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红尘》朽木淡言

5、牵衣问，何太迟 他收拢了手

　　时光流转只在一瞬间，看到落于菩提树枝上的雀儿时，允悟才惊觉自己留住在四方小院已有半年了。
　　允悟在清闲时刻，会偶尔想起，在林间救赎她，带她来到这里的那位恩人。
　　但她这半年间，仅仅匆忙间见他跪坐在正殿内的石佛前顶礼膜拜，却从未彻底打过照面，不免觉得可惜。

　　午时，山脚下的糖铺分发免费的糖水。
　　糖铺的老板娘是个随和的胖妇人，她每日都能见着允悟在清晨时分下山经过她的铺子前，过了半个时辰，又提着满当当的竹篮上了山。
　　允悟年纪小，也有礼貌，见着她就会笑着同她打招呼。
　　妇人觉着亲切，也会额外照顾她些。
　　譬如这次的糖水，便告知了允悟午时会发，让她若是有空，下来取一趟。允悟从未尝过糖水，心下向往，便下了山去盛了一壶来。
　　允悟刚登上半山腰，就瞧见了那青灰的僧袍。她打量过了，寺里只有那位恩人着青灰的布料。
　　于是她赶忙跑上剩下的几节石阶，脚踏着一些枯草的声音沙沙作响，引得恩人停住了脚步。
　　无照原以为是上山祈福的香客，待脚步声渐近些，才开口道：“施主可是要祈福？”
　　允悟瞧见他的唇张张合合，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如同这沐浴的春日阳光一般，暖意融融。
　　她想谢谢他那日的救命之恩，也想告知他自己有了名字，也想询问应当怎么称呼他。
　　要说的事情太多，她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了。

　　无照等了等，却没听见答复，不免感到奇怪。
　　但是微风轻抚过衣衫，他听见了近在咫尺的衣衫翻动的声响。
　　猛然间，他突然记起那个听不见，却扯了他的衣袖的聋女，于是想说的客套话都哽在了喉咙间。不由得，他的思绪渐渐乱了。
　　就在他想逃之际，他的袖袍又被拽住了，他听见那有点嘶哑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糖水，喝？”
　　许是她拉着他袖子的手太过紧，许是他贪嘴想一饮那糖水，又许是带着丝丝清凉的风勾得他想多走几步。总之，他也没有拒绝，而是由着允悟拉着他向那院落走去。

　　允悟心下没由来的紧张，明知恩人看不见，她拉着他的袖是怕他磕碰到哪里，但还是四处张望着，有点怕被旁人看到。
　　只是她忘了，她的恩人在寺里住了多年，早就对寺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平日里走路就好似正常人，又何须她引路呢？
　　可允悟只记着那日里屋磕绊，记着他患有眼疾，行事颇为不便。却未曾想，那只是因着他从未进过屋里，不知里头的布局罢了。
　　允悟并未将他领进里屋，而是让他坐至院中菩提树下的石凳上。
　　一来允悟怕动静太大，吵醒还在午睡的沈姨；二来是怕内屋的桌椅又一次碍他的路。
　　她将盛了糖水的壶轻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取瓷碗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无照停了拨弄念珠的指，在菩提叶的阴影下睁开了合着的眼。

　　阳光罩着绿葱葱的叶，却照不亮层层叠叠的影子。
　　他的神情掩在暗色里，抬眸却看着前方。
　　眼前是明亮的光铺洒的路，是允悟踏着的道。
　　很快，允悟就找着了两个洗净的木碗。
　　她走得快了些，只见那人端坐在凳上，合着眼，像是在安睡。

　　那重重的菩提叶掩着他的身影，但阳光也会透过缝隙投到他的身上，只是他自己看不见罢了。
　　允悟不自觉得浅浅笑起来，走上去，将两只碗放到石面上，持起那盏壶，往木碗里倒了半碗。
　　木碗中盛着透亮的糖水，允悟把它往前头推了推，看着无照慢慢地伸出手，去寻那只碗。

　　他原以为要摸索一阵，但很快，他的指尖就触到了粗糙的木。
　　原来是允悟直接把碗端了起来，主动去用碗碰了他的指尖。
　　他收拢了指，但也触到了一抹暖意。
　　无照知晓，那是她的手。
　　他想，她自是同旁人不同的。
　　没有人教过她男女有别，所以她牵着他的衣袖只是想为他领路，她主动递给他碗只是想让他方便触及。
　　她的心思那么纯粹，断不能让繁琐复杂的世间去蒙上尘。

作者有话说

　　摸小手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