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失路》桂生山阿

33、风雨萧萧

　　从前，武林中有一个世家。这个世家只不过是二三流，武林中这样的世家，简直数也数不过来。

　　不过，这一家里，却出了一位天下第一的刀客。

　　这种事，虽然不多见，也还不算少见。天资、勤奋，再加上一点运气机缘，天下第一这名头，说不准便会落在谁头上。

　　少见的是，这刀客在天下第一的位子上，坐了整二十年。

　　更少见的是，在他死后，他的侄子击败所有上门挑战的人，接过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头，又坐了十五年。

　　江南的林家，云南的杨家，还有淮阳岑家，这三家已可称得上是武林中的三个霸主，还有少林武当，华山峨眉，惊才绝艳的天才不知凡几，这样的事却几乎也没有发生过。更何况，这个世家只不过名不见经传。

　　在那第二位绝世的刀客死后，全天下的练刀人几乎都盯着这个世家。终于，林家的“雁飞刀”林青上门挑战。挑战的结果，林青大获全胜。

　　这个世家没有再出第三位天下第一刀。有许多人松了一口气，还有少数几位，看看掌中刀，不禁叹息。

　　林青自然也就成了天下第一刀。他本就天赋绝伦，在武林中，也只有那名刀客才能压他一头，一压就是十二三年。这十二三年里，他自然是寒暑苦练，不敢懈怠。到了这终于出头的时候，他的刀法已不仅是快、准，而且老辣。所以他虽然已到中年，还是在这位子上坐稳了十年。

　　第十年上，这世家里的一位少年，提刀入江湖。他没有去找林青，也凭着一对双刀，打出了一份名头。

　　渐渐便有传言称，林青的刀不如这少年。江湖上从不缺好事之徒，将这风往林宅里面吹，又往这少年的耳朵里面吹。但是，两个主角都充耳不闻，他们也没有办法。

　　然而，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上天注定，他们还是相见了。

　　***

　　那一天，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少年站在雨里，却像站在最温柔的暖阳春风中一般自如。他的刀佩在腰间，也在雨里。

　　林青也站在雨里，看起来却没有那么舒适。他已有十年没淋过雨。他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人恭敬地答道：“回林大侠，小子叫张凤湖。”

　　他好像没听懂“小子”二字里面的轻蔑之意，还以此自称。见他这般态度，林青的脸色稍缓，语气仍然生硬：“好，多谢张少侠在强盗手中救下了老夫的爱妾。还请张少侠将萧萧送还老夫府中。”

　　张凤湖身后，一间屋子的窗内，忽然传来低低一声惊呼。一张少女的脸在菱花窗后一闪而过，娇柔美丽，却很苍白，正配得上萧萧这个名字。

　　张凤湖没有回头，对林青苦笑道：“萧萧是林大侠家里的人，小子怎么敢留下她？但她不愿意回去，小子总不能强迫。”

　　林青道：“她怎么会不愿意回去？”

　　张凤湖道：“她不肯说。”

　　她不愿意回去，显然已经给这个少年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是，她不肯说原因，他好像也愿意不再问。

　　林青的阅历并不少。他盯着这个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她？——那女孩子的确很美，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

　　那间屋子里“锵啷”一声脆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落地。

　　张凤湖的手一颤，抬起来，但没有握住刀，而是一抱拳：“林大侠本是天下第一的刀客，何苦为难一名女子？又何苦为难小子？”

　　林青冷冷道：“萧萧长得虽然美，却最会骗人。何况我并没有为难她，我只是希望她回家。我也没有为难你——你不必强迫她，你只要别阻拦我就够了。”

　　说着，他一挥手，外面立刻走来几条大汉。这几条大汉看了张凤湖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间小屋。

　　张凤湖的手握住了刀柄。那几条大汉走进了屋子里。屋子里很安静。萧萧为什么不挣扎？她是不是真的在骗他？

　　一转眼，他们又走了出来。萧萧就走在他们中间。

　　张凤湖垂下头不愿看她。林青眼底已有了笑容。

　　三步。她已经走出三步，只要再走三步，就会回到林青身后。然后，她会回到林家，回到那座幽静的小楼里——再也不会出来。

　　她的裙角从他面前飘过，张凤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他看到她的眼睛正在望着他，美丽、温柔又凄然。

　　他突然明白过来，她没有骗他。只是当她听到林青那句话，她的心就已经碎了，所以她一个字也说不出，一点反抗也做不出。她已经打算要接受命运，不管这命运是什么样。

　　这一眼，他还看到离她最近的一条大汉的脸。奇怪的是，他见过这张脸。

　　萧萧那天正在被强盗追着，他出手救了她，才认得了她。那天，这人脸上蒙着一条黑布，做绿林好汉的打扮。缠斗中，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他的蒙面黑布曾被张凤湖的刀风扬起。

　　张凤湖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萧萧不肯回去，又不肯解释了。

　　追索逃妾，并不是件很能见人的事情。这不管是对追还是被追的人来说，都是一样。

　　他脚步一错，沉肩提肘，最近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撞了出去，一眨眼，已倒在墙下呻吟。还站着的两条大汉的脚步悄悄后退，看了眼林青的脸色，又迟疑着停了下来。

　　“张少侠，你一定要这样？”喝问声中，林青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刀是老刀，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曾浸透过血与汗，已经褪了色。刀也是好刀，只要看一眼刀刃上流动的光华，就不会有任何疑问。刀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是保养得很好——非常好。

　　这就是江湖上如今的第一把刀：雁飞刀。刀一在手，这看来像个鲁莽的土财主的中年人，突然有了睥睨天下的威势。

　　张凤湖退了半步：“林大侠的刀法已臻化境，小子初出茅庐，不敢和您争锋。”

　　林青答道：“你一定敢。你若不敢，我就要请萧萧回家了。”

　　张凤湖笑笑：“我若要走，现在就可以带着萧萧走。”

　　他的眼睛没有看林青，而是在看外面的矮墙和屋顶。他很有信心，他的轻功不错，林青却向来不以轻灵见长。那几条大汉，他更没放在眼里。

　　林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地缓缓道：“萧萧怎么会不愿意回去？”

　　这句话，林青已问过一遍，如今一模一样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张凤湖还没回答，林青已喃喃道：“既然她一定愿意回去，那不回去，一定是有人逼迫她。谁会逼迫她呢？一定是有个少年，见色起意，竟然强留人妇。”

　　张凤湖的脸色渐渐变了。他虽然不在意个人的荣辱，但是，他有个姓氏。这姓氏是武林中有名望的世家。

　　张家丢不起这个人。

　　他脸上终于有了怒意：“林大侠为何不依不饶？”

　　到刚才为止，他一直很平静，只有这时才有点像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林青望着他年轻固执的脸，叹了口气，终于道：“林家的内宅女子，要别人来救，我已经丢尽了人。如果那女子还不肯跟我回去，反而跟着外面的小白脸跑了，那整个林家的脸面，也都不知该往哪里搁了。”

　　张凤湖愣了一下，苦笑。他没有想到，林青的理由，竟然和他自己的理由一样。但是他也不能屈服，因为屈服的代价并不是他自己。所以他只好应战：“请林大侠划下道来。”

　　林青看了他很久，收刀回鞘，道：“你远道劳累，我也不欺负你，一月之后，我与你便在此地决斗。”

　　张凤湖也想了很久，才点头。

　　林青的目光在小院里扫视了一圈，一挥手，道：“我们走！下月此日，林某与张少侠再见。”

　　那两个被张凤湖打伤的大汉被同伴扶起，一行人慢慢走了出去。林青走在最后。张凤湖突然叫住他：“林大侠！”

　　林青转回身来：“怎么？莫非张少侠改了主意？”

　　张凤湖道：“没有。我只是请林大侠看一眼我的刀法。”

　　张凤湖拔刀，只使出一招，刀光灿然如水银泻地。

　　林青的脸色变了。托张凤湖的叔父的福，他做了十年老二，终于登上天下第一刀的宝座时，已经过了壮年。现在，又过去了十年。

　　他狠狠一点头，道：“好刀法！”

　　说罢，闪身出了门。

　　***

　　萧萧一直站在一旁，这时终于上前来，问：“你有把握打败他吗？”

　　张凤湖收刀入鞘。他的脸色苍白，望着她担心的眼睛，缓缓地说：“我会的。”

　　萧萧笑了。他也笑了。

　　把萧萧送回屋里，张凤湖再次缓缓地走了出来。庭院中满是秋风摧折的落花，他低头看着刀。刀光好像没有方才看来那样灿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他没有虚言，林青的刀法真正已臻化境，不仅快、准，而且老辣。

　　但是，面对着萧萧那双眼睛，他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