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且乐陶陶 ...


  •   岑六坐起身,怔忪片刻,扭头看去。张灵均还在睡,一只手臂搭在床边,另一只抬起来挡着脸——日头初升,泼洒的光晕从纱窗透入,恰好照到她脸上。

      他松了口气,从矮榻上起身,想了想,过去要放下床边的绣帘。人刚往床头一站,张灵均低低地发出个鼻音,挪开手,掀起一只眼皮:“几时啦?”

      他柔声道:“卯时过半。你昨夜喝了酒,多睡会儿也不妨。”

      她恋恋不舍地闭上眼,沉默片刻,再睁开:“师父起得也早。我再不去见他,又要说我偷懒。”

      岑六不由笑出声:“也就他老人家能让你早些起了,前些天……”

      他瞧见张灵均的脸色,明智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张灵均慢吞吞坐起来,抱着头痛苦地狡辩:“……我那是遵侯大夫的嘱咐。”

      侯大夫或许是说了要她多多歇息,但想必没叫她每日睡到午时方起。岑六替她倒了杯茶,递到手里,道:“侯大夫也叫你多喝些酒,说宿醉能让伤好得快些?”

      经过坚持不懈的挑衅,他终于如愿得到了今早张灵均的第一个眼刀和恼羞成怒:“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岑六摇头闷笑,退到屏风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你们公厨何时开门?”

      张灵均正翻找衣衫,声音闷在衣橱里:“卯时,就开一个时辰。等等一起出门,我去见师父,你替我带些馒头小菜回来。”

      “好。有洗澡的地方没?”

      “你当这是客栈呢?自己挑水,最多赶上饭点厨房能替你烧开。”

      “那习武呢?”

      “自己院里地方有的是,只有刚入门的得去师父院里。想比试的,演武场在大殿后头。你问这做什么?又去不了,侯大夫不是说要三个月才能好全?”

      岑六笑笑:“我心里有数。”

      屏风内沉默片刻,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静止了。一颗头从屏风后探出,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练剑可以,别和人动手。”

      这回他答应得干脆:“好。”

      张灵均放心下来,窸窸窣窣一阵,走出屏风后。岑六不禁眼前一亮。她没穿着适合行动的短衣,而是换了件湖绿的襦裙,搭着条宋锦白纱,对他道:“替我调些眉黛。”

      岑六接过她手中物件,翻来覆去瞧了两回,看不出门道,只得道:“这要怎么调?”

      张灵均坐到镜边,仰脸瞧见他尴尬神色,扑哧笑出声:“用不着研磨,水八黛二,要干净些的水。”

      岑六捧着石砚和上头的黛块到桌边,倒了些清水进去。不多时,螺子黛化开,他拿黛笔蘸取少许,先在手背上画了一道。张灵均拦之不及,嗔道:“手怎么这么快?那要温茶才好化掉。”

      岑六倒不太在意,拿手背一抹——得,这下两只手背全花了——道:“不要紧。你看这颜色可正?”

      “正得很,”她接过来,抬眼瞧他,“你手稳么?”

      方才她稍用了些脂粉,更显得肌肤匀停、眉目如画。唇上还未搽胭脂,眉眼已较往日明艳张扬许多,顺便掩下有些差的气色。

      岑六好不容易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已在答非所问:“等等,我去换身衣裳。”

      说着,捞起包袱,一个箭步窜到屏风后去了。

      张灵均抿嘴微笑,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自己取了黛笔,描着左边眉毛。待岑六出来,她一抬眼,忍不住轻轻向后一仰身子。

      就跟岑六没见过她打扮起来的样子一样,她见岑六,也都是他当护卫的时候,衣服虽说不差,也谈不上合身——岑家营里几百号人,都得塞进大小两号的一套服色里,能有多合身?

      他衣裳料子不算顶好。寇雄离家前,兢兢业业地扮演过几年世家公子,张灵均早看惯那做派。前几日见着乌英,虽说紫袍与他黑脸不甚相称,那身华服却的确贵气。好在这圆领袍剪裁不错,颇显腰身,又兼穿的人腿长,下头就是踩一双马靴,也不显得不伦不类,反而添了两分英武。

      她忍不住住了手,站起身两手环住他腰。岑六也回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间嗅闻:“这是什么香气?”

      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皂角而已。”

      半晌,两人分开。既已描了半边眉毛,她不再问岑六,自己把另一条眉也画过,两人手挽着手出门。

      ***

      张灵均的师父绝不是门里唯一早起的人。辰时未到,路上已有不少人影,许多是昨天宴上见过的熟面孔。张灵均寒暄的时候,岑六就在边上冲他们点点头。

      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孙云朝看他师姐的眼中明显露出一丝惊艳,而那位宋灵风宋师侄,瞧他的时间竟比看张灵均的还长,只是眼神有点瘆人。

      张灵均给岑六指了方向,两人在山坳里分手,她独自绕过大殿,往东行去。

      那是九重山长辈要人所居的地方,路上几无他人走动。师父的院门虚掩着,张灵均叩了三下,朗声道:“弟子拜见师父。”

      里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傻等着干嘛?要我请你进来么?”

      温良弼坐在树荫下的藤椅里,摇着蒲扇,瞧见她推门进来,也没起身,只对她指了指身边另一张藤椅。

      此情此景,每次见着都令她无比安心。不仅是师父,记忆深处,另一位面目相似的长者也这样悠闲地躺在三伏天的树荫里,给她讲过许多故事。

      不过,温良弼比他大伯的言辞辛辣很多:“怎么,张女侠离家年余,终于有空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了?”

      张灵均早听出师父不爽,连忙道:“哪里,之前是太忙,一闲下来就回来看您老人家了。”

      温良弼闲闲饮了口茶,摇动蒲扇:“是么?我怎么听说你没收着秋月的书信?既然那样,你该以为我带着云朝还在汉中,怎好说是回来看我。”

      张灵均面不改色,窝进藤椅,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这不是想着师父也该回来了么?偌大个汉中,我总不能翻开地皮找人,回来等还快些。”

      温良弼笑微微瞥她一眼,不知信也没信,总之,是放过她了,转问:“是什么事耽搁了?”

      这事很复杂,她忖度了下,说:“卷进昆仑长檄那件事里,前后折腾好些日子。”

      苏慈死后,昆仑虽临时调了另一位副掌门苻东来坐镇与岑家的争斗,但气势已弱,又一直没抓出凶手来,渐渐落于下风。不过,原本大张旗鼓喊冤的岑家近来也安静不少,想必两家私下谈了和,昆仑让出些商道上的利益来,这场风波就此消弭,只在江湖上留下个“昆仑长檄”的名字。

      温良弼诧道:“长出息了啊灵均,岑家和昆仑的事你也敢掺和。苏慈的死不会有你手笔吧?”

      纵知师父不过是随口一问,张灵均仍忍不住心惊,顿了顿才道:“没,弟子还没那本事。”

      温良弼评点道:“你要真去杀苏慈,何止是没本事,简直是没脑子。”

      张灵均赧颜心道,那我身边还真有个没脑子的。

      温良弼不知自己随口一说已骂了徒婿,只好奇道:“那是怎么回事,你细讲讲?”

      以师父的敏锐,她若毫无准备,必是瞒无可瞒。好在她昨晚已打了腹稿,当下讲起故事来。

      这版故事里,她是岑家请去的护镖,和他们共走娄山,中招被困。她和岑六重走断肠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平安出山。

      因镖物丢失,她查出去向,上昆仑讨要,结果昆仑不甚讲理,致她受伤。她还专挑了乌英背这黑锅——反正他已经死透,绝不至于拆穿她。

      这段故事真真假假,她没改变事情的大略顺序,只做了两三处修改,一是和岑家进山时的身份,二是上昆仑的理由,三是移花接木,把在山下受的伤一并安到了昆仑头上。

      昨晚她已在心里想了三回,自觉毫无缺漏,可能拆穿她的人要么远在涑阳、淮阳,要么她回去立马可以通气串供。饶是这样,讲完她仍心虚得很,生怕师父挑出错来。

      温良弼沉吟半晌,果然开口:“你受的什么伤?”

      她料到师父会问这个,仍是卡了下壳:“小伤,不妨事。”

      “小伤怎地还藏着掖着?”

      她只得说:“怕您老人家担心,早大好了。”

      温良弼嘿笑:“别讲那些虚的,拔你的刀出来。”

      这矍铄的老人从藤椅上跳起,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转眼已在院中摆定架势,口中不断催促:“跟我过两招,松松筋骨。”

      张灵均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说:“是有些小问题……是宝珠的问题。”

      这下,她再瞒不过,只好把宝珠沉眠、她无法再借重它内力的事情和盘托出。幸好昨夜她连这退路都想好,只说是乌英步步紧逼,无奈她只好召出蛇灵,将此人一举击杀,受了反噬,倒也连得上。

      这回,温良弼总算没起疑心,声音柔和不少:“张叔公怎么说?”

      他的辈分,称张汝为的确可以叫叔公。张灵均把张汝为的判断又说了一遍,师父听完,拍拍她的手:“福祸相依,未必是坏事。”

      “是,”她这话并非违心,而是真做此想,“除了宝珠还在体内,别的已比我想的好太多。”

      温良弼点点头,这才正眼打量着她的打扮:“……我听说你昨天带了位郎君回来?”

      张灵均道:“是,他叫岑六。”

      “既然姓岑,和岑家可有什么关系?”

      张灵均沿用了岑六昨天的说法:“他以前在岑家寄身。”

      “寄身?他在岑家是做什么的?”

      张灵均一顿,抿抿嘴唇:“护卫。”

      温良弼扯了下嘴角:“岑家的确有个护卫营。你那位岑郎,是旁支子弟还是弃婴孤儿?”

      张灵均不喜欢用这种词来形容岑六,但这是师父,她只得道:“不算子弟。”

      温良弼像是沉思了片刻,过会才道:“你喜欢就好。行啦,师父不留你了,大病初愈,回去歇着吧。”

      她没站起来,拖着藤椅往师父面前挪了挪,撒娇道:“我不走,还没陪师父吃上口饭呢。”

      温良弼终于开怀大笑,拿蒲扇点着她:“真该叫云朝瞅瞅,那小没良心的东西,从不知哄哄人。得了,你还真在这蹭师父的早饭?吃不惯,还嫌我口淡,夜里咱们家人摆一桌,你师母最近得了些新鲜山笋,念着要做给你吃呢。”

      张灵均也忍不住笑道:“师母还记得我最爱吃烧山笋,劳烦她老人家了。”

      她起身告退,都走到门口,温良弼忽然又叫住她,说:“你那岑郎现下既和岑家已没关系,以后你也别掺和那档子事了。昆仑干不过岑家,要干掉你两个还不容易?”

      张灵均一怔,他又道:“你编那些故事,不就为把他从害你受伤的事里头摘出来?嘁,想太多,我哪有那闲工夫管你?”

      自她学成下山后,师父的确再没多管过她。就算她闹出事来,也只是和她说清楚,而非插手。但张灵均知道,师父不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空,而是相信她能办好。

      她心里一暖,道:“知道啦。今夜给您带花雕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