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一朝臣

3、时光 “你每天多

　　“把烟放下！”
　　严续动作一停，回身就看见顶着一头棕色乱发的肖榭拖着步子走来，眼神冒火地说：“扔一盒还不够是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对方一步一步挪过来，不知自己眼睫的影被月光打到眼下一寸，像是暗林的树影密密匝匝、鳞次栉比。
　　“看着我笑什么？”肖榭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一把夺过了严续手里的烟，闷闷的语气在深夜的小客厅里显得有些落寞。
　　严续任他拿走了烟，依然没有说什么话地移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开始苏醒，他撇开窗帘的一角，恰好见到月亮也很明，用几近呢喃的声音倾诉温柔的笑意：“喜欢你。”
　　“什么？”肖榭真的没有听清，跟着严续的动作也好奇地探了个头往外面看。
　　“我说，因为喜欢你。”严续把靠过来的人抱个正着：“所以想像刚才那样看着你。”
　　“哦……”肖榭心中颤动，脸上却没显出什么，只伸出手去回抱，在严续削薄的肩胛骨上抚了抚：“我说真的，你瘦的太厉害了。把烟戒掉，每天多吃点饭吧！”
　　“嗯。”严续把脸往肖榭颈间埋了埋，才刚在月下明显到不行的睫毛长而密，轻柔剐蹭到对方皮肤的一瞬间，肖榭立马浑身颤栗地一僵。
　　“难受吗，刚才？”
　　“卧…槽……”许多奇奇怪怪会被直接禁播的场面争先恐后涌上肖榭的脑海，羞耻感瞬间爆棚到他照着严续的脖子就一口咬了下去：“你再问得直接点？嗯？”
　　“……难受吗？现在还？”
　　“你他妈的！”肖榭笑着骂了一句，猛地推开严续，恰好捕捉到了这个人有些少见的笑意，看起来老谋深算又得意到藏不住那么一点点狡黠。
　　放下已经成拳的手，肖榭也跟着笑了好久；久到再抬眼对视的时候，他已经隐不去眼角的泪水。
　　“还有就是，你每天多笑一笑吧，在我身边的时候。”
　　“好。”严续眼神暗了下去，重新把人抱进了怀里。
　　“别再瞎跑，就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要去了。”肖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严续的睡服上，滚烫后洇开，转瞬一片冰凉。
　　他抱紧严续，哭的没有声音。
　　瘦得让他心疼到推不开他的拥抱和吻。

　　肖榭没想到两个人最后还是只好吃一餐外卖，楼下的生滚牛肉粥，严续点了头说味道不错，他还是咂摸出那么一点腥味，大概已经估量出这个人都是怎么亏待自己的胃。
　　他想诘责他无数脏话，想质问他许多问题，但是都被自己忍不住的心疼逼退了。
　　他如果像是只看外表那样过得好就好了。
　　那样光风霁月，高不可攀，干净清冷的厚大高材生，背靠豪门，吃穿不愁。
　　可他不是。
　　上辈子欠下的也好，注定的也好。
　　他不是，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接到小姨的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回学校的路上。
　　严续走在他身边，白色的高领毛衣遮不住修长的颈，利落的短发又黑又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专注看着他打电话。
　　“怎么了小姨？”
　　“啊……那些书，在褐色柜子第三层。”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站在路边的人行道对严续笑，在一阵寒风里忍不住动了动腿。
　　“没关系，送给他吧。”肖榭把自己的半张脸缩进了围巾里，严续见状，上手给他的围巾整了整位置，恰好遮住半个耳朵。
　　肖榭眯着眼笑，刚打算做口型骂人，严续的大手就覆上了他举电话的手背，严实地捂捂好，虽只是温热，在寒风里却很暖。
　　“嗯，好，我知道，您和严叔叔也是。”
　　“啊？我……”肖榭不可思议看了严续一眼，严续一怔，想了想大概知道是什么内容，平静点了点头。
　　“好，我问问他。”
　　“嗯！”他跟着电话里肯定的语气做点头动作：“我们见到了。”
　　甚至还做过一场。
　　玄妙。

　　肖茜挂掉电话，心中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喜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亲手带出来的两个孩子就是跟自己一点也不像，不管是温和或冷硬都一样死犟。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
　　只是目之所及，看到结构已经变化得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房间，心中慨叹得想起了许久以前的故事，一个没忍住，已经满眼都是泪光。
　　他们家的肖榭，是个命很不好的孩子，和她自己漂亮整齐的姐姐肖湘一样命不好。
　　才开始，她在外读本科的时候，只知道姐夫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好人，也姓肖；姐姐跟他谈婚论嫁的时候举家满意，自己则深陷考研的复习里昏天黑地，参加婚礼都有点晕头转向。
　　但她还是记得肖榭的父亲肖统端正的站姿、挺直的背脊，说着会永远顶天立地为国为民，却会为了自家姐姐的裙摆而毫不犹豫低下身去。
　　还有姐姐看向那个不苟言笑的警官时，两个人有点绷不住笑出声却充满爱意的眼神。
　　母亲数落自己当妹妹的是个甩手掌柜，该妹妹忙乱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帮着做，自己则娇嗔地说，婚礼之类的俗事儿，走个过场也就行了，他们结婚的人过的幸福，比再怎么有条不紊的婚礼都值当。
　　可惜这幸福也没有持续多久。
　　她可爱的小侄儿肖榭两岁的那一年，一线卧底嫉妒的肖统就传回了坏消息。
　　肖湘抿抿嘴，对着亡夫便服慰问的警察同事笑了笑说，“啊，我没有办法怪他什么的。”
　　“那就是他的信仰，那就是他的理想。”
　　“我嫁了他，所以也爱他的信仰和他的理想。”
　　“只是，他走的，痛苦吗？”
　　泣不成声。
　　真相还要惨烈一点，这部分只有肖茜知道。
　　肖统走的不只是很痛苦，款式特别的婚戒都被他丢进了江里。
　　据说手指断了四根，右臂被酒精烧的没几块好皮，他是个嘴硬的俘虏，是向死而生的人民英雄。
　　但肖榭就也成为了没有爸爸的小朋友。
　　祸不单行，肖湘没过一年就被寻仇的毒贩子盯上了，申请保护的调令刚下来，穷凶极恶的流窜同伙已经看到了小区里游乐设施上的小肖榭。
　　肖湘毫不犹豫地冲散了所有小朋友，把自己丈夫没有抓完的犯人也绳之以法，代价是自己的一条生命。
　　她没等到警察，就那样原地被刺了许多刀，大喊着肖榭躲好了，不准出来看。
　　肖榭很听话，只在妈妈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回了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眼，只是听了话，乖乖回了头，偷偷着流了眼泪。
　　肖茜小姨哭着拥抱了他。
　　她在门后对外婆说，您总说我对自己姐姐的事不操心，现在我得操一大份了。我知道您不同意，但我即使不嫁人，也得把我姐的孩子养大，他就是我的孩子。
　　那年，肖茜只有二十四岁，研究生刚刚毕业，把笨拙的自理能力都给了三岁的肖榭，带着他到了自己上班的幼儿园。
　　吕平还要勉强一点才算得上一个四线城市，本科毕业的幼师都很少见，何况是教育学的研究生，说是大材小用毫不为过。
　　但肖茜从来没有后悔过，尤其是看着肖榭一天一天渐渐酷似自己姐姐的眉眼，她心里的疼慢慢被骄傲替掉了。
　　严续和严敬的出现在她工作的第二年。肖榭升了中班，她也带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第二个大班。
　　其实早在她入职后不到一个月，她就听说了当时才只有中班的严续。小孩儿长得非常好看，只是冷冷的，不爱理人；比严续小朋友更被女老师们津津乐道的是他帅气逼人的单亲爸爸，每周二和周五来接孩子的时候，中班的几个老师都会抢着留下善后。
　　她当时一门心思都在摇摇欲坠的肖榭身上，以至于早就把别家的孩子忘掉了九霄云外。
　　彼时，第一件让她对严续印象深刻的事是这个孩子能把自己的小被子叠得很漂亮，工整且有棱有角；但和其他小朋友暗戳戳兴奋着等表扬的小脸不同，严续似乎是为了避免和老师有交流才做到不必被纠正的地步，即使是被表扬，高冷的小脸上也像是写满了‘怕麻烦’三个字，干脆几乎没表情。
　　最开始，肖茜最多就是觉得这孩子内向沉稳一点罢了，直到无意间听说严续未见其人的母亲是‘跟有钱人跑了’才开始觉得不对。
　　出于对小孩子心理健康的考虑，她在见到严续的父亲时认真且严肃地讲了这个孩子的孤僻性格，发展下去难说会不会自我封闭。
　　对方果真是成熟儒雅、浓眉大眼的帅气，听说儿子的状况不好，轻轻蹙着眉听她说话，偶尔会霎是郑重地点点头。
　　“好，孩子这个情况我会注意，麻烦您了。”
　　“没什么，应该的。”有的家长和孩子就是要站在一起才能觉得像，肖茜朝父子俩告别的时候笑着说：“小续和爸爸长得很像哦！跟老师说拜拜，我们明天见。”
　　严续按部就班地告了别，无意间仰头去看父亲的神情，他竟也看向自己，神情有了不同于以往的一点柔软。
　　肖茜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大概知道了严续这个孩子症结在哪里。

　　“妈！”严语放学回家，四下找人不见后就直奔着当下没人的卧室里来，果然找见母亲又在翻看旧相册，不同于以往只是感慨，这次直接满眼都是泪。
　　“你回来了啊？”肖茜合上相册，看严语才八岁就比同龄孩子高出了一头的身高，不止利利落落的短发有点乱，还满身都是灰，一下子就哭笑不得了：“这……干什么去了？”
　　“跟楼下赵继尧和四年级老大PK真人cs，不说这个……你怎么哭了？”严语说着就扔下一身装备要来给母亲擦泪。
　　“你别沾我，”肖茜笑着往后躲了躲，推了女儿一把道：“也别坐下，别跟个泥猴一样坐你哥床上。”
　　“嗳，这张照片，是哥哥吗？他从小就这么白啊？”严语指尖都没敢点到照片上，还是惊喜地问：“这像是幼儿园的时候吧，好小啊！小脸白嫩嫩的，看上去好好rua呀，看着就想欺负一把……”
　　“可不是么，”肖茜也看向肖榭中班的那张照片，怔着掉了眼泪：“谁看了都要欺负一下。”

作者有话说

　　我背你走到最后，能不能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