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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魂走九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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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六沉默良久,忍不住问:“温前辈真的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叶前辈?”
“没有。”
张灵均入九重山时,温泉已是个老人,每天种种花遛遛鸟,连刀也很少碰了。
温泉很喜欢她,也许因为他自己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膝下却没有子女。整个门派里都是又冷又硬的刀客,只有她年纪还小,又是女娃。
当时她常常坐在师叔祖屋檐下面,雨打芭蕉,听他讲古。叶沾衣的故事,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他讲得更多的,还是师叔婆——就是他的小师妹,后来几经波折,还是嫁了他——闯江湖的故事。不过,张灵均入门时,她已仙逝多年。
每次讲到这个故事的结尾,张灵均都会问一句:“后来你们真的再也没见过吗?”
温泉就会长长地叹一口气。
后来她第一次下山前,问了另一句话:“师叔祖,有没有什么话,我可以带去苗疆。”
温泉坐在摇椅上,摇椅摇,他的烟袋也摇:“不用了。多年前我辗转听说他娶妻生子,想必现在过得挺好。这些陈年旧事既已过去,何必再去打扰。”
他还是叹了那一口长长的气:“人老了,忍不住回忆往昔……”
张灵均忽然发现,她现在已开始回忆往昔。莫非她也已经老了?还是人的本性,就是要抓住那些注定东流不复回的东西?
她咬着嘴唇,看了岑六一眼。岑六并没有看她,他望着手里的东西:除了那封遗书,还有那封信:“义兄敬启”。
这信想必叶沾衣已带在身上很久,边缘都已磨出了毛边。
他说:“你想这应该怎么办?”
叶沾衣要他们将信和他的尸体一起付之一炬。可是,若不想寄,为何要写?他身上亦有火石,为何不自己烧毁?
“要带出去也简单,你可以带回九重山给温老前辈,一切由他决定。”
张灵均摇头道:“师叔祖四年前,已驾鹤西去了。”
走时无师无友、无徒无子、无牵无挂。
实在是连转交都找不到人。
张灵均举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咬牙道:“叶前辈既然说烧,就烧掉吧。”
生前死后,他们只不过是这故事的外人,虽也希望故事是另一种模样,却无权篡改结局。
岑六背了叶沾衣的尸体出来,连带他怀中那柄长剑。
火已点起来。尘归尘,土归土……
世事一场大梦,俯仰人事皆非。
***
火光中,张灵均道:“这密室肯定和外面相连。不然,尸体不会是这个状况。”
岑六点头:“上面有个天窗,一尺见方,只有孩子才爬得出去。”江湖中也有人练的缩骨功,昂藏一条八尺大汉,水蛇般一扭一挤,一忽儿便能钻出去。叶沾衣却显然没有练过。
她想不通:“这密室到底干什么的?”
那石室就在神坛下面,谁会在这开天窗?拜到一半神像掉下去,不尴尬啊?
岑六道:“说不定是给人钻的。”
说不定这里根本没有神。有的教派,靠着一张嘴、两手江湖戏法,连拐带骗,也能搞得有声有色。
勉强也说得通。但她总觉得不放心,终于一跺脚:“我进去看看。”
岑六没拦,靠在门口盯着。
石室里确实如他所说,没有什么线索。叶沾衣之前倚着墙的地方,有几点早已干透的血迹,大概是血书时洒落的。那天窗恰好开在他正对面的头顶上。
张灵均踮着脚,火把照亮个黑漆漆的东西,是神位那个台子。这个天窗,真就开在神位正下面。
她正要再照亮些,忽听“咯”一声轻响从门边传来。虽知道岑六在外头,可叶沾衣的死状犹在眼前,她走过去,轻轻叩门。
没有动静。
她用力拍门。没有动静。她抽刀敲门。金铁交击,琅然一声清鸣。
仍然没有动静。
她等了片刻,刀一扔,一脚踹在门上。
门不动如山,果然许进不许出。
她怔了半晌,心慢慢冷下来,忽然感到种无以言说的疲倦,说不清心中是愤怒还是“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本不该信任何人的,这点她不是早已明白?但信任,又有什么错呢?
张灵均苦笑着捡回刀,嘬唇打了个呼哨。不多时,石室那边有了动静。一条小白蛇在天窗里探头探脑,看到她,游过来,亲昵地贴上她的手背。
她拿手指摸摸它的头。小白看着纤细,绞杀她手臂时力气可一点不小;这门又很容易就打得开。
小白蛇似乎是明白了,蹭蹭她,慢悠悠又游走了。
然后门就开了。
但是,开的方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是“哐”一下被大力推开的。甚至因为站得太近,门扇直接拍在她额头上。她往后蹬蹬倒退两步,眼前金星直冒,心道小白什么时候又长了劲?
门后伸进来的却不是小白蛇,而是一只手。活人的手。
这手猛地抓住她,催她:“快跑!”
她没想喊,但耳朵嗡嗡地,不小心声音就大了:“我蛇呢?”
“蛇?”岑六愣住,四下一看,忽然闪电般出手,眨眼手里已捏着条白影子。
他一手拽着她,一手拎着蛇,拖家带口,拔腿就跑。
张灵均又听见了那“哒哒哒”催命一样的脚步声。
***
岑六的轻功本来很好,张灵均也不差。但是,人力终有尽时,死人却像是不知疲倦。
最奇怪的是,有好几回,那行尸明明已追到了他们背后,却也不出手,忽地一绕,距离又拉开了。
如此数四,张灵均终于觉出不对来:“你看这行尸,是不是像在赶我们去什么地方?”
的确,它忽而在左,忽而在右,逼着他们不得不转变方向,就好像一个很清楚目的地的车夫在赶着两匹马。
“马”却不情愿被它赶着走。
另一匹“马”也口吐人言:“等等我一拉你的手,你就跟着我走。”
张灵均点头,头有点发昏。她已开始觉得疲倦,地面又很崎岖,火把也不太亮。她突然绊了个踉跄。
岑六道:“就是现在。”说着,将她一拽。
两个人扑倒在一个很浅的坑里,火把灭了。与此同时,她感到他的手搭上自己手腕的脉门。
她喘息未止——跑了那么久,根本就止不住。她听得见岑六的呼吸也很粗重,现在就算只是要屏住呼吸,他们只怕也做不到。
现在就算路过的是个手无寸铁的百姓,只怕也发现得了他们。
但突然有一股内力从她手上传了过来。她的本能立刻就要去抵抗,但她忍住了。然后她就发现这股内力上有一种韵律。
一种很奇怪的韵律,她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什么规律。这种韵律只是让人很舒服,好像你的身体本就该依随着它而动。
她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在依随它而动。她不仅没有意识到,也没有一丝想要挣脱的念头。而且,她的气息已近乎消失。
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岑六的手,她简直要怀疑是否他还在身边。他的呼吸、气息,乃至那种玄之又玄的“存在”的感觉,忽然都减弱到了一种令人无法察觉的地步。
至少死人是绝对无法察觉的。
行尸已无法再追。近在咫尺的猎物消失了,它不明白为什么。张灵均甚至从行尸徘徊的脚步声中,听出了一丝焦虑。它其实离得很近,有一次几乎就要踩到他们头顶,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终于渐渐走远了,一定是以为他们已经——用某种它理解不了的方式——逃走了。它恐怕想不到,他们就在它眼皮子底下,只是躲得太好。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远处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惨叫声。一开始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很快却凄厉得叫人无法忍受起来。
这声音和行尸被火雷炸退时发出的吼叫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要更凄惨十倍。还有种窸窣声,很低,却绝不会被忽视。
张灵均几乎要跳起来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她感到岑六的手也在出汗,冰冷的汗,但还是死死地抓着她。
***
过了许久,这只手才放松。
一切都已归于寂静。
方才那简直要把人逼疯的尖叫声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简直就像是幻觉。
岑六翻身坐起,道:“我过去看看。”
他好像怕张灵均拦他,说完这话,立刻就站了起来。也许若非因为她在,那惨呼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窜出去了。
张灵均却没有拦。
她道:“我也去。”
“你不能去。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里很危险。”
“那你为什么要去?行尸好看吗?”
行尸当然不好看,李剑朴却很好看,简直可以说是淮阳城里最好看的少年。花灯节他们五个一齐出门,剑朴的衣裳每每最旧,收的花却比他们四个加起来都多。
张灵均道:“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说罢,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已朝着那边走去。岑六只好跟上。
两个人摸着黑走过去,凄凄的呜咽呻吟已为他们指明方向。
走到近前,身旁火光一跳,张灵均还是吹起了一只火折子。这种时候,点灯无异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岑六扭转头,刚要说话,她已截口道:“所以你无论有什么事要办,都最好快点办。”
他还没有说话,就已无话可说,只好叹息着把头转回来。一转回来,就吓了一跳。火光中,一只断臂,正在他脚尖前面。
断臂的前方,行尸倒在地上,冲他们呜咽着,一点也没有从前的凶相了。倒不是这蠢物忽然转了性,只是因为它已被人开了膛,烂成黑棉絮一般的内脏裸露着,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从没有想过,一具早已死去十年的尸体,还可以用“气若游丝”这个词来形容。但它看来却的的确确就是这样。
它已不是李剑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