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醉酒 ...
-
园中寂静无声，林中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更衬得此时的竹园，落针可闻。。
地瓜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你念了什么？怎么这些人都哑巴了？”清朗的声音在这片静谧中显得异常突兀。。
我摇摇头，正要答话，就看到案前发呆的林自若猛地站起来，大幅度的动作惊得他身后的乐伶差点掉下台去，他疾步向我奔了过来，一把握住我持着酒杯的右手，激动地满脸通红，颠三倒四地说：“自古弦为知音断，古人诚不欺我，诚不欺我啊。。我林自若习琴二十载，今日为你断弦两次。。天意，天意啊。。我我我。。你。。啊，你随我。。对，随我回去吧。。”
“哈哈。。”地瓜在旁大笑道：“没想到我一句玩笑话，你倒是当了真，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凭什么让他跟你回去？”
林自若一呆，略一思索，看着我的脸色小心道：“那。。我随你回去？”
我脆弱的小心肝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
文锦终于站起来帮我解围，他不着痕迹地将我的手从他紧攥的手里抢了回来，笑道：“林兄稍安勿躁，同我义弟切磋，也不急在一时，莫要在此搅了大家的雅兴。。”
林自若恍若未闻，只热烈地看着我，好像生怕一眨眼我就跑了似的，身边传来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我的脸越来越热，直要将我烧化了似的，地瓜总算有点良心，使出功夫一把拉林自若坐在他的下首，我长舒一口气，端起手中的琉璃杯刚要往嘴里送，却再一次被人打断。。
凤蝶雾蒙蒙的双眼深深看着我，纤细的手指压下我举着酒杯的右手，轻启朱唇，婉约道：“玉公子刚刚不过是还了林公子的曲子，还没有接题，怎么能喝这盏中美酒？”
啊，这酒难道和我实在没有缘份？怎么这么辛苦都喝不进去？
她微微低了头，有些羞涩地转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庄王，轻声道：“王爷，刚刚听了玉公子的填词，心生仰慕，凤蝶斗胆，想跟王爷讨了这杯酒的题目来，王爷可能允我？”
庄王立时接口：“这是自然。。”再转向我，笑道：“玉兄，最难消受美人恩，凤蝶来讨，我岂有不准之理？你便抖擞精神，好好接题吧。。”
我只好问凤蝶：“不知凤蝶姑娘要出什么题？”
她浅浅一笑，道：“凤蝶厚颜，想请玉公子以奴家为题，作诗一首。。”
我口渴得厉害，也没了临时作诗的雅兴，脑袋里将读过的诗词一转，挑了首简单上口的来，将不符实情的词临时改了，念道：“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而倾国，佳人难再得。”
庄王哈哈大笑：“好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没想到玉兄夸起人来，竟也这般厉害，难怪能让凤蝶这样的美人儿一见倾心，这诗若让庆阳城的女子们听了去，我们怕是都要孤老终生了，凤蝶，玉兄这首诗，可还合你的心意？”
凤蝶红着脸点了点头，我终于将在手中握了许久，已经沾了我体温变得有些温热的琼浆露一口饮了下去，没想到入口清淡的酒液，下到肚子里却是火辣辣地烧灼，脑袋上的汗冒得更加勤快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又一首曲终了之时，凤蝶举着盛满美酒的琉璃杯又出现在我面前，庄王手指头顶夜空，道：“月。。”
我仰头饮尽，顿觉豪气大发，张口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庄王指着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我面前的琉璃杯，道：“酒。。”
我哈哈大笑，高声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第六杯琼浆露下腹，我已看不清也听不到庄王又出了什么题目了，我踉跄起身，随手拿起案上一支银毫，举着琉璃杯边敲边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醉眼朦胧地看到文锦林自若和庄王都跑上了乐台给我配乐，一群娇美舞娘围着我转圈，凤蝶艳丽的彩衣时不时抚过我的脸庞，花香酒香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好不醉人，我得意一笑，音调一转，接着唱：“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只知道后来庄王干脆把盛琼浆露的酒壶放在我手里，随后又被地瓜用另一壶换了过去，我边喝边唱，耳边听到各种各样的命题，我想到什么就念什么，印象里有音调的就大声唱出来，我知道我醉了，可我醉得如此痛快，“但愿长醉不复醒”啊。。
我梦到在和陈昊吵架，为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闹翻了天，我一气之下摔门跑了，心里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就自虐似的狠劲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力气全用光了才停下来，冷静后发现周围的景色从来没见过，我是路痴，来时的路完全不记得，更悲哀地发现自己钱包手机全部没有带，突然意识到没有陈昊在身边，我连家都回不了了，然后就一屁股坐在路边大哭，又委屈又害怕。。
直到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才慢悠悠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摸摸我的头顶，问我：“哭够了？”，我泪眼模糊地点点头，他叹了口气，抽出张熏衣草味道的纸巾给我擦脸，轻声说：“记住了，我给你每条牛仔裤的右边口袋里都装了100块钱，就是跑丢了，也够打车回家的。。”
我又抽泣着点点头，他苦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叹道：“要真的记住才好，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你的。。”然后背过身，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吧。。”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伏在他温暖宽厚的脊背上，一阵清新的皂角气味包围着我，让我无比安心，记忆里熟悉的温度让我不自觉地靠近再靠近，我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喃喃地说：“陈昊，我想你了。。我想回家。。”
纵酒狂欢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我使劲揉着抽痛的额角，挣扎着坐起，问一旁给我递过醒酒汤的小鹿：“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小鹿没好气的说，“小姐就是想喝酒，也该有些节制，昨晚醉得那般不省人事，是想吓死小鹿么？小姐就算不体谅我，也该为自己的身子着想吧。。”
我把茶碗递给她，顺势揽了她的手摇了摇，讨好笑道：“好小鹿，看在你家小姐这么难过的份儿上，就不要和我生气了吧。。”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把新挽的帕子拍在我脸上，道：“小鹿哪里敢生小姐的气。。只盼着小姐也心疼心疼我们当奴才的，别总让我们跟着受这些惊吓。。”
她一说“我们当奴才的”，我就知道她是动了真气，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忙转移了话题：“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她原本还想再教训教训我，听我这么问，两颗黑葡萄般圆咕噜噜的眼珠子滴溜溜那么一转，脸上就挂起了一副促狭的笑容，嬉笑说道：“说到这个呀，可真是羞死人了。。”
我唬了一跳，忙问：“怎么了？我出了什么丑？”
小鹿抿嘴一笑，说道：“出丑嘛，倒是说不上。。不过。。昨夜小姐可是被爷一路背回来的。。听示琪公子说，诗会还没散的时候，小姐就已经喝得站也站不稳了，庄王殿下遣了轿子要送，爷背了小姐入轿，哪知小姐撒泼耍赖说什么都不肯，合庄王殿下示琪公子两人之力都没能把小姐从爷背上拔下来，就是回了客栈，小姐还是紧紧抱着不肯松手，要不是最后爷点了小姐手上麻经，恐怕现在也分不开呢。。”
我顿时觉得脑门儿上的青筋抽得更厉害了。。
我其实不是那种酒品很差的人，有人喝醉了话特别多，有人喝醉了特别沉默，有人喝醉了性情大变，有人喝醉了只爱睡觉，而我的怪癖，就是喝醉了以后，特别爱吟诗。。
我是那种打心眼里特别尊崇中国古典文化的人，在人人都为高中课本上那几篇言词生涩的古文发愁时，我就已经熟读了许多诸如四书五经这样的古言书籍，看的原版《史记》是繁体版的，连字都是从右到左竖行排列的，一页百十来个字一多半都不认得，我都对照古汉语词典一个一个给他抠出来，这也是我能看懂这里书籍的原因，这种主动积极的钻研态度要用在别的课程上，考个清华北大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我喜爱古诗词，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爱好，可现代社会哪有什么让你吟诗作赋的机会，正因为如此，我喝了酒，就总喜欢发一些小啰嗦小感慨，你能想像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从酒吧里出来，举着啤酒瓶仰天长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么。。和同学同事出去唱K逛酒吧玩了几次，大家都拿这糗事来取笑我，我面皮薄，后来就不愿和他们出去了，每每兴起，就买酒回家自己发疯。。
没想到总被人拿来当笑料的怪癖在昨天的宴会上却让我大出风头，不仅没被耻笑，还有那么多人来捧我的臭脚，把积郁了几年的闷气一股脑儿都散了出去，自然有些得意忘形，我没有酒醒后就像喝了孟婆汤一般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本事，所以是记得前天晚上的热闹的，小鹿说的事虽然没什么印象，可我隐约是记得一个干爽温暖的后背的，事实上能忘了倒也自在，起码再见文锦的时候不会那么尴尬，唉，文锦遇上我这样的泼皮，也是够倒霉的了。。
刚收拾干净吃了些东西，地瓜便火急火燎闯了进来，“哗啦”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全部散在桌上，嚷道：“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文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踱了进来，自是一派文雅风流，呃，如果他不做和地瓜一样的动作的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百十来把折扇，惊疑不定地问道：“这。。我们要开铺子卖扇子么？”
文锦拍了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说道：“示琪兄拿的那些，是请你题字的，我拿的这些，是求诗求词的，你看看吧。。”
文锦拿的那些，都是空白的纸扇，除了扇骨上坠有求字人的名讳，不着点墨，我将地瓜拿的那堆扇子一一打开来看，越看越觉得心惊。。
天知道我是怎么念出这么些诗词来的，从伤春悲秋的唐诗宋词到纪实故事的文言文，从李清照的婉约派到苏轼的豪放派，从收录民间诗歌的《诗经》到用词考究的歌赋《汉书》，“桃花源记”有之，“声声慢”有之，“满江红”有之，我闲来无事自己乱写的打油诗亦有之，有些扇子上甚至诗不成诗词不成词，只有两个孤零零的句子，最夸张的是我居然还看到了形容金庸先生名著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两句。。
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文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懊恼愁苦的表情，半晌才说道：“同玉儿相识许久，直到昨晚才知道玉儿竟这般深藏不露，玉儿胸中丘壑，自有一番大乾坤，这等惊世才学，直令我等临昭学子自叹弗如，如见高山仰止，羞愧难当，十年寒窗苦读，竟是连玉儿半分都难以企及。。”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赔笑道：“锦哥哥不要笑话我了，我喝醉了酒说了些疯话，你竟拿来取笑于我，这该让我如何自处？再说，这些诗多数都不是我写的。。”
“哦？”文锦挑了挑眉，疑道：“那是什么人写的？”
李白杜甫苏轼王维陆游柳永屈原曹操陶渊明白居易李商隐刘禹锡李清照等等等等。。
文锦看我为难，便不再追问，又指了指满桌的折扇，问道：“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我叹息道：“那些求字的，都原样退回去吧，我不会写字，题字的那些，就劳烦锦哥哥了。。”
文锦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不会写字？”
我干咳了两声，道：“我只是不太会用这里的毛笔。。”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又问：“那你准备题什么字？玉宁？”
“呃。。”我想了想，答道：“青莲居士。。”
啊，诸位文豪大家们，就让我在这个异时空里把各位的遗世之作流传下去发扬光大吧，版权问题嘛，就劳烦各位多跑一趟，权当串串门子，去找李白大人商量商量，至于李白大人与我的私人恩怨么，你这“诗仙”“诗侠”的称号总也不能白当，我这醉酒吟诗的怪癖说不定还是你传给我的，我就吃点亏，勉强算扯平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醉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