人有多大胆,亩有多大产”一类的标语,到处广为宣传。
      因而尽管秋收时惨不忍睹,粮食比之往年减产大半,可人们害怕贾阎王,表面上仍都装鬼,见了面笑说:“你家收成怎样?我家一亩地收了千斤。”“你家一亩地收了千斤算什么,我家收了万斤!”……五彩的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多,一下飘满了整个桃源的上空,硬生生地堆出来了一片“光明”。贾扒皮兴奋无比,特意添油加醋一番,给“光明”披了一件“皇帝的新衣”,捧给上面看,上面看了捧给更上面的人看……一层层捧上去,仿佛童话故事《小猴子下山》,手里捧着的东西从玉米变成了桃子,从桃子变成了西瓜……愈变愈大,愈变愈大——可是光明易散,谎言易穿,童话故事里的小猴子丢了西瓜,又去追兔子,最后一无所有。
      当所有人都笼罩在这海市蜃楼般的幸福中,且桃源更为此连唱七天七夜大戏庆祝时,上天,这个淘气的不长眼的孩子,却于此时发出了天真的呓语:“可他什么都没穿啊!”
      天啊!大戏唱过无多久,灾难便不期而至。给所有自欺欺人的人们,以措手不及。本以为干旱只是夏季的雨,或者皇帝的爱,很快就走。没想到却成了秋天的梅雨,或者贪官的贪婪,总也没有尽头。若说立秋时的干旱,还只是三四个月的孕妇,稍微遮掩一下便可瞒天过海。等到时令到了立冬,干旱便完全是八九个月的孕妇,再怎么遮掩也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由于持续干旱,秋收后播种的冬小麦等作物,还未发芽,已在大地母亲的肚子里,大半胎死腹中。
      桃源人民公社紧急开会,热闹场面如蚂蚁搬家。贾达孔一番急切的发言后,管账的老头向大家阐明情况:“井水河水大半已干,人工浇灌已是不能。这就意味明年上半年几乎无粮可收,人们只能靠着今年秋收减产的余粮,独木桥般撑起千万人大半年的生死。等来年夏天干旱过去,把大豆玉米等作物重新种上,待到秋收收获,方可解决食物问题。而且一旦明年继续干旱,地里又长不出庄稼,这时间还将被拉长。同志们,饥馑如同红军长征,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公社大食堂的伙食,便从最初的鸡鸭鱼肉,变成了偶有荤腥;又变成了馒头稀饭;最后变成了窝窝头赛砖头,粥像是光滑的镜子,能照出人僵尸般的脸,和火柴棒的身子。一个幽默的大婶见此粥,忍不开玩笑道:“这粥怕不是照妖镜吧!能把人的脸照成妖魔鬼怪哩!”可不是,一到开饭时间,简直群魔乱舞,一个个饥饿的人们披头散发如鬼,横冲直撞地来到粥前,满伸着骨瘦如柴的大手去挣,去抢,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般。
      往年一入冬,如梨花般的白雪开满整个桃源,仿佛童话里的水晶宫殿,家家户户的孩子们便纷纷裹成粽子走出家门,成群结队地聚在一处,或堆雪人,或打雪仗,或雪地涂鸦,或竹笼捉鸟,或趁南湖冰封千里,成为一个天然的滑冰场,背着父母偷偷去滑冰,回家再挨母亲一顿骂……可今年大旱,雪花一片也无,南湖水几近干枯,根本无冰无雪可供玩耍。就算冬天还有其它游戏,可人人肚子都像是一个大气球,除了空气,空空如也。所以玩的力气,都要省下来,攒下来,用来挨饿。人们仿佛木头,轻易不动。若不是脸上还有一丝愁苦之气,还以为是橱窗里的模特,或者聊斋女鬼身上披着的画皮,左看右看,真看不出哪里像人。一个饿极了的男子,忍不住骂道:“这年代,人像牛,像马,像羊……都是一群畜牲,就是不像人。”
      他媳妇苦笑道:“像牛,像马,像羊,还好了哩!至少还能吃草,不至于像我大泽乡的老娘,为了省份口粮,竟被儿子给活活饿死了!”说着,伏地大哭,哭她的娘,也哭中国大地母亲怀抱中,所有饱受饥饿的儿女们。他的丈夫忙阻止住,说:“还是省着点哭的力气,用来挨饿吧!”
      时令到了初春,各地的野草、野菜如雨后春笋般疯长出来,它们不怕干旱,加之它们的天敌牛羊驴马,皆被饥饿的人们蚕食待尽,便鸠占鹊巢,把原先属于农作物的耕地据为己有,成了它们生儿育女的温床,乃这场干旱中的最大赢家。此时大食堂余粮已不多,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再不能搭伙过日子,便在贾达孔地带领下开始分粮。
      正所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更何况这只老鼠还是这锅汤的主人。自从贾达孔接管桃源以来,小镇原先淳朴的风气开始近墨者黑,仿佛高速运行的火车被人强行带离了轨道,除非及时阻止,否则必将南辕北辙,朝着大泽乡的方向驶去。到时如世外桃源的桃源,必将成为罪恶摇篮的大泽乡第二。自从桃源建立开始,因种种原因,比如太平天国,外国列强入侵,军阀混战等等,桃源历史上曾无数次偏离原本的轨道,朝着不归路驶去。却每一次都在堕入深渊之前,被小镇人民善良的本性,齐心协力拉了回来。大泽乡则没那么幸运,原本一如桃源般美好的不能再美好,却躲过了满清入关,躲过了列强入侵,没有躲过清末的腐朽,小镇如人,彻底堕落,成了罪恶的代名词。
      因为贾达空之缘故,桃源风气急转直下,开始朝着不归路驶去。公社领导们分粮时,高喊“公平公正”的口号,声音之大仿佛泼妇吵架,谁吵的响谁就是真理。可那口号只仿佛空心大萝卜,中听不中用;或者清末名存实亡的法律,只针对百姓,不针对贪官污吏。干部们背地里,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把公社不多的余粮,趁着月黑风高夜,老鼠似的一点点往家搬。所以到了白天,光明正大分粮时,到了人们手里的粮食少得可怜。众人听着“公平公正”的口号,看着各家手中的粮食,你不比我多,我不比你少,皆纷纷念佛:“果真公平公正,诚不欺我百姓!”
      桃源徽州街的辣子嫂领粮回来,看着少的可怜的粮食,悲哀瞬间如水漫金山,一下灌入她的胸口,把她的心泡得犹如干旱中的土地,碎裂的一块又一块。她叹了又叹,说:“哎!这苦日子真像是人的影子,如影随形,赶都赶不走!”
      至于君儒,已有月余不再上学,老师饿得连讲课的力气都无有,学校自然停课。别的孩子都欢喜的了不得,回家后猴子似的一阵瞎折腾。唯书呆子君儒丢了魂般,长鸿等人叫他去玩,他只是不理,倒同一堆花草树木,猫狗鸟雀,玩得不亦乐乎。等猫狗鸟雀,甚至花草树皮,都被饥不择食的人们,原始野兽一般捕食殆尽后,君儒为它们大哭了一场,建造了一个群英冢,方在书本的海洋中,招回三魂七魄来。
      母亲领粮回来时,他正背诵着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窗外的阳光像一条条金黄的小鱼,游过他茂密如灌木丛的发梢,游过他蚌壳般一开一合的眼睛,游过他蝴蝶似翩翩起舞的睫毛……最后顺着他簸箕似的五根手指,轻轻筛落到桌上书本里的字里行间。窗户的反光里隐约倒映着他的轮廓。十多岁少年模样,不高而瘦极。脸盘非圆非扁,非长非短,仿佛哲学或者真理,模糊的没有界线,公说公有理,婆婆说婆有理,说圆脸可以,说鹅蛋脸可以,说瓜子脸也可以。或许因为酷爱读书,不常出门之缘故,他的脸白如书本,或者雪山顶上最干净的一片雪,甚至白癜风患者身上的白斑,总给人一种病态之感。辣子嫂用鸡爪般粗糙的大手,拂了拂儿子的头发,笑道:“头发该剪了!”
      “不剪,不剪!都说头悬梁锥刺股,剪了头发,如何悬梁?”君儒玩笑道。
      辣子嫂听了儿子这话,忽想起自己的父亲来。清朝亡了,他宁愿砍头也不肯断辫。他说断辫如断头,他不爱大清,但他为了考科举,头上的辫子不离不弃,已跟了他几十年,整整受了几十年苦读的头悬梁之苦。不能科举制度废除,大清一灭,他就卸磨杀驴,把辫子给一刀两断,从此抛弃了。况袁世凯正在搞复辟,皇帝还要坐江山,科举制度必将再起。他能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却不能够追了这么多年的梦都白追了!绝不能!这辫子就是证明他梦还没破灭的最好物证。他疯了,却还在自欺欺人地想,一旦科举制度卷土重来,他还要用这根辫子继续头悬梁哩!
      “不行,头发必须剪,乱糟糟的如鸟窝,可以孵蛋了。”辣子嫂努力把父亲从脑海里打捞出来。仿佛打捞一艘沉船,费力而艰难。她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可见辣子嫂个子小小如秤砣,虽貌不惊人,却有千斤重量。
      是夜,月亮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的脸,月光是其脸上擦得一层层厚厚的粉,扑簌簌地直往下落。月光落到君儒的头发上,好似少年未老头先白,远远看过去,像是铺着一层薄薄的雪。由于辣子嫂正为儿子剪头,一层层薄薄的雪,便随着剪刀的身轻如燕,穿梭来去,一片片往下掉,往下掉,宛如用锋利的刀子,划下来的一片片白花花的肉。君儒一辟看着窗前的月亮,黑漆漆的圆眼睛像是一个麻布口袋,要小偷似的,把月亮悄悄装进眼里,一辟傻里傻气地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阿妈,你剪我的头发,如同片你的肉,你疼吗?”
      辣子嫂一愣,骂道:“傻孩子,你真傻!人家都说你念书念痴了,还真是痴!剪你的头发,阿妈怎会疼?”嘴上虽如此说,黑如墨汁的眼眸里,却早已如盛夏天空中的乌云,满蓄着感动的瓢泼泪水。
      “阿妈,我刚刚读了《桃花源记》,觉着那里面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等等,简直就在写我们。”君儒对于别人说他傻一事,仿佛勾栏女子之于嫖客,无管好坏,照单全收。他嘿嘿直笑,仿佛山间小兽,又对母亲说道,“只是近两年我觉着桃源有些变了,尤其庐州街。可……可一觉醒来,噩梦过去,我觉着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哎!你这孩子……真是太纯洁,太傻太呆了,真让为娘不省心。若不改,将来必要吃很多的苦!”辣子嫂眼如利剑,被生活淬炼的又锋又利,看人很准。便毫不犹豫地训斥道:“下次再说这种蠢话,就是要你母亲的命!”以夸张的手法,摆出一道空城计,要把儿子小鹿般过于仁慈的心吓退。毕竟她原不是桃源人,没桃源人那般本性善良,她是桃源的闯入者,知道外面世界的苦,受过外面世界的罪,懂得升米恩斗米仇,仁慈是恩德,过度仁慈就是犯罪。
      君儒看着母亲的皱纹像是层层波浪,在脸上不住翻滚,赶忙点了点头,表示对母亲的教诲听进耳中。辣子嫂满意了,方回答儿子的问题:“我老了,什么不明白。桃源的变化,我全门清。都说距离产生美,桃源人以前不是一家,亲似一家。自从公社建立,大家同吃同干,仿佛一家,可又不是一家。俗话说亲则疏,疏则怨,圣人也有私心的时候,何况我们?不说别的,单说不同的人,干同样的活,却出不同的力,又拿一样的钱,吃一样的饭,短时间尚可,久了壮劳力自然不干。咱桃源人都像菩萨,却到底都不是菩萨!”
      “阿妈,那……那我做菩萨!”书呆子君儒本想脱口而出,却怕母亲伤心,到底忍住,硬生生咽回肚中。月光下母亲的脸,沧桑的像是一座小山丘,沟壑纵横,他不忍心做凶手,为之残忍地再添一道。
      时令从立春到了惊蛰,又从惊蛰到了清明,都说清明时的雨如曹操,到了清明必到。唯有今年因为干旱,天空中一滴雨水也无。公社所分粮食,如老人的头发屈指可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作为桃源有名的巧妇辣子嫂,纵使把粮食一粒掰成两粒使,也快要断粮了。粥从米粥变成了稀粥;变成了白水;馍馍也从白面馍变成了窝窝头;变成了野菜饼……清明本该祭祖,可在不断有人饿死的情况下,就成了笑话。因为活人再没了给死人烧纸的力气,他们马上也要变成死人。
      不饿的时候,食物不是食物;饥饿的时候,不是食物也是食物。在桃源所在的整个徽北,饥饿的人们如蝗虫过境,饿鬼扎堆,所到之处,不必提河中鱼虾鳅蟹,也不必提野外的飞禽走兽,单野菜诸如蕨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之属,皆被饿红了眼的人们,盗墓也似,掘地三尺,吃了个干净。
      辣子嫂作为目击证人,亲眼看着家门口,一天多似一天的灾民经过。他们浑身破烂,拄着竹竿,或携儿带女,或孑然一身,都是些被饥饿逼上绝路,不远万里背井离乡的讨饭之人。他们没有名字,他们都叫“苦难”,字号“饥饿”。他们挨家挨户敲门,端着个破碗,有气无力地恳求道:“各位大哥大姐,大娘大婶们,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有多日滴米未进了,快要饿死了……”评书里的陈词滥调,放在以前,还能让所听之人,流下几滴怜悯的眼泪。可如今真摆到眼前,你同情别人,谁同情你,你给别人一口饭吃,谁给你一口饭吃,他活着,你就得死。中国人向来不缺乏善心,缺乏的从来都是“宁舍己,但为人”的善心。
      起初君儒也很是同情,每每从牙缝里偷省下口粮,趁母亲不注意时救济他们。可君儒的手段并不高明,不多久即被母亲的火眼金晴发现。她不哭也不恼,回房拿来两根绳子,一根递给君儒,一根留给自己。她一辟把绳子打了个死结,一辟慢慢地说:“纵使大豆玉米夏季顺利播种,也要等到秋天能收。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这还是天不继续干旱的情况下。如今家家断粮,饿死一条人命并不比饿死一条狗命困难。若不是我费尽心机,野菜、树根、树皮搭配着粮食充饥,我们早就断了粮。就如此,我们现在还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都吃不饱。食物就这么多,你给别人你就得饿死。你饿死了,留我一个孤老婆子也活不成了。我不想幼年丧父,中年丧夫,好不容易把你熬出来,还要忍受老年丧子之痛。那老天就对我太不公平了!如果……如果这样,那还不如咱们娘俩干脆提前一起勒死算了!死了,一了百了,去地下找你爸去!”说着,手没拿稳,上吊用的绳子,沾染了一堆子人的温度,掉落在地。盘成一团,像是一个人的轮廓,破了个口子,拼也拼不起来。
      自打君儒记事起,周围邻里便私底下常向他说起母亲的悲惨往事,告诉他要好好的,将来报答母亲。君儒每次听了,都只觉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话,仿佛海市蜃楼,看不见摸不着,悲惨的不太真切。如今在饿死的威胁面前,君儒第一次看见坚强的母亲,露出脆弱的一面,只觉海市蜃楼刹那褪去,一下子变成了凶案现场,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这令他头晕目眩,仿佛脑袋在高速地运转,运转,再运转……加之饥饿,使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跌入了一个成人的世界。他一下子被拔苗助长,长大了好多岁。他以佛祖的名义虔诚地向母亲起誓,今后绝不会再把食物从自己口中施舍给他人了。母亲便擦干眼泪,把一块野菜饼硬塞给他。然后踱步到神龛前,点燃三炷香,口内念着佛,行了跪拜礼。君儒只见母亲矮小瘦弱的身体,在满室烛光的照耀下,风一吹,她的身体就被晃动的烛光拉大拉长,大一点,长一点,再大一点,再长一点……像是一座高大的石像,冰冷而没有一丝生命的活气。
      时间的河床上,生命的河水已干,大量大量的苦难,如鹅卵石般,在阳光下暴露无遗。入夏以后,太阳像是八卦炉被推倒,把人间炽烤成了火焰山。整个徽北人命如草芥,被饥饿的烈火以家为单位焚烧着。或死了父母,或死了儿孙,或死了妻子丈夫,或全家死光的……人人眼里都冒着绿光,如同饥饿的狼,目光所及,凡草根树皮树叶,甚至观音土,都是他们的食物。传言易子而食的人间惨事都有发生。可传言毕竟是传言,就像鬼一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说它有也可以,说它没有亦可以。饿死人的地方,大多是徽北最贫困的地方,桃源幸而不在其列,加之南湖野菜多,除了身体过差的老人孩子,十之八九都从饥饿的虎口中,侥幸逃脱。
      桃源徽州街水仙酒馆,四四方方的两层徽式小楼,水仙一屋一屋地打扫着,她不想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她就担心大女儿和萍,怕她无粮充饥。和萍因叛逆任性,与大泽乡的一个小伙子私奔后,久已不通消息。好在如今虽逢旱年,水仙一家倒不困难。因为酒馆十里八乡闻名,在没关店以前,曾积攒下不少银钱,算是桃源的富裕人家,家里余粮够足。不必像辣子嫂一般,一粒粒数着米下锅,或者更遭,达到饿死的程度。
      长鸿向来如野兔,半天不撒欢,身子就难受。正在天井里蹿来蹿去,却被身材壮硕的水仙,用钳子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温柔而慈爱地笑道:“自从不上学,就知道疯。这饥荒还不知要持续多久,我看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多静少动,让食物在胃里待久点吧!”
      振兴也凑身过来,两人一唱一和,一给蜜糖一给棍棒。振兴耷拉着脸,努力装成严肃的模样,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俨然一个可爱的哈巴狗。他骂道:“妹妹还知道帮妈妈干活,你个十多岁的大男子汉就知道玩。你看看人家君儒,白天去挖野菜,晚上还回家挑灯念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这个百无一用的骨头,罚你晚上不准吃饭!明天和君儒一起去挖野菜!”
      长鸿嘟囔着嘴,阳光如金漆洒满他的全身。都说女像父儿像母,他高壮的身材颇得母亲的真传。两只大大的眼睛如两口泉眼,满蓄着青春年少的活力。眼睫毛长长的像是麦子,拔下来能当扫把使。麦色的皮肤,像是直接从麦穗上嫁接上去的。他努力把胳膊从母亲手中挣开,像野兽挣脱牢笼,对父亲笑道:“你看我这个块头,小山也似,可你每天就只给我吃窝窝头,我哪还有力气去干活和读书。明明家里粮食够吃的。”
      “死鸭子嘴硬,没力气干活读书,倒有力气上蹿下跳!”振兴拿出鸡毛掸子,摆出空城计,要打。被水仙佯装拦住,一来二去,振兴骂骂咧咧回了屋。母亲便把长鸿拉到一边,说:“你还小,不知道这里面的文章,你别怪你爸,家里虽粮食够吃,可他最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乞讨者的眼泪。但凡有讨饭的讨到他门上来,他都要有一份力出一份力,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你只说你偶尔吃不饱,他可是天天饿着肚子,就是为了能从牙缝里多节省下来一点粮食,救更多的人。哎!他是桃源有名的棉花做的心,软!”
      母亲向长鸿好说歹说授课了一上午,表明他不应该隔岸观火,觉着苦难与不幸,只是别人的事,只会发生在别人的父母儿女,别人的兄弟姐妹,别人的丈夫妻子身上,而不会发生在自己和自己的亲人身上。长鸿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经过母亲临时抱佛脚,一阵猛灌迷魂汤,如竟陡然开窍起来。他中午罕见地虎口夺食,从牙缝中节省下来几个窝窝头,准备救济灾民。觉着众人拾柴火焰高,又把饭后正读《诗经》的花儿也拉来凑数。惹得花儿嘟囔着嘴,拐弯抹角说了一堆皮里扬秋的话,尽数扎向了哥哥这个庞大的活靶子。长鸿不满地道:“你就和你君儒哥学吧,说话酸文假醋、咬文嚼字的,他是个大促狭鬼,你是个小促狭鬼。”
      花儿脸色一红,像是小旦嘴边涂的胭脂,却一不小心全抹在了脸上,骂道:“真是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你再胡说,我告给阿妈去!”转身便往屋里跑。被哥哥几步赶上,一把抓住,求告说:“好花儿,妙花儿,这次是哥哥错了!你答应不告给阿妈,我……我一会儿给你当马骑!”
      “骑马?……还像从前小时候一样吗?”
      “一……一样!”长鸿又羞又恼。恼自己得罪谁不好,得罪这个活祖宗。花儿方破涕为笑,与哥哥击了一掌,说:“一言为定,谁赖皮谁小狗。”
      水仙在楼上瞧见这一切,忍不住笑了又笑,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振兴,笑问:“真是粪地里长出了牡丹花!你说咱们俩既口钝又木讷,怎生出一个儿子如泼猴,成天惹事;一个女儿像黄莺,伶牙俐齿。与我们都不像,与……与振强和柳絮倒像。”话在口中像是打了腊,又擦了润滑油,说到开心处,什么都秃了出来了。等一说完,水仙即后悔了。振强和柳絮在他们二人中间是大忌。她偷看了看振兴。同时振兴也在偷看她。两人为了不让对方起疑,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纵使心里在滴血,“嘀嗒……嘀嗒……”,一滴,两滴,三滴……脸上依旧笑魇如花,仿佛生活戏台子上的小丑,微笑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因为面对生活的苦难,他们除了微笑,什么也不会。
      长鸿和花儿学着大人的模样,在门外搬了两张小板凳坐下。身后有一筐窝窝头,一桶稀粥。只要有灾民求到他们头上来,他们便兄妹齐手,花儿给窝窝头,长鸿施粥。长鸿肚子里尽管呱呱叫,手头上仍忙得不亦乐乎。饥饿的灾民听此善举,纷纷一窝蜂涌来。不一会功夫,馍尽粥空。长鸿和花儿看着一个个灾民蜂拥而至,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见食物已无,苍鹰般徘徊许久,方才长叹一声,转身离去。那一步一叹的模样,仿佛一个孤独的老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一步步走向死亡。
      有一个老奶奶,携着瘦得不成人形的小孙女,盯着空桶仿佛狼盯绵羊,总也不愿离去。最后见振兴出来收拾烂摊子时,扑通一声跪下,哀告道:“我全家都饿死了,只余我这个老不死的,和这个小孙女。我活够了,死不足惜,求你……给我这可怜的小孙女一条活路吧!请把她收下,给她一口饭吃,权当做个丫鬟,或者童养媳都行!”
      “奶奶,这是新中国了,再不是旧社会,人人平等,没有丫鬟和童养媳了!”花儿脸上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书本上都这么说,她便这么讲。讲到童养媳时,不知为何就想到了辣子嫂,心头便涌上一股莫名的悲伤。
      “花儿住嘴。生活不是书本,书本是白纸黑字,生活却是眼泪和血水写就的!”振兴阻止女儿再说下去。她这种天真,仿佛何不食肉糜,只会给受苦受难者,造成第二次伤害。
      这时水仙出来了,用眼神及时制止住了振兴因为仁慈,几乎要收下女孩的冲动。然后拿出一些钱与一袋粮食,把老人扶起,露出一个向日葵般的灿烂微笑,说:“大婶,这些钱粮你拿着,够你们撑几个月的了。等秋收粮食出来,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还有就算活够了,也得好好活,生命不抛弃我们,我们就莫抛弃生命。”老奶奶忙千恩万谢,冲他们念了几千句佛,方带着钱粮与孙女艰难离开。
      长鸿和花儿一见老奶奶离去,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刚才如何活蹦乱跳,现在就怎么没劲无比。回到天井,水仙并未责怪丈夫刚才一瞬间的过度仁慈。目送丈夫上楼,方才长叹一声,对身后的长鸿和花儿说道:“一个人的力量能救十人,乃至百人,却救不了千千万万人。可以施舍,但不要明目张胆。你看你爸,都是谁乞讨到他门上,他才会救济。若照你们这样敲锣打鼓的摆桌施粥,灾民听到消息都蜂拥而至,皇帝家的粮食也不够,何况我们!他们想活,可我们也不想死啊?现在你们知道生活的苦了吧!明天便和君儒满笙他们一起南湖挖野菜去吧!”
      到了晚上,月在中天,风从窗子外吹进来,桌上的书沙沙作响,像一只只白鸽扑扇着翅膀,乱飞乱撞。花儿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一只白鸽,白鸽的羽毛上写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她方才明白了母亲白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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