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此生此夜 ...
-
张凤湖与林青的决战已经不可避免。
在决战之期的十天前,他请一位好朋友,将萧萧接走。决战的五天前,他把刀细细地磨了一遍——这件事,他一向亲手做。
决战之期的三天前,他在清晨被对面的吵嚷声惊醒。林宅好像出了什么事。他在门口看了半晌,回屋又睡下了。他相信林青和他一样,不会被任何事打扰。
但是他想错了。第二天,举城皆知,天下第一刀林青昨夜,已暴病身亡了。
张凤湖接到这个消息,呆呆地坐在院中。
父亲和叔父的故事里,江湖有侠义、有险恶,有两肋插刀、快意恩仇,但是,从来不是个黏黏糊糊的地方。
林青一向身体强健,能吃能喝,萧萧还是他今春才新迎回府的。他真的是病亡吗?
他是不是害怕自己会失败?他的前半生失败了许多次,那只让他的精神更加坚强。只有最后十年的成功,才令他再也无法面对失败。他是不是已经连试都不敢试,只好以死来保全自己和家族的名声?
身后,忽然有人推开了院门。是萧萧,她的脸色依然憔悴,因为她已担心了一个月,但眼睛却像星星一样明亮。她像是一路跑回来的,喘着气扑进他怀里。
他听到自己那位好朋友的笑声,却没有见到人影——他这位朋友,一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必出现的。
张凤湖抱紧她。
他还年轻。江湖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要自己去走、去看,才会明白。
***
成为天下第一刀的这一年,这第三个少年刀客,才二十二岁。林家的百年家声好像已被这世家盖过。
就这样,在这个世家最强盛的百余年里,这样武功绝顶的刀客,共出过六位。其间这个世家自然是声名鹊起、门庭若市。他们并没有广收门徒,一大家子的人数比百年前多了三倍,还是住在旧宅子里,但江湖上已没有人敢看轻他们。
只是,有些事情始终很奇怪。
那些传说般的人物,同一时代,绝不会有两位,也不会没有,不多不少,只有一位。他们故去之后,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年,下一位便横空出世。
这些人里,有些追求金银财帛荣华富贵,有些天南海北地挑战天下有名的高手,有人却只是青灯古佛地度过一生。唯一的共同是他们从不结婚生子。
在这世家的子弟中,其实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据说,家族中秘密地世代相传着一颗宝珠。
据说,这宝珠中盘踞着一条蛇灵,乃是上古神灵的化身。被它选中的人,必要将一生都奉献给它,它回报以无上的力量。只有每一代的家主,才知道要怎样利用这颗宝珠。
这传言从未被证实过。不管是家主,还是那些刀客自己,对这宝珠的事都绝口不提,连和最亲近的人也不例外。
子弟们虽然口耳相传,却都不知真假——他们本也不在乎。只要家族的荣光可以延续,谁会管这荣光是怎样来的呢?更何况,这世家里从不缺少坚忍而乐于牺牲的人,就算是真的,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心。
然而,最后一名刀客故去后,这个传言突然有了意义。
因为这世家里,许多年内,连稍有点天分的人都没有。十年后,事情已无法再遮掩。
他们的败落比崛起要快得多。他们本就缺少多年的积淀,而且那些刀客都很短寿,来不及教导子侄。有时,好像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刀法的妙处。
世态炎凉,现在家中的少年出外,已再不能受到那种一等一的优待。近百年的尊荣,已使许多人养尊处优。于是,便有一派人跳出来,说我们知道那颗宝珠的存在,既然有,为什么不用?
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赞成他们。另一些少年人们,从神坛跌落后尝到了更多朋友的滋味——从前,想和他们交朋友的他们看不上,值得他们去交的,又看不上他们眼高于顶、自恃身份的样子。那种滋味确实不错。所以他们说,我们不如就忘了那颗宝珠,它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
但他们毕竟是少数。那一派人逼宫家主,要他拿出宝珠的那天,他们也无法阻拦。
家主终于承认了宝珠的存在。可是,那一派人也没有如愿,这只因为并不是家主不肯用那宝珠。
是宝珠自己不肯选人。
谁也不知为什么。他们本来就连宝珠的来历也不晓得,此刻也只有束手而已。
就算是最迫切地想要恢复旧日荣光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神的眷顾,似乎已离他们而去。
但是,要吃饭的嘴,却不会减少,甚至还有所增加——有几个旁系相信,只要子孙够多,宝珠总会挑到个合意的。不过从结果来看,宝珠并不这么认为。
这世家的家产一代比一代少,到了如今,已是山穷水尽,不出一二十年,只有将祖宅连宝珠一起折价卖了。
若是那样,宝珠的秘密再也没人知道,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偏偏在这一代,宝珠挑中了两个人,一对兄妹。这就像是无尽长夜中突然见到的曙光,世家里想要利用宝珠的那一派人的后代,本来已近乎绝望,这时却不惜一切也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最后,那妹子就借了宝珠的力量,宝珠成了她第二颗心。
这过程中又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宝珠入体,原本非她所愿。因此没有多久,这少女便远走川西,投入另一派门下,极少再回家来。
***
夜更深。本来好好坐着的两个人已挨在一起。岑六两只手都握着张灵均的手,道:“这些事,也真是难为那位姑娘了。”
张灵均笑笑:“好在她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很不错。”
她悄悄地瞥了岑六一眼。她的“不错”里面,是不是有他一份?
岑六没有注意,他在想另外的问题。他想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所以那颗宝珠,现在取出来没有?”
她果然没有好气:“你看它的样子,像是挥之即去的吗?”
岑六想想和“她”见的那一面,的确不像。不过那蛇灵看来也通些人性,万一耳根子软和也说不定:“那要怎样才能取得出来?”
张灵均烦了:“根本取不出来。再说了,就算有办法,你以为张家这些人会帮我取?”
她初得这颗宝珠时,年龄还小,思虑并不太多。可是随着长大,渐渐才体会到宝珠给她的武功进境、给她的身体带来的影响。她习外家刀法如有神助,内家真气里十停却有八停都叫宝珠截去了,虽说与人动手时还可借宝珠之力填补亏空,自家内力却连个三流蟊贼都不如。
而且,由于当时家中两派人吵得天昏地暗、十分混乱,她取得宝珠的过程,和先辈的那些刀客并不相同,后来一度令她的身体十分虚弱。虽然后来在九重山调养回来些,底子还是很差。
十几岁她刚到九重山时,正是最难的时候:身为江湖人,却是个药罐子,内力进境无望,还有她想忘记却不能的乡愁。有段时间,她昼夜都在想怎样能摆脱这个她根本不想要的馈赠。
结论是,怎样都不行。如无意外,这颗宝珠将与她终身相伴,比任何人都久。
她渐渐不再想了。既然想不出办法,何必徒增烦恼?
她也从来不提这件事。直到今天,不仅提了,听的人还替她想,想完还问,勾得她也想,越想越烦,不禁冷笑:“你见着我那些亲戚了吗?又怕我,又得捧着我。我叫灵至查事情,用的是张家的人手财力,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只因为指着我那颗宝珠来光耀门楣。哼,张家落在这些人手里,早晚败落。”
岑六顺着她道:“你那位大伯,确实有些不讲理。”
谁知张灵均一侧头:“大伯?大伯他们恨不得把宝珠扔出去,我说的倒不是他们。”
岑六有点想不明白:“那他们为什么那天和你过不去?你不也是……”
“我虽然不想要,宝珠毕竟在我身上。我父亲当年也是力争要启用宝珠的人。在他们眼里,我和宝珠才是一路的。”
她头一次提到父亲,口气却没什么感情,也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不如说,她自从讲完那个故事,就有点懒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岑六知道她今天已说得太多,而且勾起了心事。他道:“我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不太会安慰人……嗯,但是如果你需要,总是可以来抱我一下。”
说着,他自己动手,给她做了个示范。
张灵均靠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你要是遇到过,才真是见了鬼了。”
她心情好像好了些,想想,坐起来:“其实,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她轻声喊,“小白,小白。”
只听头顶扑簌簌一阵乱响,岑六抬头看时,一双碧莹莹的竖瞳从床帐顶上探下来,直勾勾盯着他。
岑六身子一僵,听张灵均道:“你不知道,小白小时候可凶着呢,师父吹的笛子都支使不动它。要没有宝珠,它只怕也不会听我的。”
照岑六看,它现在也挺凶的。
他不太敢动,但又不好嫌弃得太明显,只好与它对视。看着看着,他不由道:“小白这腰身,好像比上次见粗了点啊。”
张灵均探身过来看:“不能吧?也没给它吃什么……最近厨房闹鼠灾,我说给它加个餐,那也还没——哎哟!”
帐子压塌了。
烟尘四起。岑六一只手护住张灵均的头,只见床帐边滑下来好大一团白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接,一把就搂住了。触感冰冷,他打了个激灵,小白绞住他手腕的力气很大。被它咬过的地方好像突然刺痛起来。
下一刻,小白身子一展,从他肩后面越过去,顺着他另一只胳膊度到张灵均身上,找个舒服姿势盘住。
两人狼狈地从帐子下面扒拉出来。张灵均掂了掂手臂,苦笑道:“我看它早就偷偷给自己加过餐了。”
岑六还能说什么?他只好站起来,去换帐子。
***
新的绣帐一定刚熏过,而且是用芙蓉香。
两人一白拥在一起看月。月色如钩。
岑六忽然发现,张灵均的神色很悲伤。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峰,道:“怎么了?”
她转过眼来:“我也说不上来……也许,也许我心里一直觉得,这不像是真的。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那酒楼老掌柜的原是人精,就算亲眼见到岑六去喝花酒,怎么会多管这种闲事?也许他也看出,他们一定长久不了。
他低头在她颊侧轻轻亲了一下:“我怎么舍得?”
她的睫毛忽闪了一下,不再说话。少时,呼吸平顺,竟已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岑六又坐了许久,确信她已沉沉睡去,方才将她放平,掖上被角。小白在她身边很熟练地盘成一团,他犹豫了下,没动它,轻轻步出屋外。
月已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