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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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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是一个很大的重镇,天子别宫、府尹官衙俱设在这里。若涑阳可以称得上水运要地,淮阳就应该叫做八方通衢。岑家虽然在江湖上名头不小,但在淮阳城里,也只是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而已。
这角落就有二里地长,三四里宽。他们的护卫营还在城外。
所以岑氏的大宅有许多扇门。最大的当然是面南的那一扇,江湖豪杰们从那里出入的也不知有多少,就在前两个月,苏慈还曾经从这扇门里走进去,商议下一年岑氏和昆仑派的合作,顺便和老友叙叙旧。
岑六面前这一扇,却是最小的一扇。
现在这最小的一扇外面,也有两个人站着。两个人的脸都很生,也很嫩。前几年这个年纪的娃子,还在营里砍木桩子斗蛐蛐呢。
岑六吃了口菜,端起酒杯来,收回目光。他坐的这间酒馆很小,也很破。酒也很差,只有烧猪头肉还说得过去。
所以他就多吃了两盘,等他会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看门的两个小兄弟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他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旁边走,走进条小巷子。这小巷子一旁挨着的是岑家大宅的围墙,另一旁本来有不少铺子,但最近挎刀佩剑来往的江湖人实在太多,一到天黑,这些铺子就全打烊了。因此,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两只鸟,看着岑六一窜,就窜到了围墙上面,再一跳,跳进了里面。
护卫睡觉的地方,岑六闭着眼就找得到。那几间熟悉的小屋子里,有的灯亮着,有的已经灭了。
他向其中一间亮着灯的窗子看了两眼,才闪身到另一间门口。
这间屋子的灯已经灭了。他伸手敲门。
有人应门,下床的声音:“谁啊。”
他说:“我。”
***
直到在桌子前面坐下,赵敬还是在揉眼睛。这不能怪他,谁见到死人敲自己的门,都会揉眼睛的。他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大喊一声“见鬼!”然后一掌拍来把这鬼打得魂飞魄散,已经很够朋友。
既然如此,岑六当然也就不能责怪他见到老朋友,不仅没有惊喜,还摆出一张臭脸。赵敬不招呼他,他就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杯子还没有拿起来,赵敬已经抢过杯子一饮而尽,冷冷地说:“这里的酒不是给你喝的。”
岑六摸摸鼻子,什么也没说,拉开对面的椅子,正要坐下,赵敬又冷冷地说:“这里的椅子也不是给你坐的。”
岑六只好站着问:“那它放在这里,是给谁坐的?”
“给朋友坐的。”
“我难道不是朋友?”
“你活着的时候自然是,死了还有什么朋友?”
岑六忍不住道:“我倒也还没有死。”
赵敬说:“既然你还没有饿死在山下面,那你一个月以前,必定就已经出山了。”
岑六说:“四十八天以前。”
赵敬不管他:“从出山到这里,最多只要一二十天。一个月都没有动静,我们直当你死了,胡北那小子,简直——衣带渐宽人憔悴。”
这人哪,不怕没有文化,就怕半瓶子晃荡。岑六叹气:“老赵,你真该回去塾学里补补课了。”
赵敬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别打岔。我问你,把我们当不当朋友?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
岑六也知道这件事实在理亏。但是,他总不能直接说“我和小姐的仇家看对眼了,见色忘友”吧?他只好说:“有些事耽搁了。”
赵敬一向是个很懂得分寸的人,岑六期盼他能听出这回答里的敷衍,不要再问下去了。赵敬的确听出了他的敷衍,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接着问:“什么事,这样鬼鬼祟祟的?”
岑六上下左右地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赵敬在气头上时虽然不太懂得分寸,眼睛还没有瞎,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这件事和女人有没有关系?”
岑六开始挠头,微笑,有点难为情、有点炫耀的那种微笑。
赵敬的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瞧了他一眼,又撇开头:“把你脸上那劳什子摘了,看着膈应。”
岑六知道自己不会被赵敬从这屋子里踹出去了。他的手在脸上这里按按,那里揭揭,放下来时,手里多了把胡子,还有堆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赵敬看着他的本来面目,叹气:“你跟着百川先生,剑术没有什么长进,易容还学得不错。”
跟着岑百川学剑,不止要有天分,简直要会读心,才能跟得上他的指点。也许只有李剑朴那样的人才适合做他的徒弟。跟着他学易容,显然就更适合凡人。
赵敬问:“既然你已经在温柔乡里睡了一个多月,怎么会突然想起,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呢?”
他说得阴阳怪气,脸板得却没有那么紧了。所以岑六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滑进胃里,他说:“念巧和韩松他们,尸体找到了吗?”
赵敬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两个,是我看着死的。昆仑派在前面还有埋伏。倒是吴田……”
岑六打断他:“他没可能了。”
那声惨叫好像还在他耳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下面就算是水潭也都没命在了,更何况是炽热涌动着的岩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闷头喝酒。
赵敬猛灌了一口酒,才说:“我们带他们两个回来了。在营旁那棵柳树下面。”
岑六的酒量一向还行,今天却醉得很快:“我对不起念巧。”
赵敬站起来,他的脚步已经有点打晃,越过桌子勾住他的肩:“你对得起,对得起了……我才无颜见他……”
他们两个好像都快要醉倒。夜已经很深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挪到床边。死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睡觉,屋子虽然小,床还足够睡两个人。
赵敬已经躺下去,看起来快要睡着。但岑六刚坐下在床边,他突然又弹起来,瞪着一双朦胧的醉眼看他。
岑六也醉得差不多了,晃着头,试图把赵敬脸上的两张嘴四只眼睛晃回去:“怎么了?”
赵敬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岑六又开始挠头:“幸好院墙还不太高。”
“我问你怎么能躲开巡夜的?”
岑六带着醉鬼特有的那种豪情一挥手:“那几个小崽子还抓不着我,我知道他们换人的时间。”
赵敬坐直了:“这一个月来,巡夜的时间已全部换了,百川先生亲自安排的,连只鸟也飞不进来。”
岑六的酒醒了三分,和赵敬面面相觑。他突然想起来,那扇后门以往只有个总在打瞌睡的家丁看着的。一路上他都小心谨慎,到了岑宅却放松下来,粗心大意,这是他今天犯的第一个错误。
窗外突然有个声音道:“除非这只鸟正是我们要抓的。”
岑六的酒全醒了。
***
岑百川的脸还是那样普通,表情还是那样冷漠。岑六和赵敬的头上却都在冒汗。赵敬说:“百川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岑百川站在门口,说:“我来抓鸟,想不到这只鸟正和我们的卫队副长在把酒言欢。”
说到“把酒言欢”,他的鼻子轻轻一皱。
岑六本来已经闻不见酒的味道了,这一刻却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酒气未免太重。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把岑百川递过来的一桶井水从头上浇了下去。赵敬也想浇,但没有水给他,岑百川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就很自觉地上床去睡觉了。
岑六跟着岑百川往外走。岑百川问他:“现在清醒了吗?”
他苦笑:“醒了。”
“很好,”岑百川说,鼻子又一皱,“这样一会儿见了小姐,她不至于被你熏晕过去。”
***
岑骊还没有睡,她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很昏暗的一盏灯。她的灯一直不太亮,也许是因为常年少见日光,习惯了这种昏暗,就像她习惯了苦涩的药汤和厚厚的帷幔。
她现在就坐在帷幔里面。灯和岑百川也都在帷幔里面,还有一个服侍她喝药的小姑娘,叫双双。岑六跪在帷幔外面。
帷幔飘动,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许久,岑骊的声音响起来:“岑六?”
他答道:“在。”
岑骊的声音很轻柔,很缓和。如果她疾言厉色,岑六可能还觉得好一点。
她说:“卫队长的位子,等了你三十天。现在当然已经给了别人。”
岑六对此没有话说。在他曾想过放弃的一切中,这件事排的位置,只怕比他攒在床底下的两封银子还靠后。他都没想起来过。
岑骊显然也意不在此。她继续说:“为什么三十天的路,你却走了六十天?”
岑六知道这个问话他必须要回答,还要回答得令人满意才行。但不知怎地,他还是不想回答:“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岑骊竟然也没有再问下去,她好像比赵敬还要懂得分寸。
她只是笑了笑,说:“那你知道这个关头回来,被别人看见会怎样吗?岑家的檄文不尽不实,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岑六说:“我一路上做了乔装,也没有引起注意。我想我还没有出名到会被认出来。”
岑骊扭头去问岑百川:“川叔,他的易容术是跟你学的,你觉得这话准吗?”
岑百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他这个人不仅惜字如金,说话也很谨慎。
岑骊笑笑:“既然川叔这么说,那一定有八九分准头。”
她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岑百川听了那好久的窗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也许没有和她提。也许他们都觉得那原因根本不重要。
岑骊想了想,道:“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再出去露面。等和昆仑派这段公案完结了,我们自有安排。至于擅自不归,照规矩是要罚的——不是什么大事,我叫他们放个水,也就过去了。胡北已经从你那间屋子里搬走了,那屋里住了新人,你就在赵敬那里先将就两天。”
她下了结论:“行了,你去吧。”
岑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幸亏刚才没有敲以前那间屋的门。双双从帷幔后面走出来,她一向负责送客。他却没有站起来。
岑骊和岑百川低声说了两句话,才发觉他没有走,很奇怪地问他:“怎么,你还有什么事?”
岑六深深一拜:“小姐,我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