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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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寒风刺骨，低低的空中攒着一大团一大团的乌云，天气阴沉得似乎要把寒意一股脑都砸在人身上，城里很久没这么冷过了了。
而城里的大街上却因年关将至极为热闹，宽敞的大道两旁房舍鳞次栉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沿街尽是小商小贩的摊位和来回走动叫卖的小商贩。
这样繁盛热闹的场景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无他，只因先皇晚年在世时穷兵黩武，政法严苛，横征暴敛，致使百姓民不聊生，天下凋敝。幸而新帝登基之后，为恢复大汉国力，在辅政大臣霍光大将军的辅佐下采取休养生息的民生政策，还颁布了的盐铁令，还利于民，百姓才获得些些喘息的机会，逐渐恢复了安居乐业的向好局面。
但即便如此，由于武帝时期积疴严重，很多问题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得到解决的，食不果腹，卖儿鬻女的情况仍时有发生。
就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转角处，正团团聚集了一群人，人群中偶有哄闹声传来，其中一道尖利的男声尤为刺耳：“各位公子老爷，您看看这几个小丫头，模样俊俏，个个水灵，不妨挑个买回去放在房里，岂不美哉！”
原来是一个牙侩正领了四个小姑娘在路边招呼买主。牙侩叫做鲁四，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中间人，这年月靠着买卖人口倒是没少赚银钱。
那小姑娘们约摸着十四五岁的年纪，个个衣衫褴褛，寒冬腊月的天还只是穿着破了洞的草鞋，身上衣衫也是单薄的可怜，个个冻得瑟瑟发动，脸色发白，唇色发青。再加上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凌乱，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棵草。
实在是看不出来如何俊俏，如何水灵。
“哈哈，”人群中有人搭腔，“你这小姑娘又俊俏又水灵，只怕买得起养不起哦！”
说完一群看热闹的人立马哄笑。
鲁四立马就顺着说话的人看了过去，谄媚笑道：“嘿嘿……这位老爷，您别看她们现在灰头土脸的，收拾干净了您绝对喜欢。实在不成，买回家去做个婢女差使着也不错啊！”
说着就将身边的一个小姑娘扯到身边，随手抓起一把雪就往小姑娘脸上抹去，大概是想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冻了冰的雪刀划似的疼，激的小姑娘不自觉向后躲。那瘦脸黄牙的鲁四抬手就在小姑娘头上一掌暴击，以示警告，小姑娘顿时动也不敢动，只是颤抖着由他用雪将自己脸上的污垢抹去。
片刻间，小姑娘的本来面貌就暴露在众人面前。那脸蛋虽清瘦，甚至因为饥寒交迫而显得苍白病弱，可是那五官样貌端看过去还是一个美人胚子，尤其一双翦水秋瞳，盈盈如浸在水中的宝石，含情动人，再加上眉若远山，真可谓是眉目如画。
众人这才明白人贩子果然没有说大话，假以时日，这女子姿容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也必不会落了下乘，当即便又开始议论起哄起来。
鲁四看此举有效，就让剩下三个小姑娘也都用雪将脸上泥垢擦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穿过人群来到了人牙子的面前，指着刚刚那个小姑娘问：“她，我买了，多少钱？”
听到有人问价，来人还是一派贵族打扮，人牙子忙喜笑颜开，低眉顺眼地赔笑：“这位老爷，这小丫头是他们几个中样貌最好的，您要是诚心想要的话，那我就这个价给您，权当开张了。”
说着冲那人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万钱！！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众人都觉得这人贩子是想钱想疯了吧，正常情况下买卖一个女婢两万钱就够了，他居然要五万？
正在众人嗤笑他异想天开时，只见那中年男人只是侧头看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还未等人来得及看那马车上有何玄机时，那中年男人似是得到了首肯，转过头来对人贩子道：“那便五万成交！”
这般个瘦弱邋遢的小丫头片子居然那么值钱？
这下别说众人，就连人贩子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原本只是胡开了个价，只等雇主砍价，只待两万成交即可，万万没想到来人这般豪爽，当下让人奉上五万钱。
人贩子忙接过钱匣子，又赶忙交付了那丫头的卖身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人货两清，这小丫头您便带走吧。”边说着边打开钱匣子点钱，见数目无误，又回头谄笑道：“若是下次老爷您有需要再来找我鲁四，我给您便宜哈哈。”
那人不喜鲁四这般小人嘴脸，不耐的扭过脸去并不理他，只是对那小姑娘说了句：“你便跟我走吧。”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蒙月一直都是愣愣的，这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相关，可又让她有种抽离的恍惚感。她只感觉到冷，彻骨的冷。还有饿，极度的饿。她想吃母亲做的汤饼，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再撒上一小撮辣椒面——这是她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冬天最奢望的事情。对了，还有母亲，她应该带着平生去看大夫了吧，也不知道把自己卖了的钱够不够给平生看病，不知道他好没好，好像抱抱那个白白糯糯的小家伙啊，他应该也想姐姐了吧……
思绪越飘越远，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一辆马车上。
蒙月下意识的反应是：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马车呢。
然后她才发现马车上还有一个人，却不是刚刚买他的那个中年男子，这是个年轻人——紫色华服，玉冠束发，腰间还配带着玉坠，蒙月从未见过穿戴如此华贵的人。
然后她才去看他的脸，他很英俊，这是蒙月看到他的第一反应，而对他外貌英俊的判断，不仅仅是来源于他的五官是如何好看，而是他的脸上有着一种蒙月从未在别的人身上见过的从容和闲适，他就斜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眉梢含笑，眼角温柔，用一种温润的目光回应着蒙月的打量。
他大概就是真正买了自己的人。
蒙月其实知道他的那种好看是贵族气，那大概是一种没有感受过人间疾苦的善良和温和。
从小到大，蒙月看过的人都是为生计奔波的凡夫俗子，那些人的脸色总是很紧张，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在平凡的时光里挣扎坚持，他们都活的很狼狈，很不堪，就比如她自己，她从未见过如他这样的人。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男子开口，语调温和。
话音落地，打破了马车内的沉静，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让蒙月醒过神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将脚缩进了裙摆——那沾满泥泞的草鞋，足以让她羞怯到脸红。
她颤抖着出声：“没……我不是，请公子宽恕。”
他将她的胆怯局促尽收眼底，浅浅笑出了声：“不必局促，我很凶吗？还是很丑？”
“不……不是！公子很好，并不丑！”蒙月急忙应道，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什么叫“公子很好”？这才跟人家认识多久！什么又叫“不丑”？公子明明就很英俊！
蒙月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那男子脸上笑意更深——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男子开口道：“嗯，我知道了——我很好，也不丑。叫什么名字？”
“蒙月——”蒙月嗫喏开口。
“蒙月……蒙月，我知道了。”男子薄唇亲启，轻声重复她的名字，又接着道：“多大了？”
“十四了。”
“嗯，休息会吧，待会就到家了。”
“家”吗？闻言蒙月内心微微一动，“家”这个字突然就在她的心里荡起一股暖流，自从为了给三岁的弟弟俊生治病她把自己卖身为婢，她就没有家了，可如今这个人说他们就要到家了。
蒙月的眼里突然就氤氲起了一层雾气，她鼓起勇气抬眼去看那男子，他正倚靠在软垫上，一派闲适悠容迎着蒙月的目光，目光相撞的刹那间，蒙月瞬间红了脸，立马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他处，男子也就笑着微微阖上了眼睛小憩……
车内狭窄的空间内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车夫恭敬禀告。
男子“嗯”一声作为回应，然后起身掀帘便出去了。
蒙月不敢有丝毫迟疑，立马也起身跟上，跳下了马车。
他们停在了一座宅子前，这宅子临近广陵城东，从外看来，与其他普通富绅宅邸并无二致，甚至连块匾额都没有。
他们刚站定，先前那个出面买了蒙月的中年男人不知又从何处冒了出来，在紫衣男子身边恭敬小声低语些什么。
紫衣男子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表情起伏，只是淡淡点头应着，不一会儿，他转身对蒙月道：“我有些事情还要处理，你就先在府中梳洗收拾，吃点东西。常伯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的。”
言罢眼神示意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也就是常伯立马会意唤来一个小厮：“带这位姑娘去找宁姑娘。”
小厮领了命便要引着蒙月进府。
蒙月却没挪步，只是回头不安地看着紫衣男子。
男子嘴角噙笑：“不必怕，我去去就回。”然后就撩袍又上了马车。
常伯跳上马车，欲驾马离开时，男子挑起窗帘又对蒙月说：“快去吧。”
蒙月便看着马车迎着夕阳余晖渐渐消失在长街转角处，然后跟着小厮进了宅院，见到了常伯所说的宁姑娘。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在这府里有着不低的地位，虽然不是主人，可是下人们对她都很客气恭敬，她指挥下人服侍蒙月沐浴穿衣用饭的架势，流利干练宛如女主人。
而且她特别的美，肤色白皙透净，身段玲珑有致，长发及腰却微微卷曲，发色泛棕，高鼻深目，而她的眼珠居然是褐色的，一双大眼睛晶亮动人。饶是蒙月没见过什么市面，她也下意识判断出来了——宁姑娘不是汉人。
武帝时期，张骞出使西域，加强了西域各国和汉朝的联系，不少胡人由此来到汉朝从事贸易文化活动，甚至定居汉朝，所以当时胡人并不罕见。
蒙月当下也没过于意外。
只是宁姑娘很严肃，不苟言笑，这让她的美更多了生人勿近的疏离。
蒙月觉得这一天就像做梦，她她见到了从未见到过的英俊男人，还见到了从未见到过的美人。
二更天的时候，夜已经很冷了，屋檐下结的冰柱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盈盈的光。
可是这个夜晚蒙月已经不觉得很寒冷了。
进府以后，她吃了一顿又丰盛又美味的饭，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还换了一身漂亮干净暖和的衣服。
屋子里还烧了炭火，烧得通红的炭不时在火炉里发出“哔波”的声响，蒙月坐在火炉旁，看着那不断燃烧的火焰冲出火炉，瞬间眼眶盈满了泪水——这样的温暖是从前他们一家人从不敢奢望的，而如今这样的温暖却就这样真切地包围着她，蒙月想如果以后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她也清醒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所有平白的馈赠都要付出代价。从登上马车的那刻起，自己的命运就由那个紫衣公子决定了。
所以宁姑娘将她安顿好后，她就一直在等着那位公子——等着自己不能自主的前路。
他说去去就回，可是再见到他已经是三天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