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远来是客 ...
-
昨天张灵均和岑六才刚进门，今天就又翻山越岭地下山，除了给师傅买酒，还把那架马车就近还了、又添置些日常用具。
孙云朝来叫他们的时候，张灵均刚把新买的褥子铺到客房榻上。岑六仍坚持不和她同屋而眠，她虽然觉得太古板，也没多劝——这种事，哪有反过来要姑娘劝说的道理？
见着孙云朝，她颇有些奇怪：“申时刚过，师父这么早就要开席？”
孙云朝道：“我也说太早，师父硬要我来。兴许是想早点热闹起来。”
师父也到了想人多热闹的年纪了吗？她答应下来，让师弟先回，补了些脂粉，拉岑六出门。
周谈和唐秋月到得比他们还早，张灵均拎着酒一进门，就见师父和唐姐姐在一旁嘀嘀咕咕，师兄——昨天的新郎官——正任劳任怨地搬桌椅。她不禁笑道：“原来师父喊我们来是缺劳力了。”
见她进来，温良弼给唐秋月使个眼色，两人分开，他吹胡子瞪眼，“这说的什么话？为师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张灵均连忙讨饶：“玩笑话而已，我岂敢真这么想。是师父体谅徒儿，才派人提早喊我，免得我久不见师父，太过想念。”
放在往常，温良弼肯定被她哄得喜笑颜开，但今天这招没用：“没大没小，想就这么混过去？没门，罚你去厨房给你师母打下手。”
他院里自带的小厨房中烟火缭绕，饭香扑鼻，在院里都能闻见。听声音，里头显然不止一个人。
张灵均捧着酒坛子，凑过去笑眯眯地拉他袖子，道：“云朝不是已去了么？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厨艺……”
温良弼接过酒，冷哼一声：“又不要你动手，洗菜切菜还不会么？”
话都不让说完，这是没商量的意思。她觉得师父的态度有些奇怪，想着也许是怕师母劳累，只好答应一声，拽着岑六要走。
温良弼又道：“远来是客，别拉着人家替你干活。”
她吐吐舌头，撒开手，冲岑六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往小厨房去了。不多时，孙云朝的声音响起来：“哟师姐，稀客啊——啊！”
最后一声惨叫显然是被人照头敲了个爆栗。
岑六留在院里，见周谈两手拎着张桌子摆到院中，展开来足能坐八九人。他在厢房半开的门中瞅见几张椅子，抬腿要去搬，唐秋月拉住他，递来袋瓜子：“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岑六接过来，见她手里已拢了一堆瓜子壳，于是只把袋子拎在手里。温良弼摇着蒲扇踱过来，问：“你姓岑？”
他忙说：“岑六见过温前辈。”
“岑六……”温良弼道，“为什么起这名字？”
岑六一怔，实话实说：“当初关中大旱，岑家捡了不少孤儿回去，懒得个个起名，干脆就这么排了个序。”
温良弼点点头，又道：“我也见过岑家的马帮——不忙回想，不是你带的队，我只是记得不是个个姓岑。你这姓氏是随谁？”
“拜师时师父赐的姓。不想改也可以不改，我反正不记得本姓，就改了。”
“喔？”温良弼像是起了兴趣，“你师承岑家哪位？”
岑六抿唇道：“家师岑百川。”
温良弼眼皮一抬，正要开口，旁边有人道：“那位最出名的百川先生？”
是周谈。他摆好桌椅，恰好走来，听见最后几句话，插嘴道：“我都不知他还收过徒。”
岑六道：“我还有个师兄。百川先生不想太张扬。”
周谈笑道：“这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岑少侠气度过人，想也不是岑家随便一个护卫。”
他话锋忽然一转：“既是百川先生高徒，能否赐教两招？”
见第二面就邀战，也不像待客之道，但温良弼和唐秋月都没阻止。见岑六迟疑，周谈又道：“我和秋月修成正果，就想多管些闲事。也不能说是闲事，灵均是我师妹，其实就像亲妹子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岑六没再推拒，道：“请了。”
周谈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带路，另两人自然跟上。经过小厨房门口时，唐秋月向里打了声招呼：“师母、灵均、云朝，有人比武，你们要不要来看？”
张灵均抬头愕然道：“谁和谁比？”
孙云朝已经跳起来大叫：“当然去！”
温夫人本想留下看着饭菜，最后也被自己夫君劝来。一师门的人转眼在演武场又已集齐，周谈解下自己佩刀扔到一边，取了把木刀，道：“比试而已，不见血。”
岑六一样取了木剑，抱拳行礼：“点到为止。”
动手前，他俩不约而同各自望向张灵均。张灵均在场边，站得最近，却抱着胳膊，谁也没看。
周谈先出手，使的是九重山的秋霜刀法，底子扎实，刀路沉稳绵密，看似平和。两人接了几招，上下难分，周谈叫声“小心”，大刀阔斧地横刀斩落。岑六举剑欲接，刀到身前，忽然转为斜刺。岑六反应亦快，剑势一收左进半步，贴着刀背欺近身，出手扭周谈手腕。
周谈自不会就这么叫他夺刀，手腕一翻，已变成刀刃对敌，由下上挑。岑六使剑荡开，周谈身子也随之荡开，从右侧再攻来，竟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刀，只是更快。岑六这才“咦”了声，再荡开，周谈再跟一刀，又快半分。
这式“秋阴不散”的真意正是如此，后手连绵不绝，三合之内，就快得常人难辨，第四合已能击败不少高手。见岑六仍和先前一般出剑，周谈想着给灵均留些面子，正待收力，却看剑尖忽地一偏，点中自己刀身最难发力的三分之二处，他内息一滞，刀势已被阻断。
这下周谈也难掩诧异，轻飘飘跃起，躲过岑六脚下一勾，见木剑如影随形追来，扭身挥出一刀。
这刀逼开岑六，周谈反而皱眉。岑百川的徒弟剑路本该凌厉，这人也的确攻守严密，但不知为何，总回避他的进攻。方才那几招攻出，就像泥牛入海，他没觉出对方反击带来的压力，却也没逼得岑六露出什么破绽。
这样下去，他输不了，也没法赢。
难道岑六功夫高明到这地步，故意给他放水，好让局面僵持？
周谈容忍不了这样的蔑视，更厌恶这种圆滑的人。现下是演武场上，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谁跟你讲人情？岑六真能赢他，他什么也不会说，认输就是。
岑六又攻来一剑，力道不大，被他轻巧挡开。周谈提气，使出秋霜刀法末式“一夜白头”，刀身平平向外推出。岑六右手前探，捏个黑虎掏心式取他左胁，左手挥剑迎上。
周谈亦发觉自己攻得太急，胁下露出个破绽，但现在已变不得势，只得稍一旋身，待刀剑相接，就要借反震之力退开。
刀剑果然相接，与金铁声不同，但也不是木头那种沉闷的击打声，而是极短促的一响。岑六闷哼一声，剑柄在他手上转了半周，一飞冲天。
周谈的刀直比到对手脖子上，自己也是一愣。演武场上就这么几个人，硬是营造出了一片哗然的气氛。
周谈撤了刀，向岑六垂下的手上一望，道：“对不住，我以为你故意放水，不知道……”
岑六接住落下的木剑，剑尖指地，摇头：“输了就是输了。”
周谈更是愧疚，问：“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岑六对他淡淡一笑：“多谢，已有名医看过了。”
周谈没话说了，只得一拱手，匆匆下场。
张灵均迎上去，冷冷哂笑道：“谈哥，你不是自夸眼力，怎么今天瞎了？”
周谈摸着鼻子不说话。她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回答，自拽着岑六走开，片刻后，唐秋月过来，扯周谈去另一头。
唐姐姐向来为人坦荡，连避着人说话的声量也有些太大：“……灵均带回来的人，怎能这么不给面子？”
周谈委屈非常，争辩几句，这回声音足够低，张灵均怎么也听不到了。唐秋月听罢，遥遥望来，正与她目光相撞。
张灵均移开目光，不想又碰上师父也瞧着自己，见她看来就别开眼，脸上也有愧意。
……唐姐姐刚才站得远，想必没看清。师父却就站在她身侧。
张灵均翻个白眼。谈哥的目的不难猜，她只没想到会是师父授意的。这样看来，一进门就把她支开，正是他们计划中一环。
师父早上不多问，并非全然放心，而是打定主意要试试岑六功夫。
她看向岑六，岑六冲她摇摇头，笑得有些勉强。
孙云朝左右看看，困惑不已。他方才站得也远，现在看出场面尴尬，但不明白为什么赢了的人看起来比输家还要尴尬。偏偏师兄姐成双入对，没人为他解惑。他闷了半晌，提议：“比也比过了，回去吃饭？”
周谈如释重负般大声道：“好好好！”
然后，就被唐秋月踩了一脚。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远来是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