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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寻常春光 ...


  •   张灵均养病的这个院落,与张汝为的小楼相距不远,十分清净。岑六住在隔壁院中,每日来探望,少则一二个时辰,多时,整天待在一起也不嫌腻。饮食酒水,俱由张家派人负责,每几日还有鲜花送来赏玩,真是什么都不用操心。

      不知不觉,已过了十来天。张灵均的身体一天天见好,已可下床走动,只是还不能多思多虑、受风受凉。

      这天她午睡方醒,便听见屋外院中,有人舞剑。开窗一看,满院春光正好,岑六一身布衣布鞋,只有手中一柄精钢长剑,剑光到处,锋芒毕露。

      他好似完全没注意到她。张灵均不禁玩心大起,随手从桌上捻起一物,叫道:“好剑!看暗器!”

      破空声起,岑六长剑一折,本要将这暗器原路打回,听了这一叫,剑势顿止,抄手将暗器接下,却原来是枚晶莹的白石棋子。

      抬头看时,菱窗洞开,张灵均正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禁好气又好笑,扬声道:“暗青子还你!”话未落,扬手照她面门掷去。

      张灵均“哎呀”一声,仰身急躲,躲了个空——再看,那点白芒分明还夹在岑六两指之间,根本未曾出手。

      他咧嘴一笑,笑得她恼羞成怒,道:“你唬我!”说着,身子一拧,已穿窗而出,来找他算账。

      见她来真的,岑六先自慌了,赶去扶她:“小心些!”

      那窗下一丛虞美人正自怒放,庭院春深,虽有人时时打扫,也落得一地残花。张灵均身在半空,左右看看亦无下脚处,见他张手来迎,干脆直扑进他怀里。

      她轻功精妙,平日身法轻灵如燕子般,这下却是着意为难,岑六接个满怀,“哎呦”一声,连退几步才算站定。低头时,只见她仰脸笑道:“怎地不放我下去?”

      她掠出时压根没有穿鞋,只着一双罗袜,岑六怎么能放得下?更何况,她嘴上虽这么说,两臂环住他脖颈,却是一动也不动,只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往他脸上看。

      岑六眼神有些闪躲,清清嗓子:“张老前辈说你还要将养,这么出来不得着凉?”

      她老大不高兴地斜他一眼:“天天老前辈老前辈不离口,到底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这实在是飞来横醋,岑六失笑道:“我是听大夫的。再说了,你们本是一家人,日后我总要……”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不说了。

      听到“本是一家人”时,张灵均神色已有些冷淡,听得他说出“日后”二字,却又柔和下来,笑道:“下次不会了,饶了我这回吧。”说着,在他怀里蹭了一蹭。

      这一招屡试不爽,可称百发百中。岑六果然轻叹一声,将她抱紧。

      初见面时,岑六见她聪明机变,咄咄逼人,处处留心提防,哪里想得到会有今日?便是张灵均自己,也万万预见不到今日竟肯使这等手段求饶——若是被从前的她自己见了,难保不会一口唾来,戟指大骂没骨头的东西。

      这没骨头的东西如今就舒舒服服窝在别人怀里,任由别人把她抱进屋去,安放在床上。哪知上了床,岑六还不走,在她身边坐下,把玩她的手指。

      这人黏糊得奇怪。她瞧过去,岑六也幽幽地看过来,一眼便明白了。此念不动还罢了,一时动了,再要消除可就难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过来些……”

      “做什么过来些?”话是这么说,岑六已经倾身过来,两眼定定地看着她。

      她不必再回答了。

      那白棋子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响,孤零零砸在地上。

      ***

      少顷,两人分开。岑六低声说:“你身子还没好,万万不能……”

      张灵均奇道:“亲都亲过了,有什么要紧?”

      岑六一愣,才知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本来就是他自己居心不良,这才想多的。就算是他这个脸皮,也不禁微微一红,丢下句“我夜里再来”,飞也似掩面而逃。

      ***

      岑六这一去,真去到夜里才回。一路上十户倒有九户都已熄灯上钥,张宅看门的家童被岑六连喊三声,方才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张灵均那一屋的院门虚掩着,里头似也黑了。岑六要推,忽又收回手,翻上墙头,方探出头去,屋里清叱一声:“什么人!”

      他翻身落下,笑道:“是我。”这时才看见屋中还亮着一盏昏灯。

      进了屋,张灵均合上手中书卷,掀起眼皮瞧他:“不走正道,搞什么幺蛾子?”

      他隐约觉得她口气不善,只当她病中精神不济,并未在意,挑亮油灯,道:“这不是怕吵醒你吗。”

      “下午去做什么?这么晚才回。”

      岑六迟疑了下,道:“去见个朋友。”

      她微微一笑,这笑容看来却有点冷淡:“想不到你在这种小地方的平南镖局里也有朋友。”

      岑六眉毛挑了起来:“你派人跟踪我?”

      她的眉毛也跟着挑了起来:“我哪里敢?只不过你们今天去的那家酒楼,恰好是张家的产业。你闯进来找太爷的那天,酒楼的掌柜恰好也来报账目罢了。”

      岑六摇头道:“今天他难道又来报账目?未免也太巧了些。”

      其实哪里有那么多账目需要报?那掌柜的自从那天围观了那场闹剧,早就看出张灵均身份要紧,又认得和她一起回来的这男人。今天偷瞧见了岑六,免不了送信进来卖乖。他却没想到张灵均根本不会在家多呆,这一番功夫全是白费。

      或许也不全是白费,至少给岑六着实带来些麻烦。他已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清清嗓子,道:“那酒楼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我和我那朋友喝的却是正经酒。”

      张灵均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道:“哦?”

      这种事情,靠嘴说一向是说不清楚的。幸好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岑六道:“既然你知道我们去喝酒,想必也知道我那朋友是谁了?”

      张灵均道:“平南的总镖头沮渠京,也算是一号人物。若没有他,平南这杆大旗只怕早几年就被人砍下来当柴烧了。”

      说罢这句话,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不禁一怔。岑六接着道:“只可惜这位英雄,近年成了婚,却有些气短。”

      英雄气短,大多只有一个原因:他怕老婆。

      沮渠京这位老婆原本也是江湖中人,号做赤月仙子,最是貌美辛辣,前些年还与江南林家的二位堂兄弟,很是闹出些轶事来。后来,那对兄弟里做大哥的远走塞外,做小弟的乘舟出海,这位赤月仙子,也跟着踪迹全无。再出现时,不知怎地竟已和这沮渠京看对了眼,跟他回来做了沮渠夫人。

      她一向性子便厉害,沮渠京也由得她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来没什么,坏只坏在沮渠京年少时本很有些风流帐,一朝浪子回头,翻脸不认,他从前那些姐姐妹妹们免不了背后议论一二。一来二去,整个涑阳城都传遍了。

      所以沮渠京其人,路人皆知,近年来实在是从不喝花酒的。

      张灵均一怔之后,脸色已缓和不少,别别扭扭地说:“沮渠京虽没兴致,怎知你就老实?”

      岑六坐过来,将她肩膀一揽:“我若真不老实,那位好掌柜何不将账目呈给你,也免得我狡辩?”

      她其实也知他说的必是真话,只是先前脾气发得没道理,下不来台,这时顺着台阶,终于往他怀里靠了靠,问:“那你想是要去平南做镖师了。你们说定没有?”

      岑六摇头:“他们半月内就要搬去宛阳,没谈拢。”

      这消息张灵均却未听说:“半月之内?他们走得倒快……连他们也要走了。”

      她轻轻一叹,喃喃道:“涑阳这些年来,谁都看得出在走下坡路。张家也免不了江河日下,偏偏那些长辈固守祖训,一点也不愿革新。照这样下去,不出这一两代……”

      只怕张家就要给这日薄西山的涑阳城陪葬。

      这最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虽然和张家不和,到底是出身在此。张家好时,她大可以不屑一顾、远走他乡,真要衰落了,却是难以割舍。

      岑六只怕她多想伤身,抽走她手中书卷,打岔道:“张家这些账目,怎么老要你来看?他们难道没听太爷说你是病人,不能劳神?”

      说着,站起来便要放那书去桌上,低头却是一愣:卷首端端正正,楷书印着“施公案”三个大字,哪里像是账目?

      他这个误会,也不是没来由的。张灵均说来是张家嫡系,上头虽有个大哥却不回家,下头小弟又不顶事,所以这两天账目流水样送来,也不要她真看,单是过一遍眼——她真要管,只怕大伯还不让呢。

      张灵均两眼滴溜溜在他脸上一转,伸手道:“太爷总没说连这也不让看吧?你还我呀。”

      岑六悻悻地将书放回她手里。她倚在床头翻开,作势要读,心思却全没在书上,等来等去总等不到岑六开口,忍不住看时,他正盯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不禁噗嗤一笑:“你看什么?”

      岑六也一笑,低下头,抚着她的手背道:“这故事好看吗?给我讲讲吧,我还没读过。”

      岑氏虽有塾学,只要教得他们认识几个字,就算是功德圆满了。有心功名的本家子侄,自有大儒来教授诗书经典,跟他们这些外人却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每天练功时间还嫌不够,哪里看过这些传奇小说?

      张灵均眼波流转,将书合上,道:“好,我就给你讲个志怪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寻常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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