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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看山原 ...
火光被吞没了。黑雾逼上前来。
张灵均往雾里瞧,眼睛瞪得很大,亮晶晶的。只可惜岑六不能盯着看,因为他忙着搬石头。
搬到第三块时,他不再搬了。雾气来势汹汹,已到面前。
张灵均已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看清。这雾比黑暗更浓。
她的手按在刀上,刀垂在身边,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拼命。唯一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要和什么拼命——雾气无形无态,大约也没有头给她砍。
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雾气一阵翻涌,隐约露出一个人影,干瘦矮小,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那么高。
一只小手从雾中探出。这绝不是人的手,但也不是妖魔的。
这是一只佛手。
手上挂着佛珠、镀着金粉,隐有焚香气味。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像佛:捻的印不伦不类,珠子和金粉一齐快要掉光,鬼气森森。
这手来势极快,直取她胸口。
张灵均刀一扬格住这只手,落刀处坚硬非常,“铛”地一声金铁交击,金粉簌簌而落,刀刃竟被震了回来。与此同时,她右手另一把刀已斩中手臂。
那细小干枯的手臂像蛇一样从刀下滑开,雾中传来一声痛苦疯狂的嘶喊,闻之令人肝胆俱裂。
黑雾骤然散了。
真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细细的手,细细的脚,绝不超过三十斤,瘦得尽显脑袋大了,眼睛尤其硕大、黑亮,眼神痛苦而困惑,捂着手臂,粘稠的黑血从手指间滴落下来。
张灵均的手不由一松。
这孩子长得不好看。几年前她行经关中,正逢大旱,饥民中的每一个孩子,都像他一样不好看。
孩子望着她,眼中的困惑已变成了乞求,双腿一弯便要跪下。正在他一低头间,背后忽然射出一道乌光。
张灵均躲得虽快,乌光更快,眨眼间已到了面前。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脆响,乌光忽然折了个方向,擦着她的脸颊飞了出去。
张灵均已跳开两步,先看地面。地上落着一把匕首,一颗金珠。金珠呈六角形,边缘锐利,正适于做暗器。匕首是岑六的,本是一把百炼精钢的好匕首,如今刃上却已磕了一个口子。
金本来比铁软,这金珠却在匕首上凿开了一个洞,可见其力道之大。
黑雾根本没有散。她砍中的那只手臂也绝不属于关中饥民。手背上一阵灼烧的痛楚,她低头,正好见到一滴黑血化进她的手背。
当雾中伸出那只手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并没有人将那神像搬走。
那神像,是自己站起来走的。
神本就不是神,是披着金身的邪物罢了。山魈河童,娄山向来不缺少这一类故事。也许正是那第一个商人,将邪物装扮成这等样貌;更有可能的是,或是它自己成了精,或是很多年前就有人在这里捣鬼——这祭坛中的机关不像寻常商人造得出的——总之那商人也受了骗,这才引出后来种种怪事。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东西的一滴脓血,就可以叫她失去神智,生出幻觉。
本来这东西并不强大,很容易就可以消灭,当地的村民、官差却任由那教派发展,直到叶沾衣来时,才一夕覆灭,只怕和这种造成幻觉的能力脱不了干系。
***
张灵均伸手在脸上一抹,抹了一手血。那乌光虽然被岑六打偏,还是擦过了她的左颊。岑六已冲到前面,拾起匕首,挡在她和雾气之间,只剩那颗金珠落在地上。
黑雾忽然向前一涌,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都退了一步。但雾气并没有追过来,里面传出种很奇怪的声音,在原地盘桓片刻又退了回去。
金珠已经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她受伤滴落的血迹。地面干干净净,好像从未沾过血一样。
张灵均忽然觉得有点恶心,想要呕吐。
那个奇怪的声音,和他们躲在一旁,听着行尸濒死时的窸窣声一模一样。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吮吸和舔舐鲜血的声音。
行尸体内当然没有血,可是那邪物也许忘记了这一点。它杀的人太多,饮的血也太多,早就分不清,也没有必要去分清谁是谁了。
也许密室那扇门并不是为了困住来犯者。
叶沾衣一直面对天窗坐着,是否在提防什么东西从天窗进来?
那天窗一尺见方,他提防的东西身材一定娇小得很。恰好刚才那只手也娇小得很。
这的确是个很方便的设计,神位就在上面,若将祭品关进去,救苦救难的天神想什么时候享用都可以。
一开始,献祭的只是家畜牛羊。后来,或许是人心不足要祈求更多,或许只是个意外——农民在地里被锄头划破了手,没有好好包扎就赶着来拜神。于是它尝见了人血的味道。
那味道一定比牛羊好喝。因为一夜之间,这里的人不是被它杀死吸干,就是吓得远远逃走,把路封住。
一切忽然都说得通了。若不是亲眼见到,谁也不会想到,更不会相信。
***
岑六没有想这么多,他根本无暇去想。
雾中竟然有诵经声响起,非佛非道,低如呢喃,仿佛千人齐颂。模糊冗杂的背景音中,独有一个声音,如洪钟大吕,清清楚楚:
“虔信神者归于神,
虔信魔者归于魔,
虔信先祖归先祖,
虔信我者归于我。”
一般来说,前摇这么长的绝对是大招。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但还是分神说了一句话:“张姑娘,我不后悔。”
如果没有这一出意外,他不会受伤,不会忍饥挨饿,不会死,不会动心。终此一生,或许他都没有勇气故地重游,卸下这副重担。
张灵均没有回答。岑六苦笑一声:他希望听到什么回答呢?她说后悔,听者难免伤心,要不后悔,她却太冤枉——对付岑骊那单生意,她虽不该接,罪也不至死。
雾中乌里乌噜地,也不知在念些什么,听久了,人有点恍惚。
是故当低沉的念诵声在背后响起时,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张灵均的声音,四字成句,晦涩难明。
久困山下,人的精神上难免有些压力……可是她刚不还好好的?
一愣之间她又念过去两句,他忽然发现这些句子好像押韵,再听好像还有些情节。他听得半懂不懂,疑窦丛生。
现编的句子能押韵,这根本就不是精神正不正常的问题了,文化水平不一定够。
听说川湘一代许多仪式,也要念诵祷词。
许多事情好似突然间被人摆在了岑六面前。救胡北的白影子,被她骂走的毒蛇,还有方进祭坛时,睁开眼的那个东西——那不是张灵均。
这些事每一件都极可疑,当时他却为了种种原因,未曾细想,轻轻放过。草蛇灰线,马迹蛛丝,虽不言明却处处留痕。
***
岑六猛地回身,背后空门大露。最后八个字,他终于全听清了。
“我灵以祭,神必据我。”
无风之地,张灵均的长发凭空扬起,神态庄严如上古神灵,身形一晃,便躲开了岑六去抓她手臂的手。
神灵对他微微一笑:“不要怕,我……”
她没有说完。她还是那样站着,神色都没有变,眨眼间岑六却知道,这已不是张灵均了。
她的眼睛望着他,眼里没有他。有一瞬间,她眼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无悲喜,无忧惧,天崩于前也视而不见。
然后,她身上才渐渐起了变化。苍白的脖颈上皮肤皲裂,像是白色的蛇鳞,一直生长到颊侧。漆黑的瞳孔收缩、收缩,成了一道垂直的细线。
幸好她嘴里还没有长出一条鲜红的蛇信子,不然,以岑六的定力,也说不定会大叫一声,坐倒在地。
“张灵均”抬起手,手背上也有鳞纹,淡淡的血迹从中渗出。她垂头看了看,反而笑了。
岑六叫她笑得毛骨悚然,摊开双手,上前一步。
她扭头看他,一语不发,表情冷酷得令人心惊。
岑六叹气,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张灵均,张姑娘?”
她眨眨眼,“啧”一声:“真麻烦。”
真个是翻脸不认人,岑六险些气笑了。大家也算患难一场,这说的是人话吗?
也许真的不是,因为她现在已不是人。
只见她轻巧地向身后瞟了一眼,伸出一只手,随随便便地一按。真的只有一只手,真的按得很随便——然后乱石堆哗啦啦一阵乱响,塌出一条路来。
岑六看得目瞪口呆。他似乎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所以她伸手抓他手臂时,他闪身就躲开了。谁知那只手也随之轻轻一晃,突然出现在他躲闪的路线上,看来就好像是他自己把领子送过去给她揪一样。
他这才发觉她早就算定他会怎样躲,第一抓根本是虚招。
岑六要说话,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却从衣领上传来。
他大惊失色,叫道:“我操,别——”
来不及了。他双脚离地,张牙舞爪地飞了出去。
张灵均扔人和扔火雷一样准。天旋地转间,岑六穿过洞口,天光迎面而来。他开始下坠。
娄山北麓,芳草萋萋,春色未老。
“虔信神者归于神,虔信魔者归于魔,虔信先祖归先祖,虔信我者归于我。”
出自《薄伽梵歌》,毗耶娑著,张保胜译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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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看山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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