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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故人恩义 ...


  •   岑六一头雾水、糊里糊涂地往外走。他说完那句话,岑百川“哼”了一声,岑骊沉默了好久。然后,帷幔里面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然后,他就被带出来了。

      岑骊在前面走,走得很慢,可是她怎么越走,越是偏远?

      他们已经穿过后花园,出了岑府的小东门。花园里面的湖水就是从东门外这条河上引进来的。岑骊在河边停下来。

      岑六跟着停下。他这才发现岑百川不知何时已走开了。

      她转过身来,冲他微微一笑。也不知为什么,这笑容让他有点不安。四下旷静无人,水声细碎,正是好个月黑风高夜。

      他舔了下嘴唇,苦笑着说:“小姐有什么发落,就直说吧。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我挺紧张的。”

      岑骊上下打量他一圈,转回去欣赏河面:“我倒没看出你紧张。等着,时候还没有到。”

      岑六只好等着。在这里等又煎熬,又无聊,他的眼睛很快就落在岑骊身上。夜里她裹得很严实,仍然能看出曼妙的身姿。他想起刚才她帷纱中露出的下颌角娇小可人,唇如初樱——她已经长成个亭亭的大姑娘了。他忽然发现他常年在外奔波,已经太久没跟着岑骊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如果现在还是十年前,他面对的是家主岑叔明,他不会这样直说出来。他想走,但不想赌命。岑叔明管理岑家靠的是雷霆手段、言出必行,一定不会容忍有人去挑战他的权威。

      但是,他觉得小姐是个很心软的小姑娘,有时看来冷漠些,那只是她身份摆在那里,身体又弱,非如此不可服人——这是他今晚犯的第二个错误,也许是最致命的一个。

      ***

      他方想到这里,身后响起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

      岑百川在岑骊身旁停下,他带着的两条大汉却冲着岑六走过来,走到他身前。岑六刚抬脚要退,听岑骊道:“别动。”

      他只好站住,那两条大汉就从背后把他的手绑住。等到其中一位往他腿上绑铁块的时候,他笑得已经有点勉强:“小姐,这什么意思啊?”

      岑骊语气平平:“你想走也可以,把命留下。”

      她伸手摘掉帷纱,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春山轻敛,目如点星。她身体不好,很少这么做的,除非是特别重要的场合——比如,要杀人的时候。

      岑六傻了。

      他忍不住扭头瞧了眼那河。河水并不湍急,也并不浅。他小时候,就有邻居家的大孩子游野泳淹死在里面。家人找了三四天,捞上来的时候人都胀了。那孩子的母亲扑到尸体前,刚张嘴要哭,就吐了一地。那味道他现在都忘不了。

      他笑不出来了,激灵灵打个冷战,抬抬腿。铁块是个实心的铁块,一点不掺假的。

      岑骊还很贴心地给他解释:“你留下来,岑家可以让你躲一段时间,等过了这段风波,在营里做个带教师傅。再过个一二十年,你也能换个名字出去走动走动。你要是走了,江湖上你那些朋友的嘴我们却封不上。到时候,你死而复生不要紧,岑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所以,你要走,只能把命留下。现在你还是要走?”

      岑六一个字也反驳不了。他愣了半晌,苦笑着往后一让,把另一条腿也让出来给他们绑,嘴里说:“岑家当年从流民里把我挑出来,给我吃喝,对我恩同再造;小姐的救命之恩,我更时时不敢忘却。”

      他没有正面回答,意思却很明白。恩同再造,他也要走;把命留下,他也要走。

      岑骊终于有点恼火了:“为什么?到底把你绊住的是哪家姑娘?”

      岑六想挠头,发现手被绑着,只好放弃:“喔,她啊,是个农家姑娘,两条大辫子溜光水滑,汤烧得一绝,尤其珍珠翡翠白玉汤……”

      他扯得兴起,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犯今天的第三个错误。岑骊好像更生气了:“是么?你的船是从涑阳下来的,我怎么听说近来涑阳张家的二小姐回家了,这么巧,她也叫张灵均。原来你不是为了她?”

      这下岑六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没想到她知道这么多,而且这么快。他的船早上到,夜里他才溜进府。就照他翻上岑府墙头的那一刻开始算,到现在也才一两个时辰。

      他一直不愿去想她,现在却不由想起她明亮的眼睛、温柔的微笑、柔软的嘴唇……他拒绝再想下去,很慎重地说:“不是。至少不全是为了她。”

      这并不是假话。她是一颗火星,点燃的却是他自己的心。一旦燃了起来,他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这种生活是哪一种?苦和累都可以忍受,甚至可称得上安稳——他的性格,一向不追求刺激——只不过这种生活没有选择。

      他知道走了以后,也许还是没有选择。选择本来就是件奢侈的东西。对面那酒店的伙计,梦想是走遍天下做徐霞客第二。但他老娘偏偏给他介绍了个很漂亮的姑娘做妻子,偏偏他们成婚第二年就有了孩子,所以他到现在还是在那酒店里擦桌子,每月领两吊钱回家去买肉。他是自由身,选择也并不比岑六多。

      张灵均却好像天生就拥有。她被那颗宝珠选中时年纪很轻,就可以离家出走,而且真的走了就不回去。

      岑六走了还是要回来的,他的师长兄弟都在这里。但是,他也必须要走,而且就在今天,就在此地。

      所以第二个铁块也抬了过来。根据两条大汉的喘息声,他估计这块比左腿上那一块更重五斤以上。他忘了他俩已消耗不少体力,所以估计得未必很准,出手却很准。

      绑住他手的绳子突然散开,他一躬身,左手削断腿上麻绳,右手一记黑虎掏心,搭上抬着的铁块一扯一送,两条大汉踉跄倒退,岑六的身子已从他们间窜过,叫道:“得罪了!小姐,师父,我回头再告罪!”

      “站住!”岑百川拔剑出鞘的声音。

      岑六不敢站,岑百川拔剑是要命的。不站也没用,一道风声从脑后袭来,迅疾无比,他脚尖一点向旁扑出,只觉两膝弯后同时一痛,两腿酸软,“扑”地落在地上。

      岑百川的剑已比在他脖子边上,他挣扎着扭头看腿。幸好腿还在。一颗石子落在脚边,好像还有一颗正滚下河岸。岑百川这两颗石子打出来时,就已算清了他躲闪的变化。

      岑百川把他拎起来,拎回原地。岑六不挣扎了,他没法挣扎,岑百川已点了他五处大穴。他一直不太信小姐和师父真要拿他沉湖,到这时候,才真有点怕了。

      岑骊面如寒霜,最后问他一次:“现在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走了?”

      他知道一点头,就能保住命。小姐的吩咐他几乎从没拒绝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头就是点不动。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他想看看不点头会怎样,也许是怕自己今晚过后再也没有勇气,总之他咬紧牙,闭上眼。

      铁块换了新的绳子绑回去。岑骊的裙衫被风吹起。

      岑六从倾斜的河岸上轱辘轱辘滚下去,溅起好大水花。

      ***

      水花落下,岑六落水的地方一点动静也没有,河水还是在流动。岑百川点穴很准,一时半刻绝对冲不开。

      岑骊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想起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校场旁边看那些少年人打架。那时岑叔明还在世,她的身体还很好,也会使两招拳脚。

      有天她看得兴起,不觉走到旗杆下面,正入迷时,余光瞄到身边有个笼子,笼子里趴着条大黑狗。

      她最怕狗,“嗷”地尖叫起来,那狗坐起来掀起眼皮瞧她。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个人,一身破烂黑衣服,坐得歪歪扭扭。

      这少年人比她大不了几岁,脸颊消瘦,晒得黑红,她不住道歉,他的眼睛却又闭上了。

      她后来去问长辈,原来这人是个叛徒,不遵命令临阵脱逃,还逼他兄弟和他一起做逃兵。所以岑叔明就下令把他关在这里,以儆效尤。

      然后她就把这事忘了。

      不久后,岑家出了那件骇人听闻的惨案,兄弟刀剑相向,她被卷入其中,身中剧毒,多亏有位名医正在淮阳,才得死里逃生。

      她病重时,父亲见双双一个人两只手忙不过来,说要给她添两个人手。她不知怎地就想起来那个少年人,说:“我要他来跟着我。”

      结果,双双就从伺候她一个,变成了伺候他们两个连床都起不来的病人。

      她不愿对外承认的是,她同情他,同情这个像条死狗一样倒卧在笼子里的叛徒。她连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是,沉疴缠身时,看到别的人和她一样痛苦,她感到安慰。

      不过后来,岑六展现出少年人的恢复速度,很快就龙精虎猛,能皮能打,活蹦乱跳,她却一直没有好起来。

      夜风很冷。岑骊把帷纱戴回去,侧头轻声说:“好了,川叔。再等下去,就真淹死了。”

      ***

      岑六先是闭了一会儿气,一醒过来,开始惊天动地地咳,看上去打算把肺咳出来。现在他不咳了,开始抖,他湿透了,而且夜风的确很冷。

      有个人打着灯蹲在他面前,他看了半天,才看清楚岑骊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瞳孔很淡,感情也很淡:“既然你死都不怕了,那想必也不怕去做一件事。我保证,做了这件事,岑家跟你再没有关系,你想有都不行。”

      他还有点迷瞪,说:“什么事?”

      “替我们去杀了苏慈。”

      岑六的回答是一个奇响的喷嚏。他揉着鼻子,好像更迷惑了:“苏慈?昆仑派那个‘擒龙剑’苏慈?”他指指自己,“我?”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武功虽不及他,出其不意,却未必不能成功。我们已有个计划,只是岑家不养刺客,所以没有人执行。”

      岑六的嘴这会儿显然比脑子快:“我也不是刺客。”

      岑骊看着他微笑:“这只是个说法。真要刺客,我们何不去雇一个来?我们要的,是不怕死的人。”

      “死”这个字终于让他冷静下来。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重要吗?”

      岑六想想:“重要。”

      岑骊嗤笑了一声:“放心,杀他的理由很充分。你回来为的就是这个。”她一扬手,“百川先生会给你讲清楚这件事。那时你自会知道。”

      岑六答应了。他的选择并不比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更多。他从地上站起来,岑百川准备要带他走。

      岑骊叫住他:“最后一点你要记住:你可以失败,可以死,但死也跟岑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

      岑百川回来的时候,岑骊还站在河边。她瞧着河水,头也不回地说:“川叔,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跟驰哥哥出来玩,结果被他骗下去洗澡。哎呀,那回爹差点没把他打死,”她声音里的笑意渐渐淡去了,“这么多年了,河水还是没有变。”

      岑驰是她亲哥,也被牵连到那件惨案里,少年夭折。岑百川叹气,给她披上斗篷:“天晚了,回去吧,小姐。再不回,又该头疼了。”

      她拢紧披风:“川叔,你跟岑六一起去吧。”

      “用不着。他办得到,不然也不配当我的徒弟。”

      她转过头,眼睛还是很冷静:“我不是担心那个。我是要你事一成,有机会就杀了他。”

      岑百川的呼吸一顿。岑骊捻着鹤氅上的纱绦,慢慢地说:“留他下来,终究是个隐患。川叔你别忘了,李剑朴是他害死的。”

      他忘不了。剑朴那孩子从小就很嚣张,招猫逗狗谁都不服,火气上来了,天王老子也敢打。岑百川也不知道多少次提溜着他的耳朵点头哈腰给人道歉。那会他年纪也不大,教育方式很粗放,在外面给孩子擦过屁股,回家就抽一顿屁股。

      剑朴嚎得特别大声,哭得特别心碎,扬言说你算老几老子这就自立门墙。过两天下了床,还是屁颠颠跟在他后面师父师父地喊。

      岑六则不同,他对谁都很好,跟谁都不亲。他从来不会顶撞岑百川——他只会偷偷地,照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做。比如剑朴罚跪时的点心全是他和赵敬送的。但在练功上,他的方式经常是错的,又不肯问,一来一回,白费好多工夫。

      他实在搞不懂,同样年纪的两个徒弟,为什么就不一样。

      如果现在让他回去十年前,他绝不会放这两个孩子去娄山。那时他三十出头,经验已经成熟、身体还未走下坡路,满拟四十岁前可以再上两个台阶,如果顺利,会是三个。

      所以他万事不管、一心修剑,以为师徒缘分很容易得到。等他知道两个徒弟都被送去玩命,命已经玩没一条,剩下一条捏在岑叔明手上。岑叔明对他有大恩,他违逆不了。

      多年来,他和岑六渐行渐远,现在也没什么话说了。

      岑百川说:“老奴听命。”

      ***

      岑六走之前,赵敬去送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岑六牵着马,从他手里接过包袱:“不是说了吗?去庄子上躲俩仨月。”

      赵敬长叹:“你是清净了,我们还有得折腾。”

      岑六拍拍他肩膀:“你叫营里那帮小崽子们把皮绷紧了,要是偷懒,等我回来可有苦头吃。”

      赵敬乐了:“你指望他们?营里师傅都走光了,他们还不得翻天?咱们那个年纪啥样你忘了?”

      岑六想想也笑。朝阳跃出山头,他昨天已祭过柳下新坟,现在该动身了。

      岑六问:“嫂子和豆子都好?”

      “在娘家住得好着呢,简直不想回来。不回来也好,等这事过去,我再去接她们。”

      “这事关系重大,千万不能走漏消息,尤其不能跟胡北提,他嘴太碎。”

      “放心,他在南边押队,一个字也不知道。嘿嘿,现在不说,等你俩回来,我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岑六笑笑:“好。替我给嫂子带个好,老赵,今后你保重了。”

      他打马西行。赵敬皱眉,还没从他话里咂摸出个滋味来,群山已吞没了他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故人恩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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