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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承邺·叁 ...

  •   场景变化。

      纪承邺居于主位,看着对面坐着轮椅的神秘人。

      他本是无心给出了“常游”这个姓名,可他没想到,对面人会回他一个“常泽”。

      这一组姓名鲜有人知晓,可偏偏同时出现在这里,成了他二人交锋的暗号。

      纪承邺其实从没指望常泽真的能为他带来消息,但是几月前那一封书信,以及今日之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现于脑海。

      ——能知道“常泽”这二字的,唯有他曾经拜托常泽去见的那一人。

      ……他的兄长。

      但是这个念头又在对面人摘下帏帽时被强行掐灭。

      千差万别的长相,全然不同的性格,他该如何将此人与兄长联系起来。

      而且他无法想象,兄长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如今声哑身残的结果。

      可是他又犹疑了,只因为那双眼。纵使眼型也全然不同,但他无法忽视那眼神带给他的熟悉感。

      最后他还是选择暂且忍耐,衡量利弊后先留下了这神秘人,待日后再探也不迟。

      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但是他更怕希望之后迎来更深的绝望。

      所以,在更多的线索出现前,眼前人只会是永王亲信,也只能是永王亲信。

      ……

      纪承邺紧抓着“常泽”递来的字条,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字。

      那日初见时,他所有心思都积压在来人的身份上,对这些细节并未在意;平日事忙,他也无暇去想军营中一无名人;可到了今时闲暇,他便忍不住多留了神。

      他幼时与兄长聚少离多,维系着兄弟二人之间情谊的,便是来往书信,以及兄长留在家中的旧书。

      因此他对兄长的字极为熟悉。可以说,他知晓纪承毓运笔的每一个小习惯,甚至是一些连纪承毓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细节,他都一一记在心里,这些年也未忘记。

      而这些记忆在现在派上了用场。

      “贸进必失,当徐徐图之。”

      这行字很短,但写字的人手曾经受过伤,持笔不稳,每一笔都不甚流畅,应是也费了不少心力。偶有几处停顿得稍久了些,墨洇在纸上,更是突兀。

      但是这不影响纪承邺的判断。

      比如最后这一字“之”。与寻常写法不同,此人在最后收笔时有极明显的顿笔,且显然与前几处不得已留下的墨痕不同,应是刻意为之,更像是要掩盖什么。

      军中用纸,尤其是涉及要务的文书所用纸张工艺特殊,不同顺序落下的墨留在其上会有分层,只消仔细查探,便能看出先后留下的内容有何区别、何处做过修改。

      为了防止“常泽”有异动,提供给他的也都是这种纸张,没想到竟是用在了此处。

      纪承邺双眼微眯。他将字条翻了个面,对光仔细观察,总算是看出点门道。

      ——这最后一笔原应有个甩尾,像是画了个圈再放笔。

      摩挲着纸页,他的目光一瞬间放空。

      “哥,你这字写得好生奇怪。”

      “何出此言?”

      “你瞧此处,为何要如此处理?”

      “你说这个。当初与一朋友打赌,输了便要改一字假作‘避讳’,我投机取巧选了个‘之’。本是一时玩笑,没想到后来竟是写习惯了。”

      这是多少年前发生在纪家兄弟之间的一段对话。

      如此写字实在难受,纪承邺相信,若不是刻意为之,没人会如此。

      更何况这“常泽”还欲盖弥彰地遮了一笔。

      前者说明是改不了的习惯,后者则是写字者的侥幸心理——他大可以再写一张。

      可惜的是,字条偏偏递到了有心人的手中。

      不知不觉间这字条已被纪承邺攥得皱了,然而他的手指仍在不断收紧,就像是担心字条飘走一般。

      也更像是试图要抓住某个人。

      ……

      纪承邺无法想象“常泽”是怎么走过来的,这个念头甚至先于探究“常泽”为何能找到这里、又为何要来这里。

      他在想,先前那个字条会不会是“常泽”的调虎离山计,为的就是遣去所有随从,得以一人到此而不被察觉。

      来时,纪承邺沿途留意过,能明显看出两道深而乱的脚印,旁边常伴有深入土中几寸的圆孔印记。而这军中也只有“常泽”,会因腿脚有伤不良于行、时不时需要依靠长杆支撑全身力量,而留下如此特殊的痕迹。

      他不敢想“常泽”该付出了多大努力。

      更何况……更何况此人可能是……

      纪承邺不能再想下去。

      他是现在神威军的主事人,“常泽”尚还只是永王亲信,他不能不该不允许多想。

      所以无论心中如何煎熬,他都要镇定自若地走过去,与“常泽”周旋闲聊。

      尽管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谈话内容上。

      纪承邺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常泽”身上,企图从细微出分析出眼前人的心理,可是层层帽纱阻隔了他所有的试探。

      最后他不得不又回归话题本身——也是因为他们聊的人是常游。

      一切与常游有关的事,纪承邺都不会轻视慢待,更不会选择欺瞒,只因为他曾经错过了与之交心的机会,所以不想再生愧赧。

      “他是个不错的人,正直,但过刚易折。”

      纪承邺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他想到了当初他与吴程的交谈,那时的自己初闻此言,心中有震撼、有愤慨、有不甘;可今时今日,他发现他只余千帆过尽后的慨叹。

      两年磨砺,他以为他一直恪守本心,可不知不觉间或许早已物是人非。

      他又想到了兄长。

      他对常家兄弟有如此大的触动,自然是有此事与自己、与纪家息息相关的原因在,也有敬佩常游的原因在,但或许更有所谓“兄弟”与“家人”的纠葛在。

      常游为了祸不及家,选择了埋骨他乡;常泽为了其弟,能豁出利益生死。

      而他与兄长又何尝不是。

      他拼了命地向上爬,首当其冲当然是为了国,但也是为了争一线正名的可能,争一线阖家团圆荣归故里的希望。

      鬼使神差地,纪承邺开了口,喊出了那一声“兄长”。

      这只是一时情绪激荡下的试探,而没有回应更是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仍旧难免失落。

      他只能生硬地将话圆回,像是在挽尊,甚至于用力过猛让后续的话多了威吓的意味。

      “只有一件事骗我”,这是他最后的乞求。

      对于这个问题,他反而更期待对方的沉默——他知道,如果换做兄长面对这个问题,一定无法说谎,只会用不回答作为对一切的掩饰。

      而对方也确实如他所愿。

      ……

      再之后的事,简单,绝望。

      无非就是一心期盼的人回来了,却又要再度失去——甚至可能是永远失去。

      纪承邺很不想醒来,但是他的梦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不得不从无数回忆中抽离自我。

      这一觉很长,足够他在梦中走完前半生的晴日与风雨。

      这一梦也很短,他来不及与旧光阴作别就匆匆离去。

      惊醒时,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摸面具,等到摸了个空,才慢慢想起现实。

      他好半晌才意识到他已经回到了他的居处——应该是那些人发现他睡着后,将他送回来的。

      但是这也意味着此刻他并不在兄长身边。

      纪承邺猛地坐起,大脑一时间供血不足,眼前一阵发黑。

      可他顾不了这么多,不待完全恢复就下了地,抓起旁边架子上的衣服就要往外走。

      可是他没走出去两步就突然摔倒在地。

      屋内这一声巨响自然也惊动了外面值守的人,等到他们匆匆闯进,正看见纪承邺挣扎着想要爬起。

      “将军!”反应快的一个箭步冲上前,费力将人又扶回床上坐下。

      纪承邺作势又要起身:“我要去见他。”

      然而他的腿使不出一点力气,根本争不过这些人。

      这时他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可能出了问题,迷茫地看向身旁人:“我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你小子当真是没点数,和你哥一个脾气。”

      赵继宁走了进来,其余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

      纪承邺突然想起来什么。

      是了,他也不是个健康人,他差点忘记自己也有隐患在身。

      这么说他先前所谓“睡着”,恐也不只是因为劳累过度。

      但是他现在一心只有纪承毓的安危,目前看自己的事尚不致命,于是他又开口道:“我暂且无妨。”

      “歇着。没我的意思,今天谁也不能放你出去。”赵继宁摇头。

      纪承邺紧锁双眉:“这是军营,我是主将!”

      “可你现在也是我的病人!”赵继宁厉声喝道。

      这一声竟是唬住了纪承邺。

      赵继宁看着他,长叹:“我知你忧心,可你去能有什么用?你是打算等他醒了,再看见你卧床不起的模样?”

      纪承邺不说话了。

      赵继宁将其余人都赶至屋外,只留他二人。

      许久之后纪承邺才开口,问:“他怎么样?”

      不知是什么原因,兄弟二人相认后,除了战场那一次,纪承邺再没喊过“哥”。

      他到底还是怕了,久别重逢后的不真实感让他心生惧意。

      也或许是他在等一个时机。

      赵继宁没考虑那么多,答:“老样子,不好不坏。”

      得了这句答复,纪承邺才略微放下心,又问:“我这能治吗。”

      “比你哥轻松,最多就是废了武功、往后不能见风不能受寒。”赵继宁倒是自信,“只要你不像他那样,总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纪承邺点头,轻声道:“好。”

      见他态度还不错,赵继宁到底是没忍心,出去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就有人推着轮椅进来。

      赵继宁对他说:“可以去,但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我要给你驱毒疗伤。”

      纪承邺的双眼登时亮起。

      他由人推着到了纪承毓的居处,又遣去了所有人,自己转着轮椅到了床边。

      眼前人和梦中大不相同——梦里的兄长大多是年轻的模样。

      纪承邺又握住了他的手。

      这手还是冰凉的,纪承邺必须要扣上他的腕,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才能得到一点心安。

      “好久不见。”

      纪承邺这话听着突兀,只有他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在梦中重新走了一遍二十几年。

      今时再见,如何不算是“好久”。

      他揉搓着纪承毓的手,似乎只要是手摸着热了,就能增几分生机。

      纪承邺又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了。

      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可头脑却越发地昏沉,恍惚间眼前景象又要变化。

      就比如说他似乎看见纪承毓动了一下。

      是幻觉吧。

      纪承邺笑了一下,双眼似乎见了水汽,恰到好处地冲散了酸涩。

      “我想你了。”

      “所以快点醒来吧。”

      “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承邺·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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