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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怒不可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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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想到的是,你们之间的再一次冲突会是因为饥饿。
早上的时候,天气很坏。
你仰躺在床上,双腿举起来在空中摆动,假装自己在划水。
与谢野在敷面膜,一边懒洋洋地坐在一边看书,手搭着桌面。
“最近状态不错?”她顺口问道。
因为她自己也是医生的原因,她与这里医师的交流是相对顺利流畅的,起码和其他家属相比能沟通。
“最近是不错呢。”你慢慢地说。“与谢野小姐的手指漂亮又舒服。”
她伸手敲你的头:“说荤话扣分。”
你蛮高兴地笑起来说,“才不要扣分。”
“扣分又不会少你吃喝。”
你没头没脑地说:“喜欢吃饭。”
这样没营养的对话你们一天会进行很多次,因为医生说这样有助你重建安全感和产生幸福感。
具体不知道怎么说,但反正你现在挺幸福的。
你高兴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过了一会儿护士喊你去做电休克,坐在设备上的时候什么感觉也没有。
在正式来到精神病院之前,你总是寄希望于电休克能让你忘掉一点什么。但对面病房的病人告诉你其实忘不掉太多东西,而且很随机。
你说:“好吧。”
中午的时候你躺在床上休息,心里还在想着上午做电休克的事情,虽然打了肌肉松弛剂,但身体还是抽搐个不停。
治抑郁也许有效吧,你漫无目的地想着,毕竟那种抽抽和你癫痫发作的样子那么像。
可你最近总是有点亢奋,与谢野在这一段时间为了你们一年起步的婚姻读了一点医书,她知道这是躁狂的征兆。
她会从外面给你带吃喝回来,你因为之前发疯那一段时间的断食断水变得极度饥饿,但依照医生的意见,你的饮食还是被严格的控制着。
这种饥饿来得太迟。在你长期深陷抑郁与幻觉中时,你拒绝食物,也很少喝水,你的腹部因为内脏的缺失空空荡荡,直到现在它们存在的实感才重新回来。
这种回归对你来说太鲜明,你每一天都觉得好饿。
想要拥抱,想要食物,明明是大中午却想要蜷缩进炉火里。
你有点破碎地说:“想吃饭。”
你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拼命地反胃与打嗝,好像要把肺也嗝出来那样。来自气管的粘液孤苦地粘着在你的喉咙里面。你的牙齿开始因为频繁的呕吐腐坏,胃酸烧坏你的喉管,出于某种寂寞想把全世界都吞吃入腹。
可实际上你的胃口一点变化都没有,你既不能把你的第二碗饭吃掉,也不能把她带给你的小零食塞进胃里。
你说:“好吧,我好饿。”
但你一点都尝不到味道,一边发呆一边往嘴里机械地塞着食物时,你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怖。
与谢野说:“你不能再吃了。”
你说:“好吧。”
你现在确实不能再幸福了,有吃有喝有穿的,环境安宁又温暖,还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忙前忙后,你像个大爷一样躺在床上,又悄悄地为自己的躺着不动而羞耻。
你说:“那让我做点事吧。”
你有点寂寞地说:“感觉我总是在对不起你。”
实际上你没有完全在对你的妻子说话。你看着她,却想着长到现在认识了的好多人。
你有点羞愧地说:“感觉真是痛苦啊。”
她叹了口气,这样就一点都不像她了。
这段时间她对你总是有些手足无措地憋着一口气,这让她比起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女医来,要更像曾经那个无措的女童。
她伸手过来摸摸你的额头,冰冷又潮湿,你出了一身汗。
你猜她其实是想揍你的,但可能是怕你爽到——这么想着,你又微笑起来。
“你不能再吃了,”她说。“今天已经吃太多了。”
她以为你是在撒娇找她要饭吃。
你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这种好像隐隐被当成了小孩子安抚的感受让你如芒在背。
好吧,如果你还躺在抑郁的潮水里,你是多么需要这种象征着在意与联系的管教和安抚啊。可你现在躁狂到健全,在你千疮百孔的内心中有着某种泡沫般的狂妄充斥,好像伤痛都已经痊愈、你从此就成了个不会被抑郁追着咬的健全人了似的。
所以现在你开始感受到更接近焦虑的不安,她抚摸过的额头坚硬又冰冷,在你半是想象半是感受的感知里却好像好像水肿一样,她微微笑起来,却摸得你刺痛,好像一个棉花枕头猛地被按瘪了。
你开始有点愤怒了,虽然一点都不占理。
与谢野小姐走出去给你拿书看,你却又因为这种愤怒轻声啜泣起来。
又哭又笑,真是傻瓜!
到了下午开始有一种剧烈的饥饿开始侵袭你。
实际上你并不饿,至少你的胃可以告诉你并不饿。但你忽然开始想到了某家店的好菜好饭,你的心开始饿起来。
你拉住她啜泣,你说好想吃饭,可这一招你实在用得太多次,她之前也仅仅是出于对你如易碎品般的爱护而接受。现在她不吃这套了,你立刻愤怒起来。
也许是她给你的安抚太过温暖,你开始不断地向她提要求,从粗略的“要吃饭!”到越发指向性的“给我点那家的菜!”
她开始有了火气,但还是忍着这份暴躁,勉强算是平静地拒绝了你。
这怎么行呢!
“好啦——”你大喊道,站起来想要把她推出房间,而与谢野被你推得一个踉跄,她瞪大眼睛,后退了几步才恢复平衡。
她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强烈的愤怒在她的紫色眼睛里烧。她紧紧抿着嘴唇,厚而重的愤怒在她的喉咙里紧紧地堵住,使得她不得不用力呼吸。
你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你巨婴一样丑陋的举止令她和你都极度反感,但你的后悔更多是因为她那愤怒的一拳——你脸上的皮肉开始变形,牙齿松动,你的身体倒飞出去。
“——”你大声地尖叫起来,在你脸皮上鼓动的正是无比明确的剧痛,这种剧痛翻滚在你的皮肤表面和眼珠里面,好像烧开了的水似的无望地燃烧着。
没错,这都是你自找的,你又犯了傻。你的思维迅速地跳到了这里,你痛苦地意识到从你出生到现在你在心底都一直如同一个婴儿一般的活着,所有生存的资金都来自躁狂时那奇妙赚钱能力和花钱能力之间平衡的施舍。
幸福的泡沫迅速消失,你立刻感到自己再也不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