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东方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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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前一天的教训，这天再坐车的时候，车轿的窗户上遮了一块厚厚的帘子，看到我询问的眼神，文锦握拳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没有说话，又看见车夫小五憋笑憋得辛苦，立时明白了，他这是担心我又看到什么乞丐孤儿之流，再惹一堆麻烦事上身，干脆蒙了我的眼睛，我也乐得眼不见心不烦，没有多说什么，起身上了车。。
这次马车走得倒是十分顺利，可是刚出城门没有多久，还是停了下来，随即听到小五在帘外说了一声：“公子，夫人，前面有人拦车。。”
我心中暗叹，看来我和这汴京还真是源渊深厚，怎么就总也走不出去呢。。
文锦闻声，和我说了句：“我去看看。。”起身出去了，我虽不是好事之人，可好奇心却是强得出奇，便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古代水土养人，确实不错，拦路的那人，非但不是什么凶徒恶贼，反而是一位娇俏动人的小姐，秀目娥眉，唇红齿白，头上顶着繁复端正的发髻，身着鹅黄色丝绸锦袍，上面绣着大朵艳丽的粉白牡丹，身上金银玉器，环佩琉璃，华丽高贵，却并不显得太过耀眼，一看就是修养极好的大家闺秀，束手端立在路旁，正微微蹙眉，一脸幽怨地看着站在她身前几步之遥的文锦，那神色，直看得连我都心动不已。。
小鹿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夫人，她是谁啊。。”
我摇摇头，答道：“不清楚，看锦哥哥的样子，应该是相熟的人吧。。”
“哼，一个大姑娘家缠着已有妻室的男子在路边说话，成何体统。。”
我听出她话里的不满，在脑子里转了个圈，才回味过来她这是在替我抱不平，也是，那小姐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俩中间有猫腻，小鹿一直以为我和文锦是夫妻，小葫芦是我们的孩子，她既是跟了我，自然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这个误会还是早点解释清楚得好，免得他又为我平白担些无谓的指责。。
只见那美女朱唇轻启，欲言又止，百转千回，直盼得我脖子都僵了，才意味深长地喊了一声：“二哥。。”
二哥？二哥？！难道这还是一场世所不容的禁断之恋？？看不出来文锦那么正派的一个人，还有这等风流韵事。。啧啧，真是人不可冒相啊。。
此时他要是像我期待的那样，一把抱住身前的人，仰天长叹：“天下之大，必有我们容身之处，你既不怕跟我吃苦，我们便天涯海角，一起流浪去吧。。”那该是一副多么激动人心的画面啊。。
没想到他竟是揉了揉眉头，略有不耐地说：“小琴，快些回去，不要胡闹。。”
“二哥。。”那女子又凄婉地喊了一声，咬了咬唇，说道：“你就这么走了，王。。府里的事都不管了么？那。。营里的事呢？若是。。若是被皇。。被叔父知道了，怪罪下来，该。。该怎么办？”
这一句话分成好几口气来说，还真听得我心痒难耐，恨不能上前替她疏通疏通喉咙，让她赶紧把憋在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
他情绪并没有一点波动，面无表情地一一答道：“府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营里几位将军都在，也不差我一个，父亲大人那里，我留了书信，他自会体谅我。。”
“那。。”女子秀眉紧蹙，姣好的脸庞羞怯得通红，依稀能看到拢在广袖里的双手死死地绞着帕子，张嘴犹豫了半天，终于轻不可闻地说：“那我呢？”
文锦闻言，竟是微皱了眉头，说了一句“不要胡闹。。”似乎又觉得语气不够强烈，补充道：“快些回去，不要让东方伯父为难，小年一过，便要为你行文定之礼，还这样任性，成何体统。。”
女子顾盼生辉的眸子里眼看就要落下泪来，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吞吞吐吐地说：“二哥。。你。。你明知我心意。。又何必。。何必如此激我。。你。。”
他面上的无奈更明显了些，语气生硬地答道：“小琴，这些浑话不要再说，我心里怎么想的，早已对你说过多次，你不要再与我为难。。”
美女又低头咬了咬唇，再抬起头来，脸上的哀怨之色已被浓浓的不甘取代，只见她素手微抬，捏了个不俗不媚恰到好处的兰花指，拇指中指捏了香帕一角，食指指着文锦身后的某个地方，嗔道：“那她呢？”
我顺着她手指方向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那根纤细的手指分明就是指着我的，此时的我，正兴致盎然地坐在小五驾车的地方，一脸兴奋地看着他们俩，甚至让小鹿抓了一把干果给我，嗑瓜子嗑得津津有味，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被她猛地这么一指，我还完全没有反应，直到小鹿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把，我才忽地扔掉手里剩余的瓜子，嘿嘿讪笑了几声。。
文锦也顺了她的眼神回头来看我，看到我欲盖弥彰的掩饰，似是更加郁闷起来，用手扶了额角，发出一个无声的叹息，可我却分明看到他掩在长袖下的嘴角极是难耐地抽动了几下，倒像是对我的仓惶忍俊不禁的样子。。
美女自然没看到他心不在焉的表情，顾自说道：“你说你自幼许亲，王府的正妻之位，是为她而留，直到天人两隔，你仍不肯退让，我敬你是至情至性之人，打心眼里佩服你的专一，多年来，饶是思念成疾，也不敢与你多说一句话，叔侄父辈为你说亲，我也总是默默为你挡了，生怕扰了你的清静，可我这么多年的痴心等待，却是要成全了他人么？”
听及此，再配合上她眼中朝我直射而来的嫉妒与愤恨之色，我算是把这故事编了个完善，我原先还以为初见时在翁玉川里他显现的悲凉之色，是为了那传说中一舞绝世的艳妓，看来当时他却是实实在在为她惋惜的，真正占据他心里的女人，竟然已经与他“天人两隔”，不禁又觉得实在是造物弄人，这样一个温润的男子，竟终是良缘难遇，实在可惜。。
难得看到文锦脸上出现一丝尴尬之色，想辩解什么，终是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我已经完完全全看明白了，这女子虽然痴心一片，却始终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文锦不是对她无情，可这情，说亲情说友情都说得过去，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感情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半点道理可讲，文锦恐怕就是怕伤了她的感情，拖拖拉拉至今，让人家有了可望不可及的期冀，殊不知这种心软，对这样的女子，却最是要不得的。。
按文锦的性子，让他自己妥善解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默默叹了口气，跳下车，拍了拍手，抖落了裙摆上沾着的几片瓜子皮，给文锦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他我要出场了，顺手抚平了衣角的褶皱，迈着小碎步走到近前，不顾美女对我强烈的排斥，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姑娘，之前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如今听到了，绝不会任由他再辜负你的心意。。”
她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脸上顿时难掩惊疑之色，我瞥了眼一脸诧异的文锦，强忍喷笑的冲动，接着说：“他此番与我同去江南，其实是要向我家里提亲。。”
我这一起一伏怕是落差有些大了，美女只是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我便像个善解人意的过来人一般，循循善诱起来：“他既许了我正妻之位，我对内堂的事，便有了自己作主的权力，等我正式过门，我便立即差人去府上下聘，满月一过，即刻让他接你进门，看你也是个家世殷厚的小姐，我定不会委屈了你，许你侧室之位，我一个乡野妇人，不懂豪门持家之道，你进门之后，家中大小事务还要多多靠你指点，莫说以后他再娶小妾，就是再接一房侧室，也要尊你为大。。”
看她明显恍惚起来的表情，我更加起劲地忽悠道：“老祖宗留下來的礼制自然是不能废的，那些严格规定了的房间规格摆设我不能随便与你增减，可吃穿用度，一律照我的标准来，你在主房中留宿，也不必次次都来请示我，每月我也会让他定期去你的院子几次，等你将来生了孩子，我也准他喊你声姨娘。。”
早在孙夫人劝我“请离”的时候，就曾经仔细给我分析过我的处境，在她的臆测里，我那负心的丈夫已经在汴京娶了正妻，我要是委曲求全，至多只能屈居侧妻之位，在临昭国，男子皆可多娶，法制规定的名分只有一正妻二侧妻及四妾室，侍寝的奴婢禁脔更没有具体限制，正妻在家族里权力是十分大的，她若不点头，男子不可迎娶别的女人进门，侧妻妾室的大小排序，都由正妻说了算，正妻侧妻地位悬殊，连住的房间大小，房中家具摆设都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侧妻需每日向正妻请安，吃饭的时候不可入席，只能站立一旁服侍，家中一切大小事务，都掌握在正妻手中，院中设主院别院，家主和正妻住在主院，主院中还有单独一处主房，供家主传召侧妻妾室侍寝，不经正妻亲允，须在五更前离开，不得在主院过夜，家主可去别院过夜，但去哪个院子，一月去几次，也必须经得正妻同意，即使侧妻小妾生了孩子，子女也只能直呼其名，有家主血脉的孩子只能称呼正妻“母亲”，侧室小妾也没有教育子女的权利，总之一旦作小，后半生就只能提着心肝看正妻脸色过活了。。
这位美女虽然看起来弱不经风，但话语间透露出的骄傲与坚定，却是怎么也忽略不了的，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会甘心与别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退一万步说，即便她能为了爱委屈求全，甘愿作小，可瞧她梳妆打扮行为举止绝非普通人家出来的平民百姓，就是她肯，她背后的家族恐怕也会因为担心有失颜面而极力反对，为了打消她一时冲动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我明里暗里把她未来甚至她儿女未来可能遭遇的不公待遇提前与她说了，我这一番话，怎么听都是谦逊明理又贤淑慧敏的正妻语气，可听到她耳朵里，怕就是悲惨可怖到极点的威胁加恐吓了。。
果然，我每说一句，她的脸便苍白一分，待我絮絮叨叨说完，她已然是煞白了面孔，身形摇晃，摇摇欲坠，直让我这罪魁祸首都有些不忍，生怕她受的刺激太大，一个不小心再来个心思郁结吐血而亡，那我造的孽可就大了。。
不过我还是小看了温室花朵的抗击打能力，她伤心欲绝的状态只维持了几分钟，再看向文锦的时候，眼中已有了几分了然，几分决绝，她用一种带着些凄然的语气问道：“二哥，她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许了她正妻之位？”
心思敏捷如文锦，怎么会还看不出我的迂回战术已经奏效，虽然他极力想配合我演完这场大戏，可大抵他这辈子都没这样无边无际地扯谎过，没有我这样炉火纯青的演技，只能做努力做出一副带了几许肯定几许歉意的表情，沉声答道：“然。。”
只这一个字，又在美女秀目中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她咬了咬唇，遂挂起一个释然的凄美笑容，将已经揉扯成一团的丝绢隐在广袖中，朗声说道：“如此，妹妹便祝兄嫂夫妻恩爱百年好和，此去江南，一路顺风。。”
说完，端端正正行了个女礼，不及我们答话，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
说实话，我虽然预料到这样能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是个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下定决心斩断情丝，我实在太欣赏能这样当断则断的女人了，“君既无意我便休”，说起来容易，这尘世间却有几人能做得到？
我从来就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别扭性格，这么一来，我那一点恶作剧成功的窃喜心态突然被强烈的负罪感所取代，心里顿时有点惴惴不安起来，她是个如此特别的女子，那我破坏的，会不会本该是一段美好姻缘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东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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