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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随风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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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六从草地里跳起来。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落地的时候好像手撑了一下地,剧痛。他顾不上管,眯着眼睛往回走。
他已看见在草甸上有一道矮崖,洞口就在矮崖上面,相距并不很远。
奇怪的是,他往回走,越走那洞口却仿佛越远。走了两步,他才发现不是自己脚下没根,而是这半座山都在颤抖。难道那洞里的战斗,激烈到这种程度?
他向洞口看去,刚才还漆黑一片的洞口中,竟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影纤细高挑,且看来熟悉得很。
张灵均眼睛紧紧盯着前面,一动也不动。岑六不敢喊她,生怕惊了她,被那邪物趁虚而入。
她的双刀已只剩下一把。剩下的是左手那一把,刀刃上挂着一道赤红的血,甫一接触阳光便翻滚起来。不过片刻,血已化尽,独留下淡淡一道黑烟,从白刃上袅袅升起。
张灵均的右手垂着,衣袖掩盖下的手背上亦有道鲜红的蜿蜒血痕。这一道却没有变化,只是指尖一滴鲜血将落未落。
岑六只看了一眼就往回赶,赶到半道听得一声低啸,忙抬头看时,正见到她的刀光一闪,迎上洞中掠出的一道弧光——太快了,谁也看不清这是怎么样的一招,只听见“咔”一声轻响,双方一触即分。
***
张灵均向后踉跄两步,堪堪站稳,刀背上登时现出一道裂纹。她的咳嗽声很低,却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震动。
诵经声变得很慢,很平静,但这平静像是水烧开前的那一刹,下面隐藏着滔天的怒火。这次它要出手,一定是雷霆一击。
诵经声终于有了变化,忽然两只手从雾中抓出,快如闪电,一抓她顶心,一抓她小腹。
她冷笑一声,提刀迎上,和上次的招式几乎一模一样。
上次用这一招,她虽然砍中那邪物的手掌,皮肤却坚硬非常,她几乎被震退三步,这次怎么还用一样的招数?
又是金铁交击的一声脆响,一只小手立时飞了起来,伴着一声尖利的怪叫。一起飞起来的还有一段白刃——刀身本有隐裂,此刻也断做两半。
手心迎着阳光,光芒一闪。
它的手中竟然嵌着颗金珠,上次正是这颗珠子挡住了刀刃。这次张灵均却早已看清,刀背从金珠旁侧擦过,刃尖一折,便已斩断它一只手掌。
那手在空中滋滋作响,忽然起了一阵白烟,落下地时,竟已化作飞灰。张灵均却连看都没有看,更没有一点惊讶之色。
传说中,女萝山鬼都是山的精气所化,灵智即开,水火不惧,与山同寿,自然不会害怕阳光。可是,一旦沾了人气,山就不再接纳它们,它们也就成了寻常的精怪,也会生老病死。
这里面只有一类例外,那就是受了香火的精怪。香火这东西很古怪,说来只是一根香,点着烧尽成了灰,欲望却好像随着香火成了一根线,一头拴在人间,一头伸进另一个世界,神的世界。
这样留下来的精怪,香火不灭,寿数无穷,只有两个缺点:第一,敢这么起坛作法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绝不能够见光,一见阳光,必死无疑。
背后的道理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这样得来的寿数相当于是偷来的,见光等于过了明账,立刻就叫老天爷收回去了;有人说,收了香火不办事,活该。反正,这整个故事都没什么道理,实在也不差这一点。
张灵均是不是在看到毒血化去时,就已想起这种说法?
飞灰扬起时,那东西另一只手也叫她的右手扣住,立刻便被她向外甩出。它好似也知大难临头,两腿连环踢出。这两脚虽然非常狠毒,但起势时,它的脚已离地,力道便略显不足。张灵均断刀早已抛掉,左手一张,两只脚腕已被她同时抓住——它这么瘦小,速度固然快,有时也有些想不到的坏处。
这东西挣扎得极其剧烈,但这两只纤细的手上好像有着千钧巨力,根本挣脱不得。
它一只手已断,手脚都被抓住,硬被她向外拖去,好像已放弃了挣扎。张灵均半个身子已站在阴影之外,黑雾在阳光下溃散,它的真身立刻就要显现。
就在这时,雾中伸出了第三只手,直取她心口。张灵均面上这才真的现出了惊讶。
这第三只手,就如同从地狱中抓出来的一般,谁也想不到。它出手时,身体已几乎贴在张灵均面前,动作迅疾无匹。她招式用老,若不松手,根本不可能躲开。若松手,它自然是扭头便逃,绝不肯再出来了。
若是那样,这邪物固然不敢再追杀他们,他们也绝无可能在山下杀死它。看来,这好像已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张灵均却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她根本没有想躲。
她只要赢。“她”从来没有退过,也从来没有败过,唯一败的一次,把自己的命送掉了,也没有学乖。
更何况,这世界上敢拼命的人虽然不多,但拼的若不是自己的命,那就好说得多了。“她”本是一缕幽魂,来也无迹去也无踪,当然更不必爱惜别人的躯壳。
被她抓住的手臂上已有青烟冒出。那只手已将刺入她的心口。
张灵均忽然整个人向后翻倒。
她正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这并不是她自己翻的,而是一双手抱住她的腰,往后拖去。
她落脚的地方本就在矮崖边,这时仰天倒下,阳光入眼,刺得她眼眶生疼,情不自禁地泪水长流。
她松开左手,心口一痛。干瘦的手指终于刺进血肉,但只进了半寸不到,已失去了力气。
那邪物被她带着落下崖来,终日缠绕在身周的雾气终于散尽了。可这几秒间,张灵均视线模糊,岑六被挡在她身后,两人竟谁也没看见它的样貌。
耳中只听得一声嘶喊,惨痛异常,还未展开便已截断。待得两人摔在地上时,张灵均手中那只手臂,也已化作一片飞灰,似雪,似杨花,飘飘洒洒,随风万里……
***
张灵均翻身坐起,呆呆地望着上面。半晌,她听见身后的声音,扭过头来。
岑六也已坐起来,左手捧着右手,呆呆地看着她。他右手的姿势有些扭曲,脸也已疼得扭曲,道:“你是谁?”
他本来不相信那些请神上身的事情,这下却已不得不信。张灵均的刀法虽好,却没有好到那种地步;何况她的内力只是平平,怎么能一把就把他扔出去?
她冷冷地笑了一下:“你又是谁?”
这句话却不是真的在问他,而是带着讥诮的一个反问,意思是,凭你还不配知道。岑六只好苦笑。
她下一句话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我走以后,你不必送她回乡,就地安葬吧。”
他没反应过来:“安葬?”
她很耐心地解释:“就是放进木头盒子里,再埋进地里啊。你们人不都是这样吗?”
岑六却接受不了:“我们不埋活人……”
“快了,你耐心等等。”
这哪能随便等。岑六好不容易捋顺了思路和舌头:“她怎么会死?”
“我帮她的忙,她付我报酬,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岑六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帮了忙。只是世上很少有交易的报酬是人命的,遑论还是自己的命。
她好像还觉得自己在安慰他:“这本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后果她心里清楚得很,用不着你管。”
她不说还好,说了更令人难受。岑六默然片刻。
上这条路时,他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现在虽然过程曲折了些,结果却不妨一样。他咽下嘴里的苦涩,道:“你救她一命,她救我一命,前辈不如直接来找我收报酬。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张灵均却一掀眼皮,像是听见了极为好笑的话:“你?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她上下打量岑六,目光像刀子一样,几乎要在他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岑六被她看得几乎要撇开脸去。
她忽然挑起眉毛:“你喜欢她?”
岑六显然未曾想到这个问题会从她嘴里问出来,愣了一下,才道:“她是我朋友,还救了我的命。”
她笑了:“你这种人,倒也真罕见。”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说爱的次数要比求死的次数多得多。
她道:“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她的命,只是她身体太弱,少了精气便无法支撑下去。唯一的办法,是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内送她回家,找一个叫张汝为的老头子。”
“回家?”
“涑阳张氏。”
岑六惊道:“从这里到涑阳要走七八天。”
她脸上笑意一收,冷冷地说:“这我不管。法子已经告诉你了,若你做不到,最好还是现在就放过她,也免得折腾她。”
岑六只有苦笑:“那我最好还是劳烦她折腾一下。”
“那就是你的事了。”
她看来已不想再多说,眼睛又已渐渐闭上,表情——不管是微笑还是那种冷酷——都渐渐从她苍白的脸上消失了。
***
她已沉沉睡去。
岑六抱着她,她颈上“鳞片”未褪,样子仍很怪异,看上去不再像那个古怪的灵魂,但也不像张灵均。张灵均坚定、固执,永远不会有这样茫然的表情。
天要黑了。
他抬起头,看到无边无际的草甸。数峰无语立斜阳。那后面是什么?人烟,涑阳,张汝为。
他背起张灵均,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