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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承邺·壹 ...
这是纪承邺在帐内守着的第五天。
他身上伤还未愈,多少人劝他回去休息,可最后都是一声长叹。
——他不听。
他抬头望向空中悬月,盈、缺,到如今又是一轮新月。
但是榻中人丝毫不见生机。
一月前他中计遇险、纪承毓领兵来援,而后一鼓作气打到西戎门前。西戎没料到昌军来得如此迅猛,慌忙迎战但终究不敌,直接被逼到了金沙城下。
两军僵持十数日,到最后还是西戎先顶不住强压,率先派人来议和,宣告了战事终结。
这一幕恰似十年前,只不过坐在主位上的人换成了纪承邺。
至于其兄纪承毓,在救下纪承邺之后,便陷入了昏迷,至今未醒。
“哥……”
纪承邺到现在还在害怕。
他还记得那天,他亲眼看见兄长倒在自己面前,鲜血不住从他口中涌出,任周围人如何努力,都似乎阻止不了他生机的快速流逝。
“常……纪先生!”
“将军!”
“侯爷!”
一声一声惊呼在纪承邺耳边炸响,可是他不能动。
有人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正与他通红的双眼对视,那其中汹涌的情绪几乎能将人吞噬。
可是他不能动,不能慌,不能乱。
他甚至没资格多想——他身上的战甲由不得他多想。
所以当尘埃落定,现在的他才如此固执。
他已经错过了很多天,剩下的时间,他一刻也不想再失去。
他不知道兄长都经历了什么,为何还能强撑着残破之躯重归战场,他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兄长醒来。
——日夜兼程赶到此处的赵继宁,见到纪承毓,也只说了句“听天由命”。
等待,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长久的煎熬,纪承邺早已心神俱疲。他之前也短暂睡过一阵,但不多时便会惊醒,然后慌慌张张抓住兄长干瘦的手,被其凉意刺激得瞬间清醒。
若不是他还能看见纪承毓胸口些微的起伏,他早就撑不住了。
但是这一次,或许纪承邺实在是太过疲累,他伏在榻边,几度睁眼又几度合拢,到最后沉沉睡去。
还抓着纪承毓的手不肯放开。
……
纪承邺梦见了从前。
“武将家出了个文曲,这纪家二公子还真是个奇才。”
这句话伴随着纪承邺走过了十数年。
他一开始本也是要习武的,毕竟没人会想到纪家多少年的传承会出这么个意外。
但好巧不巧,他真就随了他母亲——天生经脉脆弱,不宜练武,倒是对书籍有非比寻常的热情。
纪承邺在这个家可以说是格格不入,家中随便拎出个人都比他能打。
不过他也不在乎,没人敢嚼纪家的舌根子,更何况他还有兄长。
其实他和纪承毓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他与兄长差了十岁,等他到了记事的年纪,兄长早已随父赴边。战事平息前,他更多的是听到别人口中的“纪承毓”“纪小将军”,而不是他的“兄长”。
到了安定的时候,父亲卸甲,兄长接任,一样是聚少离多。他只能在年节时,随着众人一起在家门口迎接;至多是提前到城门处,在人群中远远望一眼阵仗。
但他仍是极亲近纪承毓的。
少时,每逢纪承毓回家,小纪承邺几乎就是黏在了兄长身边。除了随先生读书,其余时间他便赖在兄长院中,时而躲在廊下看他练武,时而凑过去问些诗书,就算全懂了也要硬挤出两个怪问题来。
待到成年,便不拘于时间或是空间,平日里也可去信,与兄长聊聊近况。
纪承邺时常望向天空。
京城的天自然是明亮的,倒映着人间富贵,俯瞰着此世繁华。
可他总觉得差了点味道。这天,太过温和,太过圆滑,也太过拘束。
他羡慕纪承毓能肆意策马,纵使风沙肆虐阻不住一人一骑,而他只能在京郊野外,同一群世家公子消磨时间。
而他的心思也自然瞒不过亲近之人。
某一年冬日,纪承毓回京,甫一归家便迫不及待到了纪承邺院中,递给他个长匣。
“打开看看。”
兄长目光实在热切,纪承邺虽有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
匣盖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弓,是胥城良匠所制,用料工艺皆是上乘。
“这是……给我的?”
纪承邺完全没料到这份礼物,小心翼翼将它取出,擎在手中,有分量却不至于过沉,正适合他使用。
纪承毓笑着点头:“出去试试?”
其时已是夜里,纪承邺有心拒绝,但兄长直接将他拽了出去,一路奔向府内花园。
院中黑暗,纪承毓从怀里取出火折,点燃了一早准备好的蜡烛,轻轻放在池畔石上。
他领着纪承邺到了池对岸,指着那一豆灯火:“看那里。”
纪承邺尚还有些犹疑:“哥,天色已晚,万一射偏了……”
“怕什么,这不有我在。”纪承毓笑得自信,从背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扶着纪承邺的手,挽弓、搭箭、瞄准。
纪承邺几乎是被兄长拢在怀里,手背感受着从兄长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夜色昏昏,但是纪承邺看远处一点灯光看得格外清楚——自小他虽体弱,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该有的训练一样没少,自然也包括眼力。方才的犹疑更多的是推辞,只是此时有兄长护持,格外心安。
“准备好了?”耳畔传来带着笑意的轻询。
纪承邺点点头。
两人同时松开手。
“嗖”地一箭破空,远处亮光应声而灭。
与之相伴的还有纪承邺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缓缓放下手,那一箭余威尚在,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纪承邺不是没摸过箭,相反,他熟悉的很,说不上百步穿杨但也算是精湛,只是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
兄长握着他手、和他一起射出那一箭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了甲胄碰撞的声音。
纪承毓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只是笑着站在一旁,留给他缓和的时间。
“哥,”他终于回过神,看向纪承毓:“多谢兄长。”
“这么客气干什么?若是还想要别的,跟我说就是,总比让我猜心思好。”纪承毓揶揄。
“当真?”
“自然是真,骗你作甚。”
“那我想要一把刀。”
纪承毓闻言愣了一下:“刀?怎么有这想法。”
然而纪承邺没解释什么,只是目光更坚定了些。
“好。”最后纪承毓也没追问,点头应下。
纪承邺绽出一个笑,尽管黑暗中看不明显。
他又举起手中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毫不见之前的踌躇。
又是一声破空,箭矢穿过残烛将之击碎,而后狠狠扎进泥土。
箭尾在无风之夜战栗。
……
眼前景象飞速切换,纪承邺又看见了白玉阶。
“臣纪承邺,恳请陛下重查此案!家兄与纪家对陛下一片忠心,其中必有蹊跷!”
“臣恳请陛下开恩!”
“罪臣恳请陛下……”
“击登闻鼓者,依大昌律,杖五十……”
他看见了地上的鲜血,好半晌才意识到那是他身上的,有被打的伤口渗出的,也有吐的血。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鼓槌——尽管他那时应该已经将其放下,但是或许是因为身处梦境,记忆有些错乱,这鼓槌还好端端待在他手中。
阳光有些刺眼,他费力抬起头,却被光线灼得双眼生疼。
很快他眼前就成了一片猩红色,他迷茫地揉了揉,只闻到了刺鼻腥味。
好半晌他才缓过这口气,刚要起身,但又被冲出来的一队士兵摁在地上,扒了官服、强行拖走。
他此时已经无力再道什么冤屈,若是没有突然出现的义士,他还有没有命被押走都难说。
“……昭远侯纪承毓于殿内持械行凶,意图谋反……”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到现在仍在反复刺激着他的头脑,惹得阵阵耳鸣。
纪承邺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纪家,凭什么是他哥。
这个天下无人信的笑话,被殿上那人轻飘飘就下了定论。
他知道兄长一定已经拼尽全力,只是比不过天家无情。
所以他只恨那一人。
可是他也无能为力。
他做不到保护他的家人,他甚至做不到稍稍护一下妻子父母免受拉扯。
他只能竭尽全力跑到宫前击鼓,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哪有什么蹊跷,最大的蹊跷只有座上人心。
纪承邺在被扔进监牢的那一刻仍是清醒的,只是下一秒,当头重重撞击到地面时,他的眼前瞬间黑暗。
……
等他再醒来,已经到了全然陌生的环境里。
他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奔跑着出门传信,而后一群人蜂拥而入,父母面色憔悴,妻子喜极而泣。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木楞楞坐起身,眼直直地看向众人。
“我儿……”纪夫人轻声唤道。
纪承邺眼珠微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个音节,这时他才感受到嗓子干涩。
有人赶紧递上水,他迟了片刻,才将头缓缓转过去,轻抿了一点,算是润湿了嘴唇。
水有些凉了,但也正好刺激得纪承邺清醒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瘦的手,以及明显宽大的睡衣。看起来他睡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什么,环视屋中人,父母、夫人、几个家仆。
不对,少了,不对。
“我哥呢。”
他问——明知故问。
爹娘没说话,其他人更不敢。
最后还是纪封开的口,短短十几日,他却像是苍老了十数年——也或许,不是自近日始。
“不知道。李书常报信回来,斩的那个,不是你哥。”
这个回答其实还有一层意思:皇帝大张旗鼓推出来个替死鬼,自然是为了保住另一人的命,也就是纪承毓大概率无性命之忧——但也只是暂时。
就算什么时候皇帝改了主意、将人杀了,或者人就是突然没了,也不会惊动外界,
“嗯。”
纪承邺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心中几无波澜,因为他所言父所答从一开始就不是求知,而是求证。
他轻轻点头,幅度极小,甚至都可能算不上点。
但也只是一时平静。
在众人注视下,他嘴角逐渐上扬,弧度从一开始的几不可察,到后来唇分齿露,一直扯到了极限。
他的眼自是随着笑容弯起弧度,但眼神却是平淡的,给人以极强的割裂感。
半晌无声。纪承邺保持着诡异的笑,而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一声干笑打破了沉寂。
屋外正好有鸟雀惊飞,枝叶摩擦惹得人心惶惶。
而这声笑只是开端,紧随其后的是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悲鸣。
谁也没想过纪承邺会如此,哀哀戚戚,似夜枭哭啼。
众人以为他在为兄长而悲。
但只有纪承邺知道,他也在为自己而悲。
他从前不信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如今他才知道他错的彻底。
治天下,书生有用;面天意,书生只能束手就擒。
他的笑声在将至顶峰时戛然而止。
然后整个人猛地栽在床上,人事不省。
……
传言道纪二疯了。
再次醒来后,纪承邺将自己锁在屋内,拒绝任何人的接近。
没办法,送饭的人也只能将餐食放在屋外,但大多数情况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分毫未动,二是东西没了,连盘子也碎的彻底。
也有人试着听过墙角,却只听得见些自言自语的疯话,或者是悲喜难辨的诡笑。
没人知道纪承邺在屋中做些什么。
纪家如今是在京外一荒僻处暂居,周遭有皇帝的人日夜把守,过几日便要举家迁去平州。
迁走前的某夜。
纪封刚要歇下,突然听见门被轻轻叩响。
他与纪夫人素来不让下人值夜,现下落了难更是,所以无人守门,此刻也不知何人来访。
但是纪封似有所感,让纪夫人先歇息,自己穿上外衣,打开了门。
门外正是纪承邺。
父子二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声到了偏房。
屋中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光线映出两人面貌。
“爹。”纪承邺开口。
然而纪封只是一摆手。
纪承邺见状有些疑惑,随后了然:“爹知道我要说什么。”
多日不与人交流,此刻纪承邺说话竟显出几分生涩。
“嗯。”纪封看着他,神色平静。“我看过那些碎片,你差点就成功了。”
“但还是‘差点’。”纪承邺垂眼。
旁人以为,那些碎裂的盘子是纪承邺疯癫后所毁,但纪封仔细查过,碎片边缘处大都工整,显然是人刻意切割或打磨,只是每到最后都会崩坏,功亏一篑。
——纪承邺以这些锻炼其对内力的控制力,只是他虽竭尽全力,却也只是一场空。
他这些年攒起来的那点微薄底子,根本拿不出手。没有储备,控制再好有什么用。
纪封的手落在他肩上,似是安抚,但其压力也不容忽视:“你应该清楚,你不适合走这条路。”
“我知道爹有办法。”纪承邺突然抬头。
纪封沉默了。
就像有能让废人开口的却樊笼一般,纪家还有秘药,强拓经脉、改变体质,但对身体有多大损害、人还能活多久,没人知道。
更何况,就算有此药,也只是做了个假根基,武功内力皆是要从头学起,最终能不能成尚还是未知数。
纪承邺这要求等于自杀,等于拿命换了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良久,纪封——作为一个父亲——才开口:“就算你也知道,这办法可能毁了你。”
纪承邺回答的毫不犹豫:“我只是需要个机会。”
纪封道:“你没多少时间。”
纪承邺非常平静:“我会尽力。”
纪封又问:“你拿什么去拼。”
纪承邺回答:“拿这个。”
他从背后取下长匣,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弓。这弓已有些旧了,频繁的习练使得它有不少磨损,但仍能看出主人对其的呵护。
——这是兄长多少年前送他的那把弓。他从未放弃它。
纪封这次又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道:“理由。给我个你必须如此的理由。”
“我要去胥城。”
“报仇、夺权还是造反。”
“保家卫国。”
纪封愣了一下,而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儿子。
保家、卫国。
纪承邺当然恨皇帝,恨舒家,恨所有身居高位却拿他们做蝼蚁戏耍的人。
他当然想报仇,但他也知道他做不到。
他拿什么和皇权斗。就算拼出性命,也只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所以纪承邺现在只想保家。
从前的他太弱,他需要一个机会,哪怕极为艰难。
就算要改头换面,只要他能一步一步往上爬,总有一天,他会有与天家叫板的底气。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愿。
——纪家守了几代的西北,到他这不能断了。
他知道他比不了父兄,没有好根基,没有那么多年千锤百炼。
但是他想试一试,就算折在那了,总比窝囊着去了地下、连见祖宗的脸面都没有强。
纪封不禁感叹。做了快二十年父子,可是他到今日,才算是真正看懂这孩子。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问了纪承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保的是哪个家,卫的是谁的国。”
纪家、皇家;百姓、天子。这问题可以有很多答案。
但纪家只有一个答案。
所以纪承邺没有犹豫。
“我心中只装得下一个纪家。”
“但我护得了天下人的天下。”
正式开启番外!
纪承邺,这个名字在文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且为了让文章节奏快些,没有专门交代他的事,到番外终于可以好好写写。
连更三章,把这一个月的存稿统统放出来!(本来没想写这么多的,但是,嗯,越写越多
正文最后他的出现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一开始就构思好的,更多的话我还是打算留在全文完结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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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承邺·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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