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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难念的经 ...


  •   娄山与当阳山交会处,叫做屏唐垭口。垭口以东五百里,地势崎岖,表里河山。自前朝挥兵西进,与山外蛮夷三战三和以来,中原人和蛮夷一向混居于此。

      这五百里河山最北端,拔地而起的第一座雪峰,取通天彻地之意,称作神柱峰。自神柱峰以降,七座雪峰高峻嵯峨、终年不化。

      到得第四峰上,细流如辫如帚,渐渐汇做一道洛水,紧邻着第五峰乌诺尔的山脚转向南侧,九次回弯后,冲断重重山势的阻碍汇入淮水。

      洛水入淮处,便是涑阳所在。山外与中原之间水运上下,莫不要在这里休憩补给。涑阳正因此才从一个小码头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不过,最近的五十年间,新朝声威日隆、兵力日盛,与山外的关系也愈发紧张。涑阳城里更不复往日的繁荣。

      张宅坐落在城北。这座深宅大院,似乎也和外面的城镇一样,无时无刻不显出萧条的气息,十座屋子里,如今只怕有八座是蠹虫硕鼠的三代祖宅。但它占地仍极为广大,楼阁错落,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因此,张灵至闻讯赶到后院来的时候,场面已控制住了。

      后院其实不是整个后院,只是庄院西北角上的一片空地。但自从一二十年前,张家的人提到后院二字,就只是指这一片地方。这是因为这片空地紧邻着围墙,墙外面的土地早已撂荒了很多年,所以特别荒凉。

      这还是因为空地旁边虽然有着一排院子,还有一栋小楼,却只有一个人在住。这个人就是张汝为。

      张汝为年轻的时候,就住在这栋小楼上。后来成了家,人口太多,便搬进旁边的院子。再后来又搬了回来。那时候张氏已开始败落。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独自住在这里。

      所以张灵至不明白,为什么阿公还没有下楼来看一看。他的年纪虽然已经不小,耳朵还没有背,而空地上又这么吵闹。

      这种吵闹中包含好几种不同的声音:马儿喘气的声音,家丁兵刃出鞘声、紧张的呼吸声,还有一声断喝:“拿下!”这是大伯的声音,现在张氏由他管理。

      随着这一声断喝,家丁拥上前去,张灵至终于看清了空地中央的情形。一辆马车,一匹马。马车很破旧,漆成棕红的车辕已褪色,轮子上沾满了泥;马很健壮,但看着已快要累死,不住喘着大气。

      车辕旁边倚着一个人,一个他不认得的男人。那人很高,拎着把匕首,胡袍下摆同样溅着许多泥点子,脚下革靴脏得看不出颜色,须发蓬乱、脸色憔悴。

      他脚下还躺着一个人。这个人张灵至却认得,是看门的小斗鸡,因为长得不够气派,看的是后门——不够气派的原因,由他的外号就已经说明。小斗鸡此时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大伯令出如山,家丁们像看到小米的母鸡一样飞扑过去,然后,忽然又一个个飞了回来。

      前两个是被人扔飞的,从第三个开始,是自己脚底抹油,溜回来的,个个垂着头,看也不敢看大伯一眼。

      那人还是倚在车旁边,道:“得罪了。我只为了送你们二姑娘来找张汝为前辈,无意伤人。”他说得很诚恳,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张灵至一愣。他自己行三,上头还有一个大哥和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叫张灵均,排行下来正是第二,这些年极少回家。

      人群外有人道:“既然这样,让我们见了灵均,自然不会拦你。”

      这个声音洪亮,但已有些沙哑。张灵至这时才注意到四阿公也在。不仅在,而且他和大伯都带着兵器——两杆红缨长枪,一样的挺直雪亮,连红缨都是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大伯手中那柄短了八寸。

      这个要求实在不过分。那男人却眼都不眨,硬声道:“不行。”

      大伯冷笑,踏前一步,枪上的红缨已在微微颤抖:“怎么,我们做长辈的,二小姐连一面都不屑于见了?”

      张灵至嘴唇发干。大伯一家子,和他们这支向来不很对付。二姐听了这阴阳怪气的话,一定要跟他们呛起来的。呛起来固然不好,更不好的是,现在马车里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人显然也觉出气氛紧张,道:“晚辈并无此意,实在是有些急事。见了张汝为前辈,她自然会给你们解释,”他从怀中举起样东西,“这是张姑娘给在下的信物。”

      张灵至看得清楚,正是二姐随身带的一块玉佩。

      大伯却道:“一块玉佩作得什么数。难保不是你抢来的!”

      最后一字还未落地,枪花一抖,长枪已闪电般刺出。

      张灵至忽然大叫道:“等等!”

      枪势顿止。大伯回过头来,见到是他,皱着眉头:“三公子今日不上塾学,怎么在这里?”

      张灵至的气势立刻矮了半头,嗫嚅道:“今日夫子告了假,我书也温完……”解释到一半,他才想起刚才为什么要喊,“让我去车上跟二姐说说。她说不定会见我的。”

      后半句越说,声音越弱。场中众人还是都听见了。他身旁的家丁犹疑着垂下了剑。

      张灵至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看就看得出从未习武。走到车前,张灵至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伙计胸口虽在起伏,但浑身瘫软,看来是给人打昏的。

      那驾车的人让开半步,一双眼紧紧盯着他,不仅很亮,也像鹰隼般锐利。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汗湿了。他慢慢爬上车辕,掀开帘子,就在这时,大伯忽然说:“三公子,此事蹊跷,不如等我们把他擒下……”

      大伯开口时,张灵至正掀起车帘,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说到“不如”二字,也不知他是要进还是要退,脚下一绊,惊呼一声,人已经一头扎进车厢里。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刚放下的刀剑登时又扬了起来。两条长枪已看准那驾车的男人,只见他一动或听到车中异动,就要发难。

      那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已握成拳,但没有动,也没说话。奇怪的是,车里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安静已到了诡异的地步。帘子一起一落只在刹那,谁也没有看见车里的情形。姐弟相见,虽不一定多么亲热,怎么连几句寒暄都没有?

      四阿公叫道:“灵至!”

      无人应答。家丁那边“铛”一声,拿剑的手抖,和隔壁碰上了。

      大伯几乎已逼到车前:“三公子!”

      “来了!”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听来有些慌张,一掀帘钻了出来。谁都可以看出,他脸色惨白,好像刚受了极大的惊吓。

      出来他就瞪着那人,那人冲他极轻地一点头。他跳下车辕:“是,二姐就在……”

      他却没想刚才一吓,将腿也吓软了,落地时脚下一别,望左便倒。

      那人想都没想,伸手扶他。

      没有扶到。

      大伯本是四阿公亲传弟子,默契非凡。两条长枪一条斜点那人手腕,一条扫中他下盘的同时,张灵至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刻,他身体一轻,已叫大伯拎起来,一掌拍在后心,向外送出。

      转眼间驾车那人已赤手空拳,叫两把刀压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

      大伯口中冷笑,枪尖挑向车帘。

      张灵至在家丁的搀扶中扑腾了一下。可那一掌令他气血翻涌,空自着急,竟一个字也喊不出。

      那薄薄一层车帘眼见就要在众目睽睽下被挑起。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这就是咱们张家的待客之道?”

      “道”字落下,车前已站着一道人影。这老头子就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粗糙皲裂的手抓住枪尖,轻轻一抖,帘布便抖落。

      大伯愣了片刻,松开手:“见过大爷爷。”

      连四阿公手里的枪尖也已垂落。老头子一扬手,六尺二的一条长枪竟被他抓着枪尖轻巧地抛了回来:“行了,把人放了。灵均跟我走。”

      ***

      刀剑已回鞘,连小斗鸡都叫人抬走了——他只是昏了过去,没有大碍。老头子坐在车辕上,缰绳在手。直到这时,他才瞧了驾车来的那人一眼:“你找张汝为,我就是张汝为。人我带走了,事情交代清楚前,你还得在这里耽搁几天。”

      那人站在边上,揉着手臂,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到悦来客栈找姓岑的,便是我。不过能否劳烦您几位先告诉我,城里有没有正骨大夫?”

      他举起右手,姿势有些别扭,掌根红肿。

      张汝为眼神一利:“我张家子弟一向行事磊落,还未出过这等卑鄙小人。这黑手是谁下的?”

      他头也没回,身后四阿公和大伯却已汗如雨下,大气都不敢出。还是那人连忙道:“是旧伤,旧伤。”

      老头子脸色这才松缓下来,道:“叫他们给你在宅子里安排住处。城里最好的大夫就在张家医馆。”

      那人迟疑片刻,咧嘴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前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难念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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