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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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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转眼过去半月有余,这半月蒙月再没有见过刘曾。阿宁告诉她世子一般都住在广陵王宫,这里是他的别院,只是偶尔会来。
这半个多月,蒙月的日子过得很悠闲,她不用像其他奴婢一般做些粗重的活计,每日里只是跟着宁姑娘学习读书、写字,宁姑娘还会教她装扮、画眉,还有一些贵族小姐们才会学习的礼仪规范。
蒙月虽出身贫寒,却还算聪明,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尤其是读书写字,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父亲教兄长读书时,她常在旁边一起学了些,底子还不错,如今再学起来便事半功倍了,她也乐意学这些东西。
大概是她学的还不错,以至于阿宁待她也不似从前那般冷冰冰的了,也因为阿宁是她在府中接触时间最久的人,蒙月对她生出不少亲近之感。
这样的日子悠闲自在,却让她很不安心,因为她迟迟没有等来兄长的消息。
有些时候,她会控制不止胡思乱想,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是个假象,如果世子将她从深渊中救出再令她踏进另一个深渊呢?可她也会想世子那么好的人,会吗?
这天,阿宁教她读论语,便看着她总是心不在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了,是忧心你兄长的事吗?”蒙月看向她,只见她还是一副清冷的样子,眼中却是关心,阿宁安慰她:“你放心,既然世子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尽力成全。”
蒙月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以示回应,转眼神色又暗淡了下去。
阿宁知道她的满怀心事自己也没法纾解,将案上的饼饵推到了她面前:“读了这会书了,想必你也饿了。这是膳房新做的,我尝着很不错,你也吃点?”
蒙月不好拂了她的意,便拿起一块尝了,只是依然兴致恹恹。
阿宁见状问道:“你知道我们最近读的《中庸》中,我最喜欢哪句话吗?”
她突然发问,蒙月抬眼看她茫然摇头。
“是那句‘君子居易以俟命’。还记得是什么意思嘛?”
蒙月想了想,道:“是说君子在处于逆境时,也要能够安守本分,等待命运的安排。”
“不错,看来你书读的很认真,那为什么不能将读的书用在自身呢?人生如逆旅,多的是阴晴不定,面对这不可控的种种,我们也要像君子一样,不躁动,不妄为,不困于心。好坏荣衰,自有命数。蒙月,你大可从容些,命不由己便命不由己吧,这年月先活着不比什么重要。”
蒙月低着头,细细回味着阿宁的这番话——
好坏荣衰,自有命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躁动,不妄为……
过了会,蒙月似乎是想通了些什么,突然就对着阿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阿宁,我知道了,我似乎也明白了。我会努力悠游些,像你一样,像君子一样!”
阿宁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有些稚气的小姑娘,也笑了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就是君子,不做君子那便是小人了。”
“我呀,只是一弱女子。”
……
两人正在谈笑间,便有婢女来报:“世子回来了,让两位姑娘去见。”
闻言阿宁拍了拍蒙月的手:“那我们便去吧。”蒙月点头,两人便相伴去了前堂。
按照吩咐,阿宁先进去,蒙月便在屋外等着传唤。
前几日接连下了几日大雪,如今倒是放晴了。和煦的阳光洒在遍地的白雪上,就像撒了点点金光,有风乍起,卷起积雪上浅浅的一层在空中飞舞。庭院中种着几株梅花,红梅白雪,在阳光的映照下别有意趣。
蒙月站在廊下,却没什么心情赏雪,百无聊赖地用衣袖去拂梅枝上的雪。
不多时,阿宁便走了出来,听着门开的声音,蒙月回头去看她,阿宁冲着她笑道:“进去吧,世子在里面等着呢。”
蒙月闻言一边应好,一边掸去自己衣袖上沾的雪和花瓣,然后两手相合,掩在袖子里,弓身进门。
行至堂中站定,又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手再次齐眉举起,后手放下——这是向世子行了个正式的揖礼。
“世子安好。”
刘曾看着她从容行礼问好,再无之前的局促拘谨,甚是满意:“甚好,看来阿宁将你教的很好。”
他举杯品了口茶,又道:“听她说,你虽开蒙晚,但十分聪颖又好学,书读的也不错……”
“世子谬赞了,奴婢不堪如此夸奖,虽现在能识几个字了,可写得却是让人汗颜。”蒙月谦虚回应。
“无碍,能认些字就够用了,写的好与不好倒是急不来的。”
“是,奴婢知道。”蒙月垂首应答。
如今蒙月的一举一动已经让刘曾非常满意了,她本就容貌姣好,只是之前因为贫寒而显得面黄肌瘦的,如今在府中修养了这段时间,愈显得姿色清丽,容色动人。再加上这段时间学习礼仪学问,通体的气派竟有些大家贵女的样子,与那人的神韵也更像了。
想及此,刘曾的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远山眉很衬你。”
蒙月没想到刘曾会如此说,脸上立时浮上一抹红晕;“谢公子夸奖。”
远山眉是宁姑娘特意教她的,她也说很好看,蒙月毕竟还是十四岁的少女,被人夸奖容貌,内心总是有一丝丝欣喜的。
只是她始终记惦记着兄长的事情……
“世子,我兄长……”蒙月终于开口。
“看看这个吧。”刘曾说着将一件东西放在案上,唤蒙月过去看。
蒙月走到案前,赫然看到刘曾放下的是一柄八寸长铜制匕首,柄上缠着一圈麻布,只是因为经常使用已看不出布条原本的颜色,刀刃上还刻有一弯月——这是兄长的匕首,是父亲还活着时亲自为兄长打的,那弯月亮是自己赖着兄长刻上去的。
“这是我兄长的匕首。”蒙月拿起匕首,捧在手里,定定看着。
“世子,我……兄长还活着?”蒙月颤抖着出声,期待地看着刘曾,抬头眼里噙满了泪。
“当然,我说过会尽力一试。按照律法,死罪可钱赎,幸好本世子还有点小钱。”刘曾不无戏谑得说道。
小钱?蒙月不至于不知道当朝欲赎死刑需五十万钱,这钱可供一个平民之间几辈子的花销了,怎么会是小钱呢?
“几日前蒙俊生就已被放出,以后只要他安分守己,在江都就不会再有人找他的麻烦了。”
蒙月不知如何为好,只能赶忙跪下行了个大礼叩谢刘曾。
而刘曾接着道:“我在江都也见到了你的母亲和弟弟,他们都很好,尤其你的幼弟,白嫩活泼很是可爱。只是家里果腹有些困难,为免你担心,我给他们留了些钱,也给你兄长在官府寻了个差事,若他好好干,为自己谋个出路不是问题。”
听刘曾谈起家人的情况,蒙月心中满是触动,她想念家人可更感激世子的付出的恩情,是他解决了她最担心的所有问题。
跪在刘曾面前,泪意再一次涌上眼眶:“世子,奴婢替兄长和母亲叩谢您的大恩,这番恩情蒙月任是做牛做马都难以为报,惟愿以后为世子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蒙月已经想明白了,苦苦纠结于世子做这些事情的目的根本毫无意义,对她来说,是世子在绝境中对她伸出了援手,是他救了他们一家人,是他做了她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若是没有他,可能兄长会死,她会受尽凌辱,母亲和弟弟会挨饿受冻……这些结果她只要想想就后背发凉。
所以,她不能不感激他。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要报答他,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
刘曾低身将蒙月扶起,笑道:“什么死啊活的,你既承了本世子的恩,那我就依你承了你的报答,以后这种话就别说了。你啊,从我们相识起,你在我面前已经跪过很多次了,也哭过很多次了,本世子快难以消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世子是吃人的老虎呢,以后可不要这样了。”
蒙月也扯出一个笑回应着他的玩笑,用衣袖拭去眼泪,道了声是。
“还有一件事,过几日就是正旦了,你回江都怕是来不及了,不如今年就留在府中跟阿宁一起过正旦吧,也省得她孤单,你们能结伴出去热闹热闹。”
其实江都距广陵赶车不过一日行程,但蒙月已经卖身给世子,自己以后就只能是世子的人了,她知道自己以后大概都回不去了……
蒙月又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世子,”行至门口,蒙月突然回头对着堂上的人郑重道,“蒙月很感激您为我做的一切。”
“我也很庆幸没让明珠蒙尘。”刘曾回应着。
出了门口,蒙月几乎是一路跑着穿廊过院去找阿宁。
“阿宁!”刚一进院门,蒙月就高兴地喊,她从来没有在府中放肆过,可今日他实在太开心了。
兄长,母亲和弟弟他们都没事,她实在太开心了。
见阿宁正在院中翻晒着被子,蒙月上去就抓住她的手:“阿宁,你知道吗?我兄长放出来了,没事了,还有平生和母亲……他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阿宁,我好开心啊,我真的好开心啊!”
阿宁初时被她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听完她的话后也高兴地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总算了却了你的一大心事。”阿宁轻轻为蒙月擦去喜极而泣的泪水,“傻丫头,这是好事啊,别哭了……”
蒙月猛点了点头:“是,这是天大的好事。”
院中阳光正好,蒙月一边帮着阿宁做活,一边叽叽喳喳道:“阿宁,世子说今年我们一起过正旦,我们俩过两天去集市上买东西吧,我想送你件发钗,你长得这么好看,可一定要在正旦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说要不要给公子也送点什么呢……”
“好啊,到时候世子是一定会回王宫的,我们就一起做些好吃的,然后一起去看大傩礼。”阿宁应和着她的话,又回头去看她——
蒙月恰好就迎着明媚的阳光站着,光萦绕着她的周围,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就在光里,肆意笑着,快乐荡漾在她的眉梢眼角。她从未见过蒙月如此开心,认识她这段时间以来,好像只有在此刻她才是鲜活的,也只有在此刻,她才真的拥有属于少女的那份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