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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行有不得 ...


  •   师门家宴,主位自是温良弼夫妻俩。张灵均和岑六也早早坐定,周谈和唐秋月却推让了好几回,最后唐秋月揪着周谈,把他按在张灵均左手的位子上。看样子,若不是叫孙云朝来实在太过刻意,他们非得连哄带骗把这位子给小师弟坐不可。

      岑六想出言缓颊,张灵均却像看出他想法般按住他,他也怕弄巧成拙,只得闭嘴。

      开宴后,气氛倒没方才尴尬,只是有些过分安静。酒过三巡,张灵均拍拍周谈,周谈反应过度地一激灵,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她递去酒杯,无奈道:“我只想叫唐姐姐替我倒杯酒,我够不着。”

      周谈松口气,满口答应下来,转手递给唐秋月。

      唐秋月给她斟的酒好像也比往日多。张灵均不明白为什么,难不成唐姐姐觉得这事要翻篇得先灌醉自己?

      她摇摇头,起身把酒坛拉到身前,举杯道:“这杯敬谈哥和唐姐姐,永结秦晋之好。昨天是同门祝的,今天是私下里妹子祝的。”

      温良弼道:“说不得我们也跟着蹭一杯。”

      他牵头,众人都跟着干了一杯,连温夫人以茶代酒也不例外。

      张灵均给众人又斟一杯,道:“下过回山,才知道师父教诲有方。徒儿敬师父一杯。”

      这回,只有师徒四人举杯。温良弼亮过杯底,声音已有些发飘:“灵均也知为师量浅,一个劲劝酒是何居心?”

      “叫师父看出来了,”她微微一笑,脸上也已泛起潮红,斟了第三杯,冲上首道,“最后一杯,敬师父、师兄关切我,瞒着我试他身手。”

      桌上一静,岑六比谁都震惊,起身低声道:“灵均……”

      她横他一眼:“坐下,和你没关系。”

      岑六就不好说话了。

      温良弼的脸色像吃了黄连一样苦,瞪她片刻,终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周谈也随之饮尽,苦笑道:“灵均你这脾气真一点没变。”

      唐秋月在旁边拉着周谈埋怨道:“叫你别掺和,你看。”

      这是递台阶的意思。张灵均再斟一杯,见桌上六双眼睛都紧盯自己,就算知道时机不对也没忍住笑,道:“师父,师兄,我逾矩了,自罚一杯。”

      温良弼冷笑一声,没理她。

      此后,席间气氛倒活跃起来,不像方才僵硬了。

      ***

      散席时,温良弼已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抱着温夫人不住口地喊“卿卿”。做弟子的挨个辞了别,一出门,就再憋不住笑。冷风一吹,张灵均像清醒了些,摇着岑六的手说:“那毕竟是我师父,你别跟他生气。”

      岑六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反过来劝慰她两句。见他答应,她心神放松,酒意上头,好不容易走着直线回了家,进屋挨着床就躺下了。

      岑六解开给她挡风的袍子和披肩,正要起身去挂衣裳,腰间被人一拽,没防备跌坐回去。张灵均抓着他腰带,也不知醉中当成了什么,只不撒手。他只好伸长手臂,把衣裳搭到椅背上,回身正要掰开她手,只听张灵均嗓音沙哑道:“小白,到家啦……”

      说着,她不住摩挲衣带,低声喃喃:“还没到时候,怎地又蜕皮了?明早抓来……”一句话没说完,两眼一闭,已睡过去了。

      酒意上涌,岑六靠在床边,心想,坐会儿吧,她睡熟就该松手了。

      ***

      张灵均热醒时,口干舌燥。六月川西,再怎么山里也称不上凉快,更何况……好挤。

      宿醉不仅让她头痛欲裂,脑子也转不太动。她举起手,手上乌七八糟缠着条腰带——是自己的么?她怎么记得昨天的衣裳没有腰带?

      她扯了把,没扯下来,只好去找另一头。另一头……

      张灵均呆呆瞪着床边,掐了自己一把。

      岑六还在那儿,贴着边,睡姿不算舒服,一条长腿搭在榻沿上,连靴子都没脱,看上去侧个身就会掉下床。

      真的……好挤。

      她坐直身体,发现下床已成了件不可能的事,在滚过他和踩过他之间犹豫片刻,站起身——这又带来新一轮的头痛——运起轻功,跃过了岑六。

      屋子不大,没什么辗转腾挪的空间。她落地时险些磕到凳子上,扶着桌子站稳。

      她还是头回在自己屋里使出轻功。

      罪魁祸首睡得死熟,没醒。她咬咬嘴唇,推门出去了。

      凉风吹醒残酒,解过手回来,她顺手倒了杯冷茶喝下,正想着怎么能回床上去——跳下来容易,若再跳回去,踩他一脚事小,自己肯定会磕着头——忽然听见一声呻吟。

      是床边传来的。

      月光下看不清岑六的脸,但声音甚是痛苦。难道有侯大夫没瞧出的内伤,拖到现在才发作?

      她忙点起油灯,回到床边,见岑六双眉紧锁,牙关死咬。她叫道:“岑六,醒醒!”

      岑六嘴唇翕张,喘息急促起来,却没睁眼。酒气熏天,张灵均捂着鼻子,伸手狠掐他手臂一把。

      人没掐醒,她却觉出不对来了。他手臂肌肉甚是放松,不像受病痛折磨。油灯上移,岑六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正飞快而无序地转动。

      她呆了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

      不是急病,只是噩梦。

      ……可这回重逢前,岑六也常做噩梦么?

      她没觉得自己站了很久,可直到灯油滴落在手上,才轻呼一声,惊醒过来,擦去滚烫的油渍,不知怎地,顺手又熄了灯。乌云遮月,屋内登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不想和她同住。

      他这段时日起得越来越早,总睡不够般哈欠连天。

      她伫立良久,直到事物的轮廓从黑暗中重新浮现,手上烫着的地方不再痛了,方才踮脚踩着床沿爬回内侧,却没再睡着。

      ***

      次日清早,岑六起床直奔茅厕,回来不可置信地问:“昨天喝那么多,你就不想解手么?”

      张灵均扑在被子里,答他:“昨晚起夜过了。”

      岑六神色微僵,状似无意地说:“那我挡着你没有?”

      “你说呢?我得跳山羊一样从你头上跳过去。”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另一件事:“那个……昨晚我醉了……想着要走,不知怎地就睡着了。”

      张灵均毫不留情地讥笑他:“你瞧你衣裳,能发生过什么?”

      两人衣衫都齐整,只是睡得皱巴些。岑六早觉得没什么,听她亲口确认,终于放心下来,自去洗漱。

      ***

      日子像回到了还在涑阳的时候,只是这回养病的成了岑六。多亏侯岐留下秘药,他脸上疤痕淡去许多,不像之前可怖。

      周谈和唐秋月家宴次日就辞了行,孙云朝倒是常来,多是奉师母之命来送点心、送新茶。宋灵风来过一回,只聊些闲事,对岑六也很客气。岑六觉着,他以后该不会再来了。

      唐阿婆也来过一回。张灵均很是意外,见唐阿婆还未坐定,就冲自己伸手,才恍然大悟道:“阿婆知道啦?”

      说着,送上自己手腕。唐阿婆诊着她脉点头道:“温,说,心痛?”

      她摇摇头。

      “头,”唐阿婆指指自己的太阳穴,“痛?”

      张灵均失笑:“师父怎么跟您说的?算了,他也不是外人。”

      她断断续续讲起种土话,唐阿婆如释重负,叽里呱啦接下去,语速奇快。聊到最后,唐阿婆指着岑六问了句什么,张灵均脸颊微红,拽他过来答了话。

      那两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搭上腕骨时,岑六险些打个冷战。像也看出他不适,唐阿婆很快收回手,对他说:“你,好。”

      岑六对答如流:“您也好。”

      张灵均听得不住闷笑。唐阿婆转向她,又用土话问了些话。她面色变了几变,笑着答话。

      送走唐阿婆,张灵均对他解释:“阿婆以前是湘地的蛊婆,不大会讲汉话,我干脆学了她寨子的土话。”

      岑六记得湘地蛊婆不准成家生子:“你唐姐姐是收养的?”

      她道:“是亲闺女。就因为有了孩子,阿婆才逃来川地。”

      岑六不由好奇道:“那他们村子里没来找她?”

      湘寨极重传承,蛊婆私奔,怎么也要找回来的。

      张灵均摇头道:“怎么没找?不然唐姐姐也不会失怙。”

      岑六一怔。

      “阿婆的丈夫是边军,那时湘地刚归顺,和朝廷关系紧张,寨子报到卫所,知府派兵来抓他们。阿婆死也不回去,她丈夫谢罪自尽,这事才算揭过。”

      寥寥数语,又是另一个故事。当时焚山的痕迹现在后山还瞧得见,张灵均想到唐姐姐身世,愤懑难明:“天下之大,连对有情人都容不下么?”

      岑六默然不语,搂住她,过了会儿,问:“阿婆最后说我什么?”

      张灵均在他怀里闷闷道:“跟你有什么关系?阿婆说宝珠的事她修书一封,叫我寄去给太爷。”

      灵均总是这样,心虚时就轻声细语。岑六想,她以为湘地方言自己听不懂。

      他的确听不全懂,马帮进湘,只用得着最简单的几个字。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那寨子的土话和他听的也不同。

      可他听懂了一句话。

      唐阿婆说,他的病在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行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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