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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魄散阴山 ...


  •   岑六跪下来,望着行尸的脸。

      李剑朴固执、狂傲,充满力量。他愤怒时没人可以阻拦,快乐时能令所有人一齐大笑。

      他绝不会接受怜悯,就算来自朋友。

      岑六在包袱里找出一样东西,是那柄断剑,他还带着。他倒转断剑,递到它手里。

      行尸浑浊的瞳仁里显出一丝困惑,生疏地握紧剑柄。

      下一刻,一把匕首割开了它的咽喉。入刀的手感肿胀湿软,不复从前那般坚硬。行尸的头从岑六手下骨碌碌滚开,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岑六伸手盖起了它的眼皮。

      他本不该难过。这不过是具躯壳。

      然而……

      ***

      张灵均打着火把,望着他的侧脸。岑六或许温柔重情,却绝不脆弱。此时他却似已要流泪。

      泪不是为她而流,她却也已将流泪。

      她本不是个心硬的人。而且,今日又发生了太多事。

      ***

      泪干的时候,他们已坐了下来。他们埋了行尸,离开了那片地方,如今正窝在一处山洞中。山洞中有火,避风,火上烤着最后一点干粮。

      张灵均问的第一个问题却无关紧要:“我听说武当有种龟息功可以收敛气息,却不知他们怎么肯教给外人?”

      岑六道:“龟息是正统道家内功,他们自然不肯。不过,若是不要那么正统,江湖上也有不少抄本流传。”

      她抿嘴一笑:“不太正统的内功,大多练了都要爆体而亡的,怎么你碰上这一个运气这么好?”

      “也许因为我有几个好朋友。”

      谁都可以看出他笑容中的温暖之意,张灵均当然也看得出。她撇开头,没有再问。

      岑六却讲了下去:“我那朋友博闻强识,对苗蛊很有兴趣,只是一向无缘得见,以后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张灵均低着头,微微一笑:“行啊。”

      ***

      到了第二个问题,气氛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因为这个问题性命攸关:“还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岑六道:“照叶前辈信里说的,再走二十里地可以出山,那地方离村子只有十里不到。”

      她心算了一下:“那么,四个时辰尽够了。”

      她算得其实很宽松。以这两个人的轻功,真正要赶路时,日行百里也许很难,七八十里却做得到。她这么算,是因为他们现在已又累又饿,很难支撑了。

      岑六道:“但愿如此。”

      他似乎不愿多说,转眼便另起了一个话头:“张姑娘,你说那行尸,到底是被谁杀的?”

      这当然也是她非常关心的话题,所以她的注意力一下便已被转移,道:“行尸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那人的武功一定极高。说不定当年叶前辈也正是被他困死的。”

      说罢,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对:“但我却想不到江湖中任何一个高手是这样邪门的武功。”

      她指的是行尸的死状。那样子像是有人徒手撕开了它的胸膛,而唯一留下的武器是旁边随便捡起的一根树枝。要真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手一定像钢铁一样坚硬冷酷。要是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们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岑六淡淡地道:“也许他在这里已呆了二十年,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

      他平时语气很温和,这句话却像是结着冰碴子,一字一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张灵均觉出有点不对,却不得不问:“那你又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也许杀了剑朴的也是他。”

      他本来并不确定。但是行尸的死状,和当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岑大成实在太像,他不得不作此联想。

      他说:“如果他十年前就在这里,那二十年前也在,就不奇怪了。”

      有位绝顶高手在这山旮旯里寂寂无名了十年,这事情比他呆了二十年听起来并没正常多少。但若是已经知道他呆了十年,那么再看二十年,好像就变得更有可能了。

      张灵均本来一直觉得一件事有点奇怪,这时不由道:“你有没有发现,叶前辈的信里根本没有提到神位?”

      叶沾衣那封信写得事无巨细,简直可以说有点婆妈。他并不像个婆妈的人。也许只是希望留下线索后人好为他解开这个谜。

      但他却连一个字也未提到那空的神位。照他说的,前一夜这祭坛里还热闹得很,次日却连神位都没了,他为何不记上一笔?

      也许他既已写了人去楼空,认为不必再去强调神位。也许,那时神像根本还在。

      那么一定有人后来搬走了神像。这人是谁?是不是就是他困住叶沾衣、又两次杀死李剑朴?

      问题虽提了出来,却无人可以回答。

      张灵均苦笑道:“上天送我们进来,不会就是来收尸的吧?”

      叶沾衣、李剑朴,都曾是天之骄子,都死得一文不名。

      这个问题岑六亦无法回答。他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她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问:“你要去找那个人吗?”

      岑六道:“我先送你出去。”

      她道:“那一定是个极可怕的高手。你回来,也许会送命。”

      岑六慢慢道:“我必须回来。”

      虽还不知他是谁,但他们之间已结下了刻骨的仇恨,除非用血无法洗清——不管是谁的血。

      仇恨若可以轻易抛却,江湖上岂非会少许多精彩的故事?但,岂非也会少很多流血流泪的故事?

      张灵均长叹一声。等出了山,也许有办法留住他不叫他回来。现在她却已用不着再劝。

      她向旁边靠了一靠,眼皮微阖。他们本就坐得近,这一靠,便几乎倚在岑六肩上。

      岑六忽然不自在地动了动。

      她是困了,所以才靠歪了些,所以才没有发现岑六的手从背后伸过去。火堆虽然不小,却也不大。在这种阴气汇聚的地方,两个人一定比一个人暖和。

      他搂住她的肩。她本来就削瘦,这几天又累又饿,肩胛骨简直有点硌人。

      她一定已困得要死,所以不仅没有挣开,且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直到岑六已在怀疑她真的睡着了,她才又说:“我只希望后人用不着收我们的尸。”

      虽然没人说出口,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一件事:就算岑六不去找他,那人也可能会来找他们的。

      十年前他们那一批人,根本还没有进祭坛就遭了毒手。这一次若非凭着胆气和运气,只怕也走不到这里。但岑六只说:“不会的。”

      张灵均沉默片刻,笑道:“嗯,不会的。”

      这句话说得笃定极了。

      他本该感到安慰,不知怎的,却觉得有些不安。

      ***

      这种不安不仅没有消失,而且愈演愈烈。一觉睡醒后也一样。

      怕有人盯着他们,他们不敢点太亮的火把,也不敢高声说话,最后这段路简直像走在地狱中。也许连地狱也没有这么黑、这么冷。

      但他们还是快要走出去了。

      一路上平安得令人简直不敢相信。岑六一开始有所提防,但渐渐地已快要相信自己终于走了一回好运。

      现在,只要再转过一个弯,就应该看得到出口。

      可是,也就是这时,他们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无底深渊中。

      这后面,照叶沾衣所说,离洞口没几步路;现在又正是白天。洞口该有光投进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可以看得到。

      他们却没有看到。

      张灵均的脚步踟躇,竟然不敢转过去,勉强笑道:“也许外面正是雷暴天气,天黑得像晚上一样。”

      岑六道:“也许我们算错了时辰,今天又没有月亮。”

      她接道:“也许我们拐错了弯。”

      他们忽然一齐向前迈出一步,转过了拐角。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张灵均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他们连找个泥瓦工都不肯吗?”

      岑六说:“也许是急着封上,等不及砌墙了。”

      一堆乱石,把他们的去路死死堵住。

      若把眼睛凑到石头缝上,还可以看到一两道极为微弱的光线。外面是白天,也没有雷暴,只是和他们隔着几丈厚、乱石作的墙。

      这里并没有坍塌,石头一定是被人搬来的。也许山民终于也发现了祭坛的古怪;也许那些信徒一个都没有回去,现在全都躺在坑里。这么多人一齐失踪,山里闹鬼的故事足以传出十个版本。于是,他们将这条路封了起来,希望能封住厄运。

      岑六推了一把石头,石头纹丝不动。他又拉了一把。石堆竟然晃动了一下。

      两人骇得往后连退几步,岑六眼睛一亮:“这石头堆得不实在。”

      不实在,就可以慢慢搬开。张灵均望着身后沉沉的黑暗,脸上却没有喜色。岑六看着她,脸色也渐渐变了。

      她的刀已在手,轻声道:“我只怕来不及了。”

      来路上,好像有些动静。

      ***

      张灵均的心冰冷。她已听到脚步声,很轻,来人的轻功一定也很不错。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封在祭坛里面二十年还活着?可他就是活下来了,不仅如此,还活得很好,至少有力气来追杀他们。

      他也许早就不是人了。

      一阵黑雾在火光的边界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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