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前堂里灯火通明,灯影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蒙月垂首站在堂下。
堂上的公子斜倚在塌上,一如初见时的闲适悠容,只是一身紫衣换了素袍。
“这几日在府中可还习惯?”
“习惯……”蒙月恭敬回答,又觉的自己声音太小怕公子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便接着补充:“宁姑娘和府中人对我都很好。”
其实这几日蒙月在府中一直无所事事,宁姑娘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可,但她总过意不去就帮着府中婢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便好。”堂上人微笑回应,此后便不再言语。
只有一室寂静和室外北风呼啸的声音。
这样的寂静让蒙月感觉很惶恐、很焦心,现在的她就像是一艘漂浮在风浪中的小船,没有方向,不知前路,她迫切的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感觉。
“蒙月,你可认识蒙俊生?”
堂上人终于开口,蒙月如释重负,但新的疑云又笼上心头。
“公子怎么会知晓我长兄?”
“他竟是你哥哥,”堂上人玩味一笑,“前两日翻阅江都令呈上来的卷宗,看到此犯人籍贯身世竟与你卖身契上有诸多巧合,我便猜错此人与你有些干系,没想到竟是你兄长。”
“公子!”蒙月闻言当即下跪叩头,饶是她从初见时便猜测此人身份不凡,但也绝不会想到他能凌驾于县令之上,听他言语只怕是能救兄长了。“求您救救我兄长,他是被冤枉的。”
“救他?死刑犯,我如何能救呢?”
蒙月抬首,看着堂上人,小心回应:“公子既有本事知道我兄长的案情,还如此告知于我,便不是一般人吧。公子只怕是广陵王府的人。按照您的年纪穿着,奴婢猜公子大抵是广陵王的几个儿子之一。”
堂上人意味不明挂着一往的笑:“倒是个聪明的丫头,我确实是广陵王府嫡长子刘曾。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便知此事我必须秉公办理,不能徇私。”
说着起身走到蒙月身边,将一册书简递到蒙月面前:“看看吧,你既说他冤枉,殊不知这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兄长挑头闹事、恶意伤人,律法明定‘盗伤与杀同’,他死罪已定,我也难救他。”
蒙月并未接过书简,而是面露难堪,伏身叩头:“世子,奴婢并不识字。”
闻言刘曾就将书简收回。
蒙月继续勉声道:“世子,难救并不意味着救不了是吗?奴婢兄长真的是被冤枉的。他出手伤人虽不应该,可事出有因啊——”
“原本奴婢家中有几亩薄田,可去年大旱收成不好,我们当地有一富绅姓成,他趁机还要打压粮食价格,恶意收粮。我们这些辛苦耕种一年的小老百姓自然不愿,他就雇了一些打手强抢,家家户户一粒米不留啊,一石粟米就给不到五十钱,这让我们怎么活啊?我兄长他们不愿如此受人欺凌,就号召了乡里的年轻人一起去县丞那告状,原以为会有一个公道的说法,谁想到他们官商相护,官府根本不愿管这事。兄长他们没办法就只能自己去成老爷家中要说法,结果他们还未登门,成老爷的儿子就带着一帮打手找上了哥哥他们,上来就动了手……兄长他们这才和他们起了冲突,混乱中打伤了成老爷的儿子。而县丞竟不问缘由,将兄长一行人全都抓进打牢,从重论处,全然不顾兄长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被打致残。而寻恤滋事的成少爷和他的手下竟然安然无恙……”
蒙月细细将原委道来,话未尽,泪已如珠落下。
“世子,纵使兄长不该动手,纵使律法严苛,难道县丞断案就能不问前因后果吗?还是只有贫民百姓犯法才是罪,成老爷恶意收粮就不是罪了?成少爷带人伤人就不是罪了?江都县丞徇私包庇就不是罪了?奴婢不识字,可奴婢也想要一个公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不配好好天理庇佑,不配好好活着吗?”
话终究是说不下去了,蒙月已经泣不成声,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只是跪在地上委屈的哭着,为兄长,为自己,为大道不公。
站在蒙月身前的刘曾此时也蹲下身来,他从袖间掏出一块方帕为蒙月轻轻拭去脸上的泪,轻声安慰:“别哭了,天冷,哭多了怕是脸上要留皴的,那可就不好看了。”
蒙月渐进止住了哭声,刘曾便虚挽着要将她扶起,可蒙月并起身,反而又伏身叩了一首,抬头恳切央求刘曾:“世子,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请您一定救救我兄长。我粉身碎骨也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的,求您了。”
刘曾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含着盈盈泪光的小姑娘,心底升起一丝悲悯,终是不忍拒绝:“我知道了,只要你所言属实,本世子会勉力一试了的。”
他身居高位,却不是远离人间烟火,他又怎会不知这艰难世道多的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豪绅贪官,多的是有苦难言的贫民百姓。何况蒙月所言与他手下探听回的消息也一致。
蒙月又是重重叩了个头:“奴婢用自己身家性命保证,自己所言句句属实。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好了,地上凉,快起来吧。本世子只是勉力一试,未必会成,毕竟律法严苛,你可懂?”
蒙月连连点头,感激不尽,她并不多求,只要世子出手,只要兄长能活下来就够了。她想自己的运气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老天居然让她遇见了世子这样的大善人。
“这事并不好办,需要些时日,有结果了我自会来告诉你的,你不必太忧心了。时辰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吧。”
“是。”蒙月应声行礼告退。
待蒙月离开,一绰约曼妙的身影从堂上彩绘屏风旁的一侧帷幔后闪身而出。
“公子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若想用这小丫头为您效力,直接给她金银财宝不是更便捷?”
刘曾脸色淡然,缓缓开口:“阿宁,你可知这小丫头为何会卖身为奴?”
阿宁在他身侧无声摇头。
“是为了给年幼的弟弟看病,这个小丫头是个重情的人。钱算什么呢?因钱而忠的人自然也会为钱背叛。唯有情之一字才是笼络人心的蛊,你没听她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吗?”说完竟像是说一个好笑的笑话,嗤一声便笑了,一丝不似刚刚温润不忍的样子。
阿宁闻言怔了一怔,只在脑中不断回响那句“情之一字才是笼络人心的蛊”,她自己也是中了这种蛊吧。
“世子英明睿智。”她愣愣出声,“可万一她并不如您所想呢?”
“不会的,我不会看走眼,她会跟你一样成为我最有用一把刀。”刘曾一副成竹在胸。
“却有一事美中不足,蒙月还未识字,从明日起就由你来教她读书认字吧,以后也便宜些。”
“是,阿宁定会尽心。”
“还有便是教会她画远山眉,那样才好看。懂吗?”
“阿宁知道。
“行了,下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是,奴婢告退。”
阿宁离开后,刘曾慢慢踱步至廊下,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呼呼的北风裹挟着雪花,肆意掩盖大地上的一切。怔怔望着屋外夜景,刘曾又想起当日隔着人群初见蒙月时的震撼,那一双眉眼实在是太像早已逝去的钩弋夫人了。
其实刘曾也只见过钩弋夫人一次,可那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只见过一次也足够铭心刻骨了。
那是后元元年,武帝病重,年幼的他跟随父亲广陵王一起去长安朝拜,当时便是钩弋夫人侍疾,庄重肃穆的宫殿中处处是拘禁和小心,年迈的一代帝王躺在床榻上朝不虑夕,只有年轻的钩弋夫人,眉似远山点点黛,眼若流波盈盈笑,桃花粉面,笑意浅浅,宽慰着病重老皇帝的心,化解了年幼的刘曾对于宫廷的畏惧。
那时,钩弋夫人笑着将一直躲在父王身后的他叫了过去,牵了他的手对病榻上的老皇帝说:“陛下,您看这孩子长得多好,这都是您的子孙福气啊。”她的声音温温润润,像春天拂面而过的风很是舒服。
病榻上的老皇帝大概是看了他一眼,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长的是不错,不过还是比不上我们陵儿。”
钩弋夫人佯羞嗔笑道:“哪有这样夸自己孩子的,”转脸便对刘曾,“孩子,你皇爷爷是逗你呢。”说罢,她对一旁的宫婢道:“去带小世子去找陵儿玩吧。”
然后他就在钩弋宫中见到的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就是他们所说的“陵儿”,皇六子刘弗陵。
自戾太子死后,父亲就总忌惮皇爷爷会立刘弗陵为新的太子。他却觉得好笑,一个小毛头而已,怎么会作太子呢?
可后来,那个他不以为意的小毛头真的做了太子,接着还做了皇帝。
只是,小皇帝的母亲却死了,被老皇帝杀了,小皇帝成了孤儿。
那么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就那样死去了,总是让人遗憾的。
刘曾后来那么多年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样的女子了,直到那天遇见蒙月——居然是那么的像。
他觉得像,刘弗陵肯定也会觉得像,想想就很有趣。
那个小皇帝现在该十八岁了吧,十一年过去了,或许他们可以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