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所谓蛇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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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人们对我们的身份似乎多有忌惮，拥挤的人流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行人十分顺利地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百草堂。。
百草堂是一家药铺，还是靳州最大的一家，价格虽不便宜，生意却好得不得了，听琥珀说，这里的草药是临昭国所有的药铺里最齐全的，连只供应宫中的御用药材也有，号称只要付得起钱，连龙须凤羽都拿得出来。。
百草堂不同于一般的医馆，只卖药，不医病，堂中只有卖药的伙计，没有坐堂的大夫，不看病不开方，只管抓药，喝了我家的药，病好了无功，人死了无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一成再无任何瓜葛，脾气大得不得了，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连楚那股子张狂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琥珀说，百草堂之所以不招人待见，买卖还这么好，还有别的一层缘故，那就是这里还卖成药，还是别家医馆药铺绝对买不到的成药——毒药，从能慢慢折磨人几十年不死的慢性毒药到一触即亡的致命毒药应有尽有，甚至具体到可以控制中毒的症状和时间，有浊月宫的“品牌保证”，销量比普通药材还要好。。
百草堂不会把毒药摆上台面来卖，可似乎全天下都知道这里能买到效用绝佳的毒药，大家你买我卖心照不宣，对此事三缄其口，连官家衙门也偶尔需要些特殊的药材做些龌龊事，自然不会寻上门来找晦气，靠卖毒药起家的药铺就这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真真惹人兴叹。。
进了百草堂，掌柜的将我们径直领进内堂，亲自奉了茶，客套了两句，便急火火地请月影去对账，连楚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琥珀不知从哪里抽出两根竹条，三两下绑成两个圈，竟就成了现成的绣花撑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绣起花来。。
我原先也见过小鹿绣花，她说的那一套套的针法啊配色啊我一听就头疼，不懂归不懂，可起码的欣赏水平是有的，我守着琥珀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哪天在浊月宫待不下去了，出来开个绣坊，保准过得滋润。。”
琥珀白嫩修长的纤纤玉指拈着细到看不真切的针线在白布撑子上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显出一片嫩绿色的叶子来，随着她手上的动作，竟在不同的角度显现出不同的光泽，仔细看去，居然在一小片叶子上分辨出五六种不同程度的绿色，真真让人叹为观止。。
琥珀手上动作不停，应道：“宁姑娘过奖，不过是些女儿家的营生，拿不出台面的。。”
我叹道：“怎么拿不出？这么好的刺绣，哪里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做得出来的。。你这是绣给你们家宫主的？”
琥珀还没说话，连楚懒洋洋在一旁搭腔：“琥珀一幅绣品，能顶上百草堂一月的收益，我哪有那等运气。。”
琥珀低头道：“哪有宫主说的那么厉害，不过能赚点脂粉钱罢了。。”
我讶道：“你这绣品是拿出去卖的？连。。呃，你们宫主养不起你，还要你自己绣花赚钱？”
连楚哼了一声，琥珀忙道：“宁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宫主待我们是极好的。。是琥珀自己喜欢刺绣，闲来无事拿来消遣的。。只是有次上街被绣坊的绣娘看中，执意要买了去，我房里用不上的绣品也多，便拿出些来给她当花样子，推托不过才收了些银子的。。”
我了然道：“听说这里的姑娘出嫁时都要穿自己亲手绣的嫁衣，盖自己绣的喜被，可是真的？那岂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有这样的本事？”
琥珀抬头，疑道：“一直没问过，宁姑娘是哪里人？嫁妆里要有自己的绣品压箱，是临昭国的传统，临昭的女子不习诗书字画不是大事，不习梳妆女红却是万万不可的，连月影都会绣些简单的花鸟，宁姑娘竟从来没有学过么？”
我不知如何作答，尴尬笑笑，打哈哈道：“大约我娘没准备把我嫁人吧。。”
琥珀亮晶晶的美目突然暗了下来，她敛目低头，默默走了两针，才悠悠道：“不嫁人也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证凤冠霞披，就算样样齐全，日子就一定能过得完满么？”
虽然认识琥珀也不过短短几个昼夜，却早已了解了她温婉清淡的性子，如今见她这般颓然伤感，料想是我无意中说的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我与她的关系更没要好到能探听人家秘密的程度，想了想，说道：“我的家乡离这里很远，风俗习惯与这边也很不一样，在我的家乡，成亲是两个人的事，只要男女双方愿意，连父母都没权力干涉的。。”
琥珀瞪大眼睛道：“那岂不是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我郑重道：“怎么能这么说。。你想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多可怕？那叫盲婚哑嫁。。在我们那边可不兴这个。。男女成婚前都会先交往一段时间，等确认彼此真的适合在一起生活，才会谈论成亲之类的事，不适合就大大方方分开，再寻找下一段感情，没什么了不起的。。”
琥珀惊讶地合不住嘴，追着问：“真的？连媒人都不用，自己就能私定终生？”
“真的。。”我笃定地点点头，见她睁大眼睛满脸好奇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暗自笑了笑，决定吓一吓她：“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男子若想求娶心爱的姑娘，不但鲜花戒指一样都不能少，还要当众跪地求婚呢。。”
琥珀抬手遮住嘴边的惊呼声，倒抽一口凉气：“还要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如此可让男子颜面何存？”
我将她一只手握在手里，循循教导道：“男子娶妻，娶的是媳妇，是相互扶持共度一生的伴侣，只用来洗衣做饭带孩子的那叫奴婢，鲜花戒指，是对女子的尊重，收了聘礼就嫁女儿的，那是买卖，想要求娶心爱的姑娘，让人家把一辈子都许给你，下跪有什么可耻的？况且连一些来自无关路人的压力都承受不了，凭什么要求人家姑娘同你荣辱与共白头偕老？”
琥珀只是看着我不说话，大约被我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够戗，失语了许久，才喃喃地说：“难怪月影总说你和我们不同，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你比我们幸运得多。。”
我应道：“确实，我拥有的比你们多，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善良，我的亲人朋友都对我好得不得了，我原先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如意，以为自己够聪明够努力，应该得到更好的。。来了这里以后才知道，我其实是最大的傻瓜，我被周围的人宠得什么都不会做，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遇到的人里，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比我要有故事，我的不满足不甘愿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像个笑话。。可是我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琥珀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使劲闭了闭眼，放开她的手做个鬼脸笑道：“骗你的。。哈哈，有没有吓到？”
琥珀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话道：“宁姑娘所说的，琥珀平生闻所未闻，实在大开眼界。。”
我笑道：“浊月宫的人果然不一般，这话要给别人听了去，那可是大逆不道妖言惑众啊，早被剪了舌头削了脑袋了。。我就是哄你开心的，你可别拿出去说啊，不然被当成妖怪的人就是你了。。”说着，还意有所指地使劲往连楚那个方向努嘴。。
琥珀终于掩嘴笑了，顿了顿，才道：“江湖上的人怎么说浊月宫的，想必宁姑娘也听说过不少，便是已入宫的教众，对我这左护法的身份也多有忌惮，宁姑娘肯如此以诚相待，是琥珀的福分。。”
我拍拍她的肩膀，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啧啧道：“人人都说浊月宫是魔宫，宫中教徒众多，个个身上都带有剧毒，不小心碰一下，就会全身血肉溃烂而死，如今看来，你这大名鼎鼎的护法大人，不过是徒有虚名嘛。。”
琥珀一时无话，眨眨眼，又眨了眨，才道：“宁姑娘果然胆量惊人。。”
没想到温开水般的女子也会说玩笑话，一时有些怔然，琥珀苦笑道：“宁姑娘可知魔宫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我摇头，琥珀自答道：“浊月宫中除宫主外皆为女子。。在临昭国，普通女子一生该做的事，不过是些梳妆女红相夫教子之类，若没有难言的苦衷，哪家姑娘愿意出来抛头露面，还被人避如蛇蝎了？宫中的女子，说来多是些苦命之人，不是被夫家逼得活不下去，就是被娘家逼得活不下去。。
被恶婆婆坏小妾欺辱，只有忍气吞声才是贤惠大方么？被恶霸混混奸污，只有以死明志才是贞洁烈女么？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为什么还要承担罪责呢？这些女子，只不过想活下去罢了，究竟何错之有？
女子生来娇弱，论气力论功夫都比不过男子，用毒用药，不过是想保护自己而已，何至于传到现在，倒都成了妖女毒妇了？谁又知道宫中教众无数，无一不是自愿留在宫里的？
宫主收留我们，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倒被说成是淫-靡惑乱之人，我等势微力薄，宫主又从不将这些诨话放在心上，才使得流言越传越盛，变成如今这种样子。。我们习惯了倒也罢了，只是宁姑娘万万不可轻信流言，若因此与宫主产生什么隔阂，我们倒真变成罪人了。。”
我正听得唏嘘不已，听到她最后那句话，突然噎了一下，心虚地扭头看了看连楚，见他歪在榻上睡得正香，松口气道：“我若是相信那些鬼话，如今也不会这么放心地跟你们在一起了。。不过连楚是什么人，你倒也不用特意与我交待的。。”
琥珀一副了然的模样，忍笑道：“宁姑娘惠质兰心，是琥珀多事了。。”
我摆手道：“你别姑娘来姑娘去的，我听着别扭，你只管叫我名字。。”
“宫主。。”琥珀刚要答话，被门外一声响亮的呼唤打断，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艳红色的窈窕身影闪了进来。。
琥珀板着脸压低声音道：“小声些，莫吵醒了宫主歇息。。”
月影撇撇嘴，见连楚一副还在熟睡的样子，便蹭到琥珀身边，抬手去抢她的绣花撑子，拿起来迎着光瞧了瞧，小声道：“啧啧，琥珀刺绣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瞧着比京城里那些大绣坊里的还要好。。”
琥珀轻拍了她一下，嗔道：“少在这儿卖乖。。账簿都对过了？”
月影夸张地拍拍脑袋，抱怨道：“哪儿能那么快理清啊，至少还要三四天。。对个账累得要死，哪像你，这么闲，还有空绣花嘞。。”说着，亮晶晶的杏目转了转，讨好地黏在琥珀身上，娇声道：“好琥珀，你去和宫主说，咱们去城里转一转溜一溜，也让我松快松快，好么好么？”
琥珀夺回撑子，又低头绣起花来，不在意道：“想玩儿自己去和宫主说？”
月影扭来扭去：“要是我去说，宫主又该骂我贪玩了。。你去说说嘛说说嘛，宫主肯定允你的。。”
“又想去哪里疯了？”
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们三人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连楚已坐起身，单手撑着脑袋半睁着眼看这边，月影顿时变回了娇媚柔顺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边整理被他压皱的衣角，边轻声道：“宫主醒了？怎么不进去歇息，这榻子睡得多不舒服。。”
连楚哼道：“我若再不醒，琥珀该被你哄得卖了罢。。”
见月影只是讪讪地笑，无奈道：“说罢，又想玩儿什么了？”
月影看看琥珀，又看看我，连楚咳了一声，又马上转回去看连楚，讨好笑道：“宫主，属下听说靳州有名的百花宴就设在后日，掌柜的手里又有几张拜帖，反正咱们还要在此处逗留几日，不如一起去看看？”
连楚不说话，只噙着笑看她，直看得她笑容僵硬起来，才不情不愿噘着嘴道：“宫主不愿去就算了。。”
连楚勾起红唇笑了笑，又歪在榻上，闭了眼，淡道：“那就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所谓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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