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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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汴京一路过来，虽然走的大多是官路，可路过的都是一些小城，总给我一种临昭国其实并没有很大的错觉，醉香楼的小二跟我说的那句“疆土辽阔”，我总以为有些夸大其辞，所以在我印象里，横贯临昭东西的临江，至多也就是条宽点的河罢了，如今站在临江江畔，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小看了古时的山川河流，这临江，就是与中国的母亲河长江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临江比我想像得要宽得多，起码我站在北岸，是无论如何翘脚也看不到南岸的，江水清澈通透，波光粼粼，艳丽的晚霞洒在江面上，好似整个水面都燃烧了起来，远处青山隐约可见，恍若直达天际的怪石仙山，高耸入云，自古文人诗词，多以“青山绿水”称赞江河，殊不知傍晚江上的瑰丽色彩，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们如今所在的临东渡口，是这一段临江岸上，最大的一个渡口，来往商旅络绎不绝，岸边聚集了许多贩卖瓜果时鲜的摊位，也设有官驿、茶馆，供旅人歇息，数不清的人头攒动，可谓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渡口停泊了大大小小几十只船，因时至傍晚，少有夜间开船的，地瓜坚持要带经他改造过的豪华马车渡江，我其实也很舍不得孙夫人给我准备的很多东西，要都收拾出来，还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如此巨大的船舫，一般人哪里包得起，于是地瓜和文锦很容易就谈妥了一艘超豪华的船舫，将整个马车都端了上去，不得不承认，跟有钱人在一起，还真是方便得很。。
连楚只模糊地告诉我要去江南，可临江以南半个临昭国都能笼统地称为江南，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地瓜更是无可无不可，于是我们理所当然地作了文锦的跟屁虫，同他一起朝庆阳进发。。
因船舫巨大，吃水极深，行船速度也相对慢一些，普通客船顺流而下，到达庆阳一般需要五六天的时间，这就意味着我们至少要在江上漂个十天半月，所幸我晕车虽然十分严重，倒没怎么发现过晕船晕机，只愿这具身体也足够争气，不要丢我的脸。。
晚饭是在船上吃的，地瓜是个标准的享乐主义者，临上船还特意叮嘱船家在岸边买了许多新鲜的瓜果蔬菜，于是除了船上自家的水产，桌上还多了许多精致的南方菜肴，倒也十分丰富。。
小葫芦一直很没精神，跟他说话，你讲十句他也回不了一句，吃饭倒是老实，只是似乎连拿筷子的精神都没有，只好一口口喂他，喂什么吃什么，也不挑食，一吃完晚饭就打发他回舱，擦了药油便哄他睡了。。小葫芦倔强得很，让小鹿伺候他穿衣吃饭倒还问题不大，可其他时候却死也不肯让别人碰他的身体，所以一直以来给他擦药洗澡的任务都是我自己亲力亲为，小葫芦是那种正宗的疤痕性皮肤，外伤早已经好透了，可不管陈年的老伤还是新添的鞭伤，我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把那些难看的疤痕消下去，每次看到他白嫩嫩的皮肤上那些蜿蜒丑陋的伤疤，想想他以前受的苦，总是忍不住地心疼。。
小鹿从来没坐过船，晕得七荤八素，直要把肠子都吐出来，可怜得很，我嘱咐船家熬了些清淡素粥给她，让她早早回房休息去了。。
船家说夏季水涨，行船怕会有些颠簸，我却觉得这船舫行驶得十分稳妥，半点不适都没有，天公犹且作美，天气好得不得了，空中一朵云彩也无，月亮亮得不像话，我们三人就坐在左右通透的船舱里，吹着清爽的夜风喝茶聊天，好不惬意。。
说是聊天，其实就是我在和地瓜斗嘴罢了，文锦多是在一旁静静地听，浅浅地笑，任我们俩相互贬低语言攻击，偶尔拿他当话题，他也不生气，地瓜最爱和我抬杠，可他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哪里是我这种在现代教育体制和网络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毒舌的对手，想要激我发怒，总被我一句话就轻轻巧巧挡回去，倒常常把自己气得够戗，几番对阵下来，也知不是我的对手，便闭了口在一旁生起闷气来。。
我乐得清静，趴在栏杆上对着江水里明月的影子发呆，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总有些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穿越回古代、林中遭袭、受伤中毒，身边围绕了一群身份稀奇古怪的人，美人王爷、魔宫妖孽、清纯杀手，每个人对我的态度都让我摸不着头脑，似乎大家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些秘密都是关于我的，却只有我自己不明就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离奇呢。。
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过来的，在那个时代，还有宁玉这个人么？我死了么？还是失踪了？父母会不会因为少了个任性叛逆的女儿难过？社长会不会因为少了个任劳任怨的劳动力觉得可惜？我那一帮子书友牌友网友狐朋狗友会不会因为少了个一起喝酒胡闹的伙计惋惜？还有陈昊。。陈昊。。
我突然发现我不记得陈昊的样子了，我记得陈昊这个人，记得我们的相识相恋，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甚至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说话的声音和对我宠溺的笑，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不记得他的脸是圆是方，不记得他的轮廓是柔是刚，不记得他的眉眼鼻唇都是什么形状，我突然感到无比惶恐，这种无所适从比穿到异时空本身更让我心焦，我居然忘了我最爱的人，忘了那个曾经发誓要相守一生的人，好比做了一个噩梦，梦醒后还没来得及庆幸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就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梦里怪物的模样。。
传说人的记忆力都是有时效性的，在心底刻得再深的人，也总有一天会忘记他的样子，你会记得生命中曾有过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有那么一句话：我们生来不是为了记住谁，而是一个个在记忆里模糊，然后遗忘。。
我把他忘了？我把他忘了！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我居然就把他忘了。。那他是不是也不记得我了呢？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难道都是假的么？连承载过去的人都没有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他也不记得我了，大家都不记得我了，我在那个时空努力成长了二十几年，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么。。
这种认知让我痛苦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心跳激烈得像是马上就要破腔而出，我使劲吸气，可还是觉得快要窒息。。
“小乌鸦，你怎么了？”
一只冰冷的手掌抚上我的额头，顿时一阵清凉传来，像在我纷乱的思绪里注入了一丝清明，我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放。。
“哎呀呀，疼死我了，放手放手，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啊，放开，快放开。。”
忽然，一阵高亢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头上传来的刺耳的聒噪，循声望去，只见文锦那把随身的古琴端正地置于案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悬在琴上，修长的手指翩翩飞舞，指尖或拨或挑或按或压，像一只优雅的蝴蝶游戏花丛，一支清丽悠扬的曲子，就在蝴蝶的起起落落间飘然而出，而案前操琴的文锦，正用一双饱含鼓励与安慰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在这样温柔目光的注视下，我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缓缓松开死死抓着前襟的手，地瓜也趁机甩脱了我的钳制，捂着被我抓伤的手臂迅速跳到一旁叫喊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想废了我吃饭的家伙啊。。”
我长呼了一口气，感觉澎湃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些，才轻声说道：“对不起。。”
地瓜也看出了我的失常，眼睛里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担心，想说些什么，却因为不懂怎么安慰别人，终究没再问什么，只是暗骂了一声，回身坐到桌前。。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船沿，以便清凉的夜风吹散我狂乱的思绪，悠扬的琴曲，轻轻飘荡在广阔的江面上，荡起一阵阵隐约的回响，文锦的琴，似乎真的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慢慢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心跳也随着曲子的起伏缓慢下来，一曲终了，我已心如止水，好像夜晚平静如镜面一般的临江江面，刚刚难过得快要死掉的感觉，好像只是那一瞬间的错觉。。
我转过身，向桌前的两人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锦哥哥，地瓜，我没事了，我。。”
话没说完，船身不知为何突然停滞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往后踩了一脚维持平衡，却忘了此时正站在外侧的船沿上，这一脚踩空，整个人顿时朝后栽了下去，落水的前一刻，只看到一脸促狭的地瓜和满脸焦急慌乱冲我飞奔而来的文锦。。
我只想到一个问题：我不会游泳。。
我是真的不会游泳。。
陈昊是个标准的游泳爱好者，蝶泳仰泳自由泳都难不倒他，他曾经夸下海口，说三个小时保证教会我，可最终只能对着我摇头叹息，说：“你身体里真的没有游泳的细胞。。”，我将近一米七的身高，可在一米二的浅水区照样会溺水，陈昊把我提着脖子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万分无奈：“你只要站起身，脑袋就在水面上了，为什么一进到水里就把整个人蜷起来呢？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啊，我在怕什么呢？从只是一个胚胎的时候开始，到生长出身体的各个器官，整个过程都泡在水里，所以水对我来说，明明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为什么还是那么恐惧呢？
因为怕水，我背熟了所有溺水时可能用到的自救措施，比如不可挣扎，比如保持仰位，比如不要用鼻腔吸气，可当冰冷的江水争相涌进肺叶，口鼻里满是腥臭的江水，当窒息一点点抽走神智，再冷静的人，也难以在这种时刻把理论知识应用到实践当中去，只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用力把自己包裹起来，好像这样的姿势就能保全自己，就可以不那么绝望。。
“玉儿。。玉儿。。”
“小乌鸦，别装死了，快起来。。”
“小姐，小姐。。你别吓小鹿呀。。快醒醒吧。。小姐。。”
周围纷乱的人声吵得我头疼，不清不愿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挂满眼泪鼻涕的苍白小脸在眼前骤然放大，接着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小姐，你可醒了小姐，你要吓死小鹿啊。。小姐。。”
我无奈地拍了拍趴在我身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东西，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好了，就是没被临水淹死，也要被你的眼泪淹死了。。”
也不知听没听到我的揶揄，她还是不管不顾地钻我怀里直哭，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也听不清楚，也实在难为她，一上船就晕得天昏地暗，还要受这样的惊吓，我暗暗摇了摇头，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
“醒了就好，身上还有什么不适么？”
我这才抬头去看，见到正一脸关切望着我的文锦，着实吃了一惊。。
他头上的玉冠已经掉了，长发全部散在肩上，还在顺着脸颊一点一点往下滴水，身上的长袍也湿透了，水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挺拔的身型，看不出他平时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身材倒是很有看头嘛。。
等等等等，这不是重点，我揉了揉发疼的眉角，眼前闪过我落水前一刻文锦朝我奔来的画面，他第一时间就跳下水去救我，到现在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看来我并没有昏迷很长时间。。
我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嘴巴里涌上一阵水藻的腥臭味，忍耐不住轻咳了咳，小鹿这才抽泣着坐起身来，抹了把眼泪，急急忙忙给我倒水去了。。
文锦拉起我的手又仔细把了把脉，这次倒是没再避讳什么肌肤相亲，不过现在他身上也掏不出干净的手绢了，上次在回春堂我就奇怪，什么样的男人才会随身携带白色丝绢呢，连我都没有这种习惯。。
忽又想起从前陈昊教育我的话，说女孩子随身物品里，除了手机钥匙钱包，纸巾湿巾润唇膏护手霜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偏我不爱背包，又不喜欢身上零零碎碎装一堆可有可无的东西，总也学不乖，陈昊只好把我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装在自己身上，有次我在商场试鞋不小心把特意留着的长指甲折断了，他竟然马上从身上摸出一把指甲刀来给我磨平，我惊讶地去翻他的口袋，还真跟百宝箱似的应有尽有，更稀奇的是居然还有一小管红霉素软膏，他解释说我刚刚穿了耳洞，天冷容易发炎。。从此以后我对他的昵称就多了一个“机器猫”，好像不管在何时何地，他总能在我发现我需要某样东西以前早早就帮我准备好一切。。
文锦看我发呆，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臂，看我把神儿拉回来了，才说道：“也没什么大碍了，我让船家熬了些去风寒的汤药，你趁热喝了，夜里捂上棉被出出汗，明天就能大好了。。”
我清了清嗓子，忙说道：“锦哥哥费心了，你赶紧换套干爽的衣裳吧，汤药你也要喝一些，莫不要连累你也受寒。。”
文锦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裳，脸上露出一点窘迫来，点点头，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早再来看你。。”
说完，招呼站在舱门边上一脸仓惶愧疚的船家出去了。。
喝了小鹿递来的热茶，身上的寒气终于消散了些，我长长吐出口气，白了眼立在一旁神色不明的地瓜，想起他眼睁睁看我落水，还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顿时一阵憋气，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眉角向上一挑，玩味地说：“我说小乌鸦，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想起他在我落水前意味不明的笑容，肚子里顿时升起了一团邪火，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道：“你给我说实话，刚刚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无辜地望着我说：“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轻轻跺了一脚，哪里知道你失忆失得这么彻底，当初我们一起出任务，你可是在水下潜了整整三天啊。。”
哦，看来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是极通水性的，难怪。。
我又狠狠剜了他一眼，恨道：“所以，要不是锦哥哥在，你还要再等三天才下去寻我？”
“嘿嘿。。”地瓜闻言，马上一脸谄媚地坐了过来，献宝一样捧出个薄薄的物体，笑道：“哪儿能啊，我发现不对不马上要去救你了么，不过没你那情郎动作快，可好歹把你们俩的面具给捞上来了，他的那张我已经还回去了，这是你的，就算我将功抵过吧。。”
我猛得一呆，刚醒来的时候，就直觉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被小鹿咋咋唬唬一闹，也就忽略了过去，看见文锦浑身湿透的狼狈形象，也没太在意别的细节，直到地瓜拿出人皮面具，才反应过来，刚刚文锦的脸，竟是他本来的面貌，看来他的面具和我的一样，都是遇水即落，我见过他真实的样子，再见也不觉得稀奇，地瓜和我共事两年，见过我的真面目也可以理解，他却是第一次见我面具下的这张脸，怎么一点惊讶都没表现出来？唉，这古人怎么一个两个心理素质都这么好。。
见我发呆，地瓜使劲用手肘捅了捅我，不满地说：“你那锦哥哥原来生得这样一副好皮相，也不早点提个醒，我还取笑过他相貌平庸，不知道他心里要怎么笑话我了。。”
我嗤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像没听到我的讽刺一般，顾自说道：“你们俩也实在奇怪，明明长得这么漂亮，何必总顶张丑八怪的脸见人？”
我一把夺过他在手里玩弄的人皮面具，骂道：“没听说过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么，你那叫肤浅。。”
他又嬉笑着和我胡说了一通，才摆摆手，回舱睡觉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临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