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红尘》朽木淡言

9、飞白鹭，啭黄鹂 今年的

　　今年的夏安居同往年一般，在四月十五如期举行。

　　孤山寺虽小，但该守的规矩依旧会守。寺里唯有住持资质最高，所以先前皆是他讲学。按理这次也该遵循以往的规矩，只是这几日阴雨连连，惹得住持身子也不痛快。
　　无照去看住持时，住持正闭着眼禅坐。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听到了树上雀儿被惊到的动静，才睁了眼看向立在屋外的他，“如此，事项便拜托于无觉罢，一切从简即可。倒是你，咳疾好些了吗？”
　　无照自是点头称好全了。
　　住持也便没说什么，就让他回去了。
　　只是透过那拐角开着的窗户，看到了那青灰的衫路过，那肩一耸一耸的。
　　良久，住持才轻叹一声。

　　由于孤山地偏，且修行之人不过十人，所以无照一行人就在寺里修行。而地点就在后院的那棵菩提之下。
　　允悟一大早就瞧见窗外的僧人们陆陆续续前来，把他们破旧的蒲团放在那枝叶的笼罩中。

　　沈姨反复叮嘱她不要出门，她便乖顺地藏身于屋内唯一一扇的木窗之后。
　　她的眼掠过各色人的动作，很快，她就找到了无照。
　　无照比大多数僧人矮瘦，可是禅坐的位置却在最前面。
　　允悟想，一定是因他德行好，又是住持弟子的缘故。

　　很快地，蒲团之上便跪齐了人。无照的那瘦弱的身影被身后济济衣袍掩去了。
　　有个高高瘦瘦的僧人站在最前头，双手合十在诵着什么，而蒲团之上的僧人或叩首参拜或起身领香火。
　　一缕一缕的烟香缥缈，带着他们念着的经文自由地消散，定是去了佛祖跟前。
　　允悟看得专注，心思却随着那缕香火不知飞往了何处。

　　无照跪坐在蒲团之上，听着师兄规矩地讲着安居之事，跟着师兄过着一道又一道繁琐的流程。
　　终于，师兄也落了坐，于是，结夏之日正式开启了。
　　耳畔是各样的音色或高或低的诵法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头疼。
　　无照缓了口气，低声依着自己的节奏念着经文。
　　其实他是羡慕允悟的。

　　她听不见世间的污秽之言，也不会听见这泛空的经书。
　　她不会有任何的寄托，便不会经历失望到绝望了。
　　无照破天荒地在坐禅过程中，停滞了。
　　思绪飘得太远，是以，他竟然忘记了以往烂熟于心的经文。

　　那天她说，娘的病已然大好，她知道这是句谎话，他也知道。
　　他其实看得见，她却不知道。
　　因此，那封火急火燎送来的家书，他看了，也听主持念了。
　　他还记得他听完的时候，胸腔似有热浪翻涌着，叫嚣着。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不适。
　　住持见着了，吓着了，忙是让他歇息，将那信纸匆匆折好，放在了屋内的木桌子上，便出门去寻沈姨了。
　　他迷迷糊糊，但还是强撑着起了身，去拿那薄薄的纸。
　　迎着那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反复煽动着眼帘，也顾不得眼睛太久未见光的不适感，眯着眼将那字反复地看着。
　　那短短几行字，被他反反复复地翻阅着。
　　是爹的字。
　　确认无误后，他的心渐渐下沉，像那溺水的人——

　　他的呼吸声渐渐变重，喉间的窒息感也越来越明显。
　　起初，他还能压着那闷痒之意，但是很快他就压不住了。
　　一口气还未被吸进去，他便倾了腰身，只来得及用衣袖去挡住唇，将沉闷又嘶哑的咳嗽声遮掩了去。

　　无觉在一旁连忙扶住他，这才免得他撞上旱地。
　　“刚刚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无觉让其他人继续，轻声询问着他。
　　无照摇摇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而后再缓缓地呼出来，这才醒过神来：“无碍，无碍。”
　　一切都过去了。
　　耳畔是各异的诵经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装着的就不再是那密密麻麻的梵文。
　　这世间真的有佛吗？
　　他手中的木珠子缓缓拨动着，他的唇瓣开开合合。

　　而他的信念早已轰塌。

作者有话说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