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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犹啼血,唤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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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那日在菩提之下祈的愿成了,还是大夫开的药起了效果,总而言之,无照的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
这几天,允悟跟沈姨学着如何煎药。
那滚沸的白烟从药炉的细口中一股一股冒出,允悟闻着那清苦的药味,只觉得自己也好似喝了那药一般,嘴中泛着涩涩的苦味。于是她去抓药时,也会去糖铺买上一小包蜜饯,去送膳时就和药碗一起放到食盒里。
只是允悟有意无意地避着见无照,送膳送药都是烦劳沈姨。即便是沈姨也瞧出不对劲之处了,不过她觉着,小辈的事情应当由他们自己解决,于是这天日落时分,她状似身子不痛快,早早回了里屋去睡。
允悟提着木桶回来,看到了关上的房门,又进了厨房,看到了收拾好的食盒,她知道,郎中开的药方一共要饮七日,而今天是最后一次。
她立足片刻,在堆放各种用具的墙角放下了手中的木桶,犹豫了片刻,还是提起那落了漆的木提手,踏出了院门。
天还未完全黑,红霞染上了先前湛蓝的云,颇有酣甜之态。
允悟匆匆看了眼,但无心欣赏这美景,匆匆往那角房走去。
一路上,允悟还在想着要如何叩门,无照开了门之后要如何开口,还有,还有那封未读完的信……如今正被她好好收在衣领交际之间,贴在那不安的胸前。
然,允悟在路上的胡思并没有实现,那木门并未合上,而是大开着。
允悟一走近,就将里头的陈设瞧了个一清二楚。
无照没有跪坐在蒲团上,也没有立在屋内,而是躺在了床榻上。
允悟生怕他又病倒了,赶忙小跑几步进了屋,只见榻上的他未盖被子,平日里不离手的手串被他取下放在了床头;他呼吸平稳,面容平静,更像是在浅眠。
于是允悟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桌子上。
只是那药需得趁热喝,允悟看了眼还睡着的无照,无奈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所幸无照只是浅眠,很快地,允悟就瞧见他的眉头皱起,双目闭得更紧了些,随后以右臂为支撑,有些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
允悟连忙扶着虚扶着他的手臂,免得他用空了力气。
待到他坐起上半身时,允悟瞧见他的唇动了动,应当是在说“多谢”。
允悟心想,他应该把自己当成沈姨了,顿时感觉轻松不少,她没说话,只是学着沈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尔后,她见无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端了木碗走至床头,递到他跟前,那木制的碗身碰到了他的唇。
无照一开始确实没听出来是允悟,他意识还停留在做着的梦里,有点迷糊。
但是在他发愣时,嘴唇碰到了有点粗糙的物什,他猛然间回过神,意识到了今日送药的不是沈姨。
只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伸出手,去摸索那碗。
他先抬起手,将指尖举至他的唇侧,然后沿着那木碗的弧度慢慢向下,大拇指就摸到了底部的外圈。随即他将手转了个方向,将分散的指尖去碰那外圈,大拇指去抵那外壁。只是四指修长,他触到了外圈,也碰到了允悟的指节。
他要施力接过碗的动作停了。
允悟感觉到了手上突然的触感,猜是那盲僧不小心碰到了,于是微动着指尖,将指缝的空隙留的大些,好让他碰到碗底的外圈。
却见无照侧了头,举起了另一只手来,掩袖咳嗽。那碗药也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允悟忙把药碗搁到一旁的桌上,先给无照顺了气,见他的肩不耸了,才去看食盒里,幸好,沈姨有放木勺。
她右手拿起那勺,左手捧着那碗,弯腰倾身,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轻轻吹了几下,才凑到他的唇边。
无照顿了顿,启唇抿着药。
见这样有用,允悟便重复着动作接着给他喂。
喂了几口,她持着勺的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允悟愣愣地看他,手腕顺着他的力让手里的勺离他的唇缝更近了些,她看到他含了一点勺头的前端,然后手腕被拉起一点弧度,勺柄被抬起,那药顺着倾斜的勺头流进了他的口中。
允悟瞧着他的唇上还留着一点黑色的药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手腕上,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的温热。同时,她的脸庞迅速发烫,一愣神,手里的勺被她松开,砰的一声落了地。
允悟顾不得去捡那掉在地上的勺,只是连忙把木碗塞进他手中,捂着热透的脸走至木门外,希望有晚风吹散她的红霞。
那背后的盲僧摸了摸手上的木碗,经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眯着眼去看她的背影——那矮小的身板立在木门之外,一小节裙摆还落在槛上;她支起了双手捂着那脸,只是那缕日落的光洒在了她的泛着粉的耳廓上。
待允悟走回来的时候,只见他手里捧着已经空了的木碗。
不知为何,允悟觉得今日的无照特别犯懒。到饮完药为止,他都没从床铺上下来。
允悟冒出了这个念头,也没有细想。
她弯腰捡起那木勺,又伸手去拿走他手里的木碗,将它们一同放进食盒内,才拿出里头的一小块蜜饯,想往他手里放。
却见无照不知何时拨动起了那念珠,双手已是没闲处去碰那蜜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