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一朝臣

4、徜徉 “我经常梦

　　发现父亲对肖老师的好感，不算偶然。
　　其他老师看午睡时在门外低声聊天的话题，肖老师对自己莫名其妙不着痕迹但越来越多的照顾，最重要的是父亲来接他下学的次数和两个人聊天的时间长度。
　　少见的是，父亲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
　　其实他也很喜欢肖老师，她和幼儿园其他有点无脑的老师不一样，会认认真真地跟小朋友交流，不会使出一些哄骗的招式，亲切又温和。
　　小严续大概知道父亲喜欢她哪里，随着他们两个人交流多起来，自己也开始了对肖老师无意识的关注。
　　顺着她关切的目光，严续第一次见到了肖榭。
　　中班的小朋友，皮肤白的透光，留一个发黄的蘑菇头，阳光一照，眼珠的颜色就成了书上说叫做’琥珀’的透明黄色宝石，咧嘴笑的弧度和肖老师很像。
　　其实还挺漂亮。
　　还有……总是被‘豪猪’推搡，眼里噙满了泪花花。
　　‘豪猪’这个小朋友原名王子豪，因为长得胖总被同学在私下里这么叫。小小年纪已经是欺软怕硬的一把好手，原来还因为小严续不跟他当‘好朋友’来对他发难，结果不光被小严续一个皱眉的眼神吓退，还在给对方让道的时候自己摔了个大跟头；为了不跌面子，索性往小严续头上扣了一个‘老大’的名号，自此，禾苗大班的班长成了校霸级别的存在，小严续刚开始听说还觉得无语，后来见少了好多小孩子来扒拉自己，索性也没再解释。
　　小严续一见‘豪猪’欺负人的做派就打心底里烦躁，都不用这个人和肖老师有关，小严续就打算私下出面吓‘豪猪’一吓，还没有贸然动用自己‘老大’的身份去做什么，就在又一个午睡时间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中班的小朋友是肖老师姐姐的儿子，他的爸爸是为人民牺牲的警察，妈妈也跟歹徒搏斗去世了，现在总是因为长得特别被欺负；肖老师一早就发现了不对，和中班的贺老师说了情况，没想到贺老师弄巧成拙，当着全班批评了‘豪猪’，对方以为是小肖榭私下告状，专挑看不见的时候欺负人。老师没了证据，想出头都不好说什么，王子豪的家长也跋扈得很，于是就耽误成了现在的局面。
　　小严续听得烦，决定下次再看见‘豪猪’直接采取行动。

　　却没想到是先听到的。
　　几天后下学的空当，人又走的差不多了，小严续写完作业也往门口走，结果敏感地在校园后面的小滑梯听见了‘豪猪’的嚎叫。冲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坐在地上的小肖榭狠狠咬着王子豪的手不松口的场景。
　　小严续从滑梯背后绕过去，小手拍拍小肖榭的小肩膀，深吸一口气道：“你先松口。”咬人的小孩儿看见他反倒先哭了，大眼睛里盛满晶莹，顺从地听话收了嘴。
　　赶在王子豪暴起反抗，小严续横插进两个人之间，挡在了小肖榭身前，语气不怎么好：“你又在欺负别人，这次被反抗了，你回去之后肯定要告诉你爸妈吧？”
　　‘豪猪’捂着手大喊：“我现在就要告诉贺老师。”
　　“也行，你随便。”小严续瞟了一眼对方受伤的手，没破，但还挺深的牙印，紫青色的血痕。
　　“你以后别找他了，找我。”
　　“你说什么？”王子豪瞪大了眼睛。
　　“我说，找我！报复找我，打架找我，想做什么都找我！”小严续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烦：“不要找他！”
　　“你要罩着他？”
　　“不行吗？”
　　“你等着！”王子豪狼狈地捂着手向教室跑去。

　　“‘罩着’是什么？”
　　“我保护你，先别哭了。”比起吵架，小严续明显更不擅长安慰人，伸出手想去给小肖榭擦眼泪，终究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对方的皮肤。
　　“没关系。”小肖榭一骨碌站起来，爽利用袖子擦掉眼泪：“我没想哭，一着急就这样。”他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身上的土：“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严续。”这倒让他有点意外了，以为是个小爱哭鬼，结果倒还不全是。
　　“我叫肖榭。是春芽中班的，今年四岁半了。”
　　“嗯。走吧？”
　　“你几岁啊？”
　　“……五岁半。”
　　“你以后真的会保护我吗？可是为什么？我们都不认识。”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肖茜看见肖榭跟在严续身后的样子，了然的瞬间就对严续的早慧有了全新的认识。
　　“原来就能反抗，为什么不？”两个小小的背影坐在老旧的健身器边，够不着的掉漆黄杆，不远处排不上队的滑滑梯。
　　“我怕给小姨添麻烦。”小肖榭直直盯着滑滑梯，挠挠头发就红了眼圈，却强装着别过脸去笑了：“我知道你，你爸爸喜欢我小姨是吗？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小严续唇线绷得紧紧，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地看向肖榭，正对上小孩子发红的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她不要我们了。”严续低低的声音有点颤抖，却还是非常倔强：“但我们也不是非要她……”
　　“我也没有妈妈……但是我有小姨，还有外公外婆！”肖榭忽然扬起一个笑脸：“如果你想保护我，那我就又多了一个朋友。”

　　严续从梦中清醒，才刚模糊的幼脸清晰起来。
　　他心悸不平，定定看着肖榭的睡颜，许久才缓过来，月光透过层层帷幔覆盖在肖榭脸颊的轮廓边缘，泛一点淡淡的光泽，奶白变成冷白。
　　其实很早就发现了他和肖榭的区别。
　　他会永远牢记失去，时刻提醒自己；肖榭却永远都在尽全力珍惜眼下的拥有。
　　他只记住失，他却只看得。
　　该怎么形容，他不希望肖榭承担的失去呢。
　　大约是，剜心之痛，不愿意让干干净净放在心底深处的人一起承受吧。
　　自私如他，只是在全自己的意志罢了。
　　他轻轻转了个头，看了看窗边天色，想抽烟压下心头烦躁的想法又升腾起来，再一回神，就瞧见肖榭清清澈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睁开，正窝在柔软的被子里滴溜溜瞧着他，刚醒的声音还有点哑，一大半脸没有露出来，声音呜呜囔囔：“你每天睡觉都醒这么多次吗？”
　　严续看他这个情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卖惨：“我经常梦见我们小时候。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想你一夜。”
　　“……我现在在这里了，都不行？”
　　“行的，行。”严续迅速点了头肯定：“是我反应慢，只要你一直在这里，我很快就很好了。”
　　“少来，”肖榭笑着抬手遮了遮光，“捧杀要不得，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些话？”
　　“你不喜欢？”严续侧身支起身体替他遮光：“其实我不会说这些话，想说也没人听，就这么攒着，在厚山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想一下子全部告诉你……然后……”
　　“然后生硬躲了我两年，妈的，严续你他妈真行。”肖榭听见‘第一面’三个字立刻收了笑容，恶狠狠撇开了几乎覆在他上方的人。
　　“我也觉得。”严续跟着惯力跌回了被子里，也抬手肘遮住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我那时候居然做得到。”
　　“对啊，你情圣，你多伟大啊！你为我好了半天，连我本人的点头都没见过，你多横啊！”肖榭越想越气，恨不得上牙咬人：“现在怎么就不怕我被连累了？怎么江岸一告白你就急了？跑啊，躲在阴沟背地当情圣啊，你这个小租屋都没有江岸家三分之一大，你……”
　　“为什么去他家？”
　　“？”这就是这人抓住的重点？
　　“我不情圣，也不伟大。”严续和缓了语气，轻轻在交叠的被子下握住肖榭的手，碰到他右手食指的薄茧，把人翻了个面裹进怀里：“如果我那个时候知道，可以这样抱抱你，一起死我都认了。”
　　肖榭咬咬牙，扫到这个人眉下熟悉的一点痣的痕迹，触及他几近隐忍的眼神，终究没舍得下口咬人。
　　怎么就被吃的死死的？
　　“你为什么去他家？”
　　这话题居然还没过去，肖榭无语地看了对方半天，见严续一点放过他的意思也没有，就那么严肃着一张等着听解释的脸，随口说道：“……社团部门聚会。”
　　“你还参加这个？”
　　“我他妈不是想找你吗？”
　　严续自知理亏，也从心底相信肖榭的为人，却在听见这句话时一扫心头的醋海，五味瓶倒得干干净净，全是自然味道的清甜。
　　“你笑了？”肖榭不可置信地追着看严续的嘴角：“你是人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严续躲着肖榭笑，身体不免有接触，一半赤条碰一下就一颤，急忙阻止带警告：“我不笑了，你也别闹，禁不住你招我。”
　　“谁招你了？”
　　“行动告诉你？”
　　“滚！”
　　“难受吗？”
　　“你就每晚都要问一回吗？”肖榭伸出手推了严续一把，温温和和笑了：“没有，没难受，我挺想这样的，做情侣之间该做的事。”他顿了一下，语气越来越认真：“虽然我想知道的事情，你还一件都没有告诉我，但其实我最最怕的，就是你放下了、忘掉了，已经不肯再……喜欢我了……”
　　“我最想问的问题，也就是‘你还喜欢我吗’这么一个，其余的你慢慢说吧，时间还长。”
　　“我永远都喜欢你。”严续一字一句说完，颇有些发誓的郑重，却自然又理所应当地埋首进肖榭的发中，狗一样嗅了嗅，不动了。
　　肖榭闻言一震，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恶狠狠骂了两句脏话，是骂自己的：“你就他妈这么见识短的一个人，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想哭什么啊！”
　　严续觉察肖榭眼角湿漉漉时，对方却已经释然地展了眉，喜滋滋的语气，压不住骄傲的狡黠：“其实我知道。从礼堂上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
　　严续回忆起颁奖礼堂上命定一样的重遇，若有所思问：“知道什么了？”
　　“你还是那个死心眼，所以还是一样喜欢我。”
　　严续忖度了一下对方的话，点点头却佯装责备：“学坏了啊。”

作者有话说

　　“你是我的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