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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承邺·贰 ...
场景更迭,此刻变成了军营。
这时纪承邺刚来神威军不久,却已经有了小官职。
军中不乏各方势力送进来的钉子或是苗子,因而突然出现的纪承邺也没引得人怀疑,只当是大人物的心思又活络了,没人会去当那个出头鸟。
独在无人处,他摩挲着手里的金令。
——这块小小的家主令,就是他能这么快完善身份、立足于此的依仗。
纪家倒了,人心没散,就算营中已被清洗一波,总还有隐忍者念着忠义旧情——比如吴程。
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相信纪封、相信纪承毓、相信纪家,以至于一块令牌附一封书信便能让他们为之筑路。
但这步棋仍旧走的极险,只要有一环出了岔子,于纪家便是灭顶之灾。
他断了和家里的一切来往,不论是和平州,还是和京城潜伏的八卫,以防走漏消息。
纪承邺露出个苦笑。说是他要为纪家搏个出路,可到头来他还是要靠父兄的基业。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些声响,似乎是几人起了争执。
这里偏僻,除了巡值者鲜有人来,因而这不和谐的声音立时便引起了纪承邺的注意。
但是等到他走过去,争吵早已平息,只留下一个人在原地,似还有些忿忿不平。
没等纪承邺到近前,那人先注意到了他,而后迅速整理好神情,谨慎地点头示意。
纪承邺看出此人的戒备,便站定在稍远处,才轻颔首回礼。
两人僵持了片刻,那人脸色稍霁,而后转身离去,并无交谈的意思。
但纪承邺却发现此人步态不佳,似乎是受了伤,联想到方才的冲突,忍不住开口叫住他:“等等。”
“有事?”那人顿足,转过头疑惑道。
“你……需要帮忙吗。”纪承邺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对纪承邺的关心极为不解,而后才摇摇头:“多谢,但不必了。”
说罢,那人便要离开。
可也就是在他刚迈步时,忽然腿一软,整个人猛地栽了下去。
纪承邺大惊,连忙上前,试图将人扶起。但是此人双腿有伤,一时使不上劲,重量全压在纪承邺身上,他实在吃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人并排坐在地上。
那人脸色略有些发白,好半晌才缓过来,面色略有动容:“多谢。”
“你可是受过伤?”纪承邺问。
那人点了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认得我?”
纪承邺摇摇头。
那人又问:“你是新来的?”
纪承邺这下点了头。
“难怪。”那人恍然大悟,“我就说,那群老人对我都是避之不及,也就你这种愣头青还敢往前凑。”
这么看这人还是个风云人物——但根据他受的伤,怕也不是一般的风云。
纪承邺追问:“何出此言?”
然而那人摇摇头,只说:“别多问,问了你也遭殃。”
这人嘴实在是太严,无论纪承邺如何旁敲侧击,他也不肯多说半字。
最后纪承邺只能无奈放弃,转而道:“旁的不能说,名字总能给一个?”
这次他答得干脆:“常游。”
纪承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常游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这人好不通人情,问了我,却不说你的?”
纪承邺一哽。
他参军自然用的是假名,但是鲜少在人前介绍自己,只因为他心中对其仍有芥蒂。
——似乎只要他不主动提,他就还是纪家的纪承邺,不是无根无凭的“叶骋”。
但是话头到这,纪承邺不好回绝,答:“抱歉,是我失礼。我叫叶骋。”
“叶骋……没听说过,果然是新来的。”
说这话时,常游还像模像样地想了想。
只过了这一会儿,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就拉进了不少,起码常游方才那副戒备模样已然不见。
腿部的疼痛这会儿应是消了,常游腾出精力,打量打量纪承邺:“方才见你拉扯我都费劲,这么瘦弱,可不像是军队里的,倒像是谁家少爷。”
“曾经是。”纪承邺没多说什么。
“那你是自己想来,还是被人送来的?”常游又问。
“……自己想。”纪承邺答。
“巧了,我也是。”常游哈哈一笑。“我在家呆的腻烦,决心要报效国家,闯出个大事业,来这得有一年多了。”
纪承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常游现在这模样,他的“宏图伟业”应是进展得不怎么顺利。
“这么看我作甚?”常游看出来他的想法,嘻嘻一笑,似乎不是很在意。“之前我也有点职务在身,这不是出了点岔子,就下来了吗,不算完全失败。”
岔子。纪承邺知道,这就是常游先前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事。
他正想着,那边常游已经站了起来:“喏,天色不早,也该回去了。”
不等纪承邺起身相送,常游一摆手:“别跟着我,让人看见了不好。走了,后会有期。”
“……好。”
纪承邺只好打消了念头,看着他摇摇晃晃走远。
后会有期,他在心里说。
……
回去之后,纪承邺也试着打探过常游的事,可他根基尚浅,也无人脉,只能是从旁人那旁敲侧击,指望着通过闲言碎语拼凑真相。
且大伙儿的反应出奇的一致——避之如蛇蝎;就算有人搭理他了,也多是面露感慨,不愿多说。
纪承邺没来由一阵心慌。
他时不时会想起那天的相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脑中常游的样貌已逐渐淡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那天,他找到了神威军的墓园。
他早便从父兄那里得知,军中有这样一处特殊之地,留供士兵安息;然而那些终究只是听说,他找了这许多日,才终于算是亲眼得见。
他不能走近,便远远观察着。园中荒芜,只有一座座矮碑伫立,庄严而肃穆。
可也就在这时,他看见有几个人走了进去,似乎还带着铲锹之类。
纪承邺有些疑惑。近日并无战事,当也无人牺牲,怎么这时会有人进去。
“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斥问。
纪承邺一惊,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来人年已逾五十,蓄着些胡须,左眼上方有一道狰狞伤疤,应是战场上留下来的印记。
纪承邺认得他——吴程,早些年纪家的家丁,后来入了军营,到现在已是副将。
但是现在他是“叶骋”,是在吴程等人帮助下、入军营的“纪家故人之子”,故他转过身执了一礼,恭敬道:“吴将军。”
吴程看清是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原来是你。你怎在此处?”
“闲走几步。”纪承邺答。
吴程闻言略扬了眉,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闲逛能逛到这来,方向感也不知是太好还是太差。
不过他也不在意,上前几步站到纪承邺身侧,看着远处:“你知道这是哪里。”
这话语气并非询问,纪承邺也不辩解,点头承认。
吴程伸手一指,纪承邺顺着看去,正好是那几个忙碌的人。
“那你可知,他们在做什么?”吴程问他。
纪承邺摇摇头:“还请将军指教。”
“别这么客气——尤其是在这,叫我名字就行。”吴程一摆手。
他没直接告诉纪承邺答案,反而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听说,近日你总在打探一个叫常游的人,可有此事?”
纪承邺心中一紧,果然,他的所作所为根本瞒不过他们。
他不知吴程此时提起是福是祸,但他也无从辩驳,只好认下:“是。”
吴程神情辨不出喜怒:“你既如此在意此人,也应该知道他犯了点事。贸然打听,你不怕惹上麻烦?”
纪承邺点头,而后又摇摇头。“自然怕惹事,但我更好奇这背后隐情。”
吴程沉默片刻,而后直接撩衣服坐在地上,又拍拍身侧:“坐下说。”
纪承邺依言照做,心跳莫名急促了些。
吴程没看他,目光一直留在远处:“这小子品性不错,也能拼能吃苦,所以早先也领了个职务。但……”
纪承邺心随之提起。
吴程长叹一声:“他太固执了。”
“何出此言?”纪承邺问。
“你应该知道,神威军出了变故,主帅换了人,连带着清理了一波副手。”吴程道。
纪承邺抿唇,点点头。他太知道了。
“强压之下,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忍让——比如我。没人敢说半个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情伸冤,等于自寻死路。”说到这,吴程带着些嘲弄——自嘲。
“可偏偏常游不忍。”
纪承邺双耳一阵嗡鸣。
“以下犯上、祸乱军心,哪一个都够将他直接剐了。”吴程微垂下眼,“若不是我想了个办法劝得主帅留他一命,他早便去陪将军了。”
纪承邺很想说些什么,但他数次张口,都觉得嗓子干哑,吐不出半个字。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一种可能。
他努力回想,也不记得兄长提起过常游。
常游只是个无名小卒,甚至才入军营一年多,按理说他没有任何被牵扯的可能性。
可是他自己主动跳进了这漩涡,然后被巨力搅得尸骨无存。
纪承邺忍不住笑出了声,吴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笑容中皆是讽意。
他笑这世道太怪,朝夕相处的人转手就能一刀索命,素未谋面的人却偏偏选择了为之赴汤蹈火。
他笑这命运不公,委曲求全的人被说成圆滑处事,坚守本心的人被打成固执的囚徒。
“吴将军,”纪承邺维持着那怪异的笑,看向吴程:“你说,他这么做,有意义吗。”
吴程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至少试过了。”
“是啊。”
纪承邺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常游是莽夫,做了血溅五步的糊涂事;但他试过了,所以无憾,所以令人生畏。
那些人对他避如蛇蝎,固然是不想惹事,但又有多少是因为畏惧他鱼死网破的勇气。
纪承邺缓缓起身。
吴程看了他一眼:“不多待会儿?”
纪承邺摇头:“不了。”
吴程道:“可我还没告诉你那园中的事。”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人还在忙碌着。
纪承邺又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是又一颗碎星陨落,影响不了日月光辉。
至于他,也还没资格去凭吊。
……他甚至没告诉那人他的名姓。
……
所谓时间,不过是眼一闭、一睁,便没了踪影。
两年风沙将纪承邺磨成了刀,表面光鲜,可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因为经脉破溃而倒下,但他还不甘心,所以就一直靠着药物强撑着。
至于到后来这药究竟是真的有用,还是只是心理作用,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兄长送他的弓他一天也未曾搁置,若无战事,便在营中自己习练;而他跟兄长要的刀,虽然用着吃力,但他不肯放弃,还是坚持练着。
说起来,当初他要离开时,父亲曾经将止行刀也交给了他。
但是他回绝了。
当时他给的理由是,止行刀虽好,可若是被军中旧人认了出来,恐有麻烦。
但只有他知道,这把刀太沉,意义太重,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纪承邺低下头,抚了抚手上扳指。
去岁春时,西戎再度来犯,镇平将军孙成安多次率军迎敌,皆大获全胜,但一直不能根治此患,大仗小仗一直拖到了今夏;这一次孙成安打算乘胜追击,打西戎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中了敌计,差点将自己也折了进去。
回营之时孙成安是被人抬回来的,眼看着就要没命,幸而军医医术高明吊住了这口气,但能不能醒来都要看天意。
主帅重伤,全军重担便要由余下的人挑着,一时间军中免不了风波。
但是动荡之下才有机遇。
纪承邺知道,这就是他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而他也抓住了机会——凭这几年杀出的军功,凭父兄铺好的道路,凭足够硬足够狠的手腕。
——他从不否认以雷霆手段立威的合理性,他只憎恶滥杀无辜、颠倒黑白之辈。
想到这,纪承邺眸光微黯。
他刀下确实没有无辜亡魂,但也只是暂时。
他怕他会因权力而变了模样。
而每当他有了这种念头,他便会走到墓园处,独自坐在常游的坟茔旁发呆。
原本常游这种获罪之人,应是没资格进这里的,但是吴程坚持让人在这给他辟了一处安息地,只以不刻姓名作为让步。
当初的纪承邺还是小卒,今时今日,他终于能坐在这里,与常游叙些闲话。
他伸手抚了抚碑面。他不是没想过为其刻碑,只是总觉得,自己不配。
他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这是他掌权之后让人打造的,对外宣称是自己受伤毁了容,实际不过是防止被认出罢了。他时时刻刻都戒备着,就算是来看常游,他也不敢以真容示之。
这时忽有人来报,观其神色倒是平常,应不是急事。
纪承邺回过神,走出墓园,才问:“何事?”
部下回答:“禀将军,张春他们抓了个人,说怀疑是西戎的探子,但……末将看,不像。”
“嗯?”纪承邺略一思索,“人在哪,我去看看。”
一路到了监牢。
或许是因为被抓之人身份存疑,士兵们也没太为难他,仅仅只是将人关了起来。
脚步声打破了此地沉寂,牢房中人转过头,脸上惊惧之色仍未褪去。
这人瞧着年岁也不算大,应是不满三十,身形偏瘦,手上茧应是常年握笔所致,看着倒像是读书人。
部下搬来座椅,纪承邺面对着青年坐下,打量了他几眼。
忽地纪承邺愣了一下。此人的容貌……似乎有几分眼熟。
但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他的目光立时多了些探究,看得对面人一阵发毛。
半晌纪承邺终于开口:“你是何人,因何来此?”
“回……大人,”这人不认得纪承邺,但从其他人的反应看也能推测个大概,“草民叫常泽,此番是为寻我胞弟。”
常泽……常泽?
纪承邺终于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这眉眼,实是相像。
“常游是你什么人。”他问。
常泽应道:“正是家弟。大人认得他?”
纪承邺没回答他,而是一挥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直到确认无人在旁,纪承邺才又看向常泽,不紧不慢道:“擅闯军营、探听消息,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常泽攥紧了衣袖,低垂着眼:“回大人,草民……是草民妄为。”
纪承邺轻哼一声。
“我可以保你,但这牢你仍是要蹲些日子。”他坐正了些,十指交握放于身前。
“多谢大人!”常泽激动抬眼,但很快目光又暗了下来,带着些祈求:“草民斗胆问大人一句,大人可知家弟现在如何?”
纪承邺看着他,凉意蓄于眼:“可据我所知,常游并无兄弟。”
常泽骤然站起:“这不可能!”
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慌忙坐下,只是眸中惊骇半分未减:“大人,常游实是我亲弟,平州官府也有文书在,大人不信可派人去查!”
“你刚刚说,平州?”纪承邺打断了他。
“是。”常泽不明白为什么纪承邺会在意这个,只当是确认信息,又补充道:“草民本家便在平州,于当地做些小买卖。”
平州,偏就是平州,当真是巧的很。若是纪承邺懦弱些,此刻恐怕也在平州郁郁度日。
但是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缓缓道:“若是如此,便该与你再算算这伪造户籍、欺上瞒下的罪了。”
常泽彻底懵了,只看着纪承邺唤人进来,拿过一本簿册——在得知常泽是常游兄长时,纪承邺便已叫人前去取当时名册,此时正好呈了上来。
“看看这个。”纪承邺起身走到常泽面前,将翻开的那一页递予他看。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常泽,平州人,家中父母皆亡,独他一人。
“这!这怎么会!”常泽难以置信。
他想要辩驳,可他竟无法开口。
查清了,落个伪造户籍的罪名;查不清,他便不明不白失去了个弟弟。
“你,确定常游是你弟弟?即使认下来,可能会牵连家中?”
纪承邺的声音适时响起,彻底扰乱了常泽的思绪。
而纪承邺,很期待他的回答。
他从没怀疑过常泽与常游的关系,说这些也不过是在试探常泽的态度,试探他在进退两难之际的表现。
牢房里没有时间概念,只有两人看似永无终止的沉默。
但是常泽开了口,虽只有短短两字,但也确实是打破了这僵局:“大人。”
他的嗓音明显沙哑了。
亲情与利益的矛盾化成利刃,在反复切割着他的喉咙,但他的声音仍旧固执而顽强地钻了出来,向纪承邺诉说着他的决定:“常游是我弟弟。”
一语落地。
纪承邺笑了一声。
而后将那份名册直接撕碎。
常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纪承邺此举何意,一时间失了语。
“反正也是假的,不必在意。”纪承邺笑了,又坐回原处。
常泽还没太跟上节奏:“假的?”
纪承邺轻点头。
“这份留档的簿册,本就是假的——为了你弟弟,也为了你们。”他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语气沉了几分。
常泽眼中的光尚未全然亮起,便因纪承邺这一句话,再度熄灭。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略有些颤抖:“大人……此言何意。”
纪承邺垂下眼。
“我……带你去个地方。”
……
两个人一起站在那块无名碑前。
常泽几度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碑石,但每次都是一触即离。
“所以,”他开口,声音竟是平静的,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我方才若是选了另一条路,大人、不、将军,就不会带我到这里了吧。”
“嗯。”纪承邺应下。
“将军做得对。若是我连认他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脸见他。”常泽似乎笑了一声,短促,辨不出情绪。
纪承邺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常泽看着眼前的坟墓,也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在与谁说话:“还是那个脾气。能想出篡改档案的法子,以为这样就能祸不及家人,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纪承邺,拱手一礼:“将军,可能让我一人与他说说话?”
“自然。”纪承邺点头,而后走到远处坐下,既能看见常泽防止出事,也不会打扰到他与常游。
他看着常泽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一开始似乎还克制着,到后来,终于是抚碑而泣。
纪承邺突然想起了兄长。
一年前,京中传来消息,皇宫走水,似乎没了个宫人,又险些将皇帝也伤了。
——他立刻便想到了纪承毓。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他笃定这件事必与兄长有关。
但他不相信兄长会折在大火之中,因为他不相信兄长会如此草率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这也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兄长的消息——现在何处、是生是死,一概不知。
纪承邺曾无数次梦见关于兄长的事,无论是过去的,还是他想象中正在发生的;但在那场火之后,梦境中便只剩下令人绝望的烈焰,周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滚滚热浪不断冲击着他的面庞。
无一日安宁。
纪承邺看着远处泣不成声的常泽。
都是可怜人,只是一个希望尚存,一个尘埃落定。
……
日西而落,已现暮色。
常泽已经平静下来,此刻正盯着墓碑发呆。
纪承邺走了回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或许是悲伤所致,常泽的反应似乎迟钝了很多,半晌才转回身。
纪承邺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曾经的所有喜怒哀惧,都湮灭在这红血丝织成的深网中。
“将军,”常泽极力撑起一个笑,似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但终归无济于事。“为何碑上无字?”
“当时特殊,不能留字。”纪承邺轻声道。
“那现在呢?”常泽又问。
纪承邺没说话,只是轻点了点头。
见状,常泽此时的笑倒是见了几分真情:“总归我也要在牢中留上几日,斗胆问将军,可能给我拿些纸笔?”
纪承邺知他何意——他想要亲手为常游、为他的弟弟题碑。
但是纪承邺没立刻应下,而是说:“你其实可以选择带他回家。”
常泽笑着摇头:“不了。他当初铁了心要从军,又能做那些事,应该是很喜欢这里。我不想打扰他。”
他摸了摸石碑,突然一顿,而后收回手,从身上包袱中取出个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摞书信。
常泽说:“是小游寄回家来的,都放在这,我这趟出门全带上了。”
纪承邺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常泽对这些事并不是全无预料——否则他不会带上这些。
“如果将军允许,”常泽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让我装一抷土带走就行——就装在这里,做个纪念。”
纪承邺点头。“好。要我帮忙吗?”
常泽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说着,他蹲下身,将盒子放在地上,而后挽起袖子,双手一点一点刨着沙土。
坟茔周围的土地被压得很密,又做了些处理使之变得坚实,常泽费了很大力气,才抠出来一小撮。可他似乎还觉不够,又继续向更深处使着力。
他的指缝已被泥土填满,指甲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劈裂,碎土渣嵌在里面,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像是要生生将常游从墓中挖出来,仅凭着他这双手。
纪承邺忍不住开口:“好了。”
而常泽也立刻便止住了动作,只是手指还扎在土中,迟迟不肯收回。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停不下来,而纪承邺开口算是替他做了决定。
又过了一会儿,常泽才将手拔出,而后将收集到的土小心翼翼地收进盒中。
盒盖盖上,就算是关上了他最后的留恋。
纪承邺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掏出手帕递给他,却被他拒绝了。
“让将军见笑了。”常泽将木盒收进包袱中,站起身。
纪承邺没有回答,转而道:“走吧。回去之后,我会让人送来纸笔。至于刻碑的事,我会让匠人做的,你只需写好字。”
常泽对着纪承邺深深一礼:“多谢将军。”
……
常泽被象征性地关了几日,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纪承邺特意去见了他一面。
“你欲往何处?”纪承邺问。
常泽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回家。小游最喜欢游山玩水,我身上盘缠也够,索性带着他到处走走。”
闻言,纪承邺突然想起什么。
——他想起来下落不明的兄长。
以他对兄长的了解,兄长若能逃出生天,必不会在京城久留,大概率会选择南下,且避开那些大人物的势力范围——如此算便只剩东南方。
但是东南地广,他毫无头绪,想找一人等于大海捞针。
前些时日他受常泽触动忆起此事,但那时事杂,他没能深思,如今或许得了机会。他不能离开军营去寻人,但或许有人可以。
犹豫再三,纪承邺还是开口:“我……可能拜托你一件事?”
常泽立刻应下:“将军请讲。将军于我有恩,我自乐意效劳。”
可纪承邺仍有些踌躇。常游因兄长之事而遭难,若是现在再以此事拖住常泽,他……实在良心不安。
可是常泽突然笑了,对他道:“将军,此间事了,我本就是一闲散人。不论要去何方,对我而言也无分别。”
“……那便听我讲个故事吧。”纪承邺下定了决心。“我讲完了,你再决定也不迟。”
……
两人又聊了很久。也或许算不上聊,是纪承邺单方面在给常泽讲故事。
讲一个英雄落难的故事。
纪承邺通篇没有提具体的名姓,但是两个人都清楚,他在说什么。
“所以,”待纪承邺讲完,常泽开口,“小游当初也是为了他吧。”
纪承邺没有否认。
“我知道了。我会接下这个任务。”常泽笑道。
“你可以拒绝。”
“不,我一定会去。”
“但这可能是竹篮打水。”
“将军,我相信我弟弟的选择。”
“……”
纪承邺没再劝。常家这兄弟俩,认准了什么,便是再不会更改。
他站起身,面对常泽,深深一拜。
常泽也没有躲闪,接下了他这一礼,抱紧了手中的包袱。
——纪承邺拜的是他,也是他怀中的常游。
临别之际,纪承邺轻声道:“……对不起。”
常泽只是挥挥手。
一些关于纪承邺和常家兄弟俩的故事。
提要里的“游子”,既是常游,也是纪承邺。
关于常家兄弟,还会再开番外写,这里核心仍旧是纪承邺。
这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吴程,其实很早之前他也出现过——回忆纪承毓小时候经历的时候,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翻翻看。
还有一张,可能今晚零点更,也可能明天六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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