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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俱黑,火独明 江舟,江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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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着暖意的风卷进室内,允悟瞧着那信纸被吹得飞起,在空中飘了个旋儿,又施施然落在地上。她忙起身,向着那木箱边走去。
无照听见了她起身的动静,只是不解地侧身,但没有阻拦的意思。
允悟把那躺在地上的纸一一捡起,信纸上用着淡淡的墨写着几行字,即便她不去看,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抬头的几个字:吾儿江舟。
应当是他的父母写给他的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偷看了他的信件,允悟的脸渐渐发烫,心口也是躁动地剧烈,“咚、咚”声萦绕在她的耳边。
江舟,江舟。
允悟知道无照不是他的本名,是寺里的称呼,就像她本该同阿爹姓,由阿爹取名字,而不叫允悟一般。
允悟不禁回头,看到的是依旧坐在木凳上的无照。他只是转了点身子,侧坐着,那闭着眼的清瘦脸庞对着她的方向,只是用手拨动着手上的珠串。
无照有父母,他的父母甚至还会挂念他,给他写信。
那他是自愿上山的吗?
住持说,僧人们是在寺里的修行之人,需得了却红尘,不入俗世。
那他收着信件,真的是忘却了过往吗?
无照听见周遭的声音消散了,觉得奇怪。但很快,他感到自己的衣袍又被拉住了——指尖被轻轻牵着,碰到了粗糙的纸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上触着的是什么,他就听见了允悟那不甚标准的发音:“江,舟?”
那两个字就像投入平静水面里的石子粒,发出“咕咚”的声响,荡开圈圈涟漪。
也惊得他的眼帘一动,差点要打开他囚着自己的黑夜牢笼。
他拧了眉,手下不自觉地用力,将那两张信纸揉了皱,吸了一口气却卡在喉间,猛地咳了起来。
允悟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这是他的私事,是我逾矩了。
允悟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无照本就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可他咳得停不住,只得伸出手来摆一摆。
允悟来不及思考他摆手是何意,只被他咳得厉害的样子吓住,想要抚他的背,但想起之前他挪开了她的手,伸出的手不自主地僵在他的衣袍前,她微低了头,急得落了泪。
就在这时,木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打开,原来是沈姨来寻允悟了,她隔着木门就听见了无照剧烈的咳嗽声,于是匆匆进门。
“哎,不得了。”沈姨握住无照的双肩,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就这样还不去看大夫?我看啊,现在就去请罢!”
无照把那揉皱的信纸掩进宽大的袖袍中,与此同时他的咳嗽声渐渐小了下来。他对于沈姨的话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于是沈姨用手示意允悟她要下山,允悟也大致猜到了要去请大夫,点头应了声。
她目送沈姨出门,这才发现外头原本明媚的阳光,已是被灰烟般的云海替代了。回头时,只见无照起了身,向床的方向走去。那距离太近了,近到允悟刚想走上前去,无照就已经俯身摸到了床褥。
她悻悻然站在原地,双眼看着无照,心下却在想干脆收拾了东西先回小院子,只是怕他只身一人再出什么差池。
就在她踌躇之际,她看见无照拍了拍他身侧干净的铺。
这是在叫她过去吗?
允悟没敢动。
又过了一会,就看见无照站起来了,她连忙上前去,手刚碰到他的胳膊肘,就被他的手隔着衣衫拉住,只能依着他的力,坐了下来。
无照松开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信纸,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
允悟不解,是让她看,还是让她念出来给他听?
“读吗?”
无照点了点头。
吾儿江舟:
不知你在寺里过得如何?
爹爹知道本不该给你写这封信,是我们不好。
只是,只是你母亲病了,你若是得空,下山来见见她罢,她很想你。
这是第一封。
允悟念完,忽的有了不好的猜测,她觉着手上的纸那么薄,却那么重,她都没有勇气去看下一张。
她不由得侧头去看那收信人,只见他面容平静和缓,仅仅轻咳了两下,但一点也没有担忧的迹象。
她张了张口,想说不念了罢,你先好好休息,但也说不出口来。
这时,沈姨领着大夫匆匆而至。
允悟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收起信纸。
沈姨和大夫迎了上去,走至那僧人面前问诊。她后退了几步,走至木门前,这才看起那第二封信:……你母亲,还是没熬过去……只是你,在她病了的这几个月里,这家书总到你手里了罢?下不了山也罢,怎的都不回一封?我竟如此,生了养了你这个不孝之子!……
允悟看不下去了。
她感觉有寒寒的风刮过面庞,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冰凉凉的泪。
她折起那泛着褶皱的纸,好生收好。一抬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厚厚的乌云,又湿又闷的体感压得她心里更难受几分,眼里蓄着的泪也不自主地往下落。
她在一片雾色中,瞧见了绿叶摇曳的菩提树。
原来无照的屋外头,也有一棵。
住持跟她说,佛祖是在这种树下“成道”的,既然如此……她是不是可以借此树,向佛祖请愿?
允悟走至那树下,往日里葱绿的叶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显得可怖。
但允悟并不害怕,她面上还带着泪痕,仰头看向那树冠,举起双手来合十,闭上了眼,无声地许着自己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