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争岁月，鬓边丝 他只是想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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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的小辈从未见过从前的孤山寺，自然好奇，便去寻寺中最年长的住持问个究竟。
而年长的住持正坐在菩提树下的石凳上歇息，听了小辈的困惑，他眯起浑浊的眼，渐渐地陷入了回忆……
他也并非自小生活在寺里。
家中原是商贾之户，虽不是富埒陶白之流，但也不缺钱财。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自然娇生惯养着。
从小，他不读圣贤之书，却将市井间的粗鄙之语学了个透。
但他也学会了市井之语，也会察觉新的行商之机，父亲很高兴，称他是经商之材。
只是好景不长，家族辉煌灿烂一时，陨落惨败只在一瞬之间。
在他舞勺之年，突发变故，他那熟悉的家，不再似从前。
家中摆放的所有瓷器被砸落到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瓦块。挂着的字画也被拽落，成了人人都能践踏的废纸。原本摆在正殿内的牌匾，也摇摇欲坠，徒留一角还镶在墙上。
他在母亲的怀里，分明是最小的孩子，却也没有哭。
他听见那位大人宣判着他们的命运——男子年满二十者或流放，或参军；女子或为奴，或充妓。
寥寥几字，便是他们举家上下的命运。
在这世间，从来只有弱者服从强者，也从来没有公正所言。
他的年岁是在太小，是以，官员便未在意他，只是拽走了护着他的母亲。
母亲那日穿着湖蓝色的新制裙衫，是特意要迎接父亲回来的。
只是并没有等到父亲，来的却是活生生的噩梦。
他寻了一处角落躲起来。
渐渐地，耳畔的哭喊声远去了，密密的脚步声也离去了。
他还是不敢出来。
他从日落时分，坐至次日清晨，不敢合上眼，也不敢哭，更不敢动。
他熬到实在是饿急了，才从角落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厨房摸索着去。
厨房里还剩着昨日备着的晚膳。
蒸鱼，川炒鸡，锦丝糕子汤，水晶饭，夹糖饼，都是他喜欢的。
他拿了块糖饼，狠狠地啃了起来。他从未吃得这么急，这么凶过，可是再也没有人会说道他了。
他瞧见天边刺眼的光，怔了好久，终于是落下了泪。
他的家，被贴上了白花花的封条，成了街坊口中的鬼宅。
他流连于街头，心知父亲为人处事谨慎万分，遭此等灭顶之灾，定是有冤。
可是他除了流离街头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最终他被下山化缘的师父相中，回了寺，剃了发，做了出家之人。
回想到这里，住持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自己生活的居所。
他度入佛门，吃斋念佛，品读着从前不愿看的圣贤书，几十年如一日，这寺庙似乎也从未变过。从他初上山时，到现如今，岁月匆匆，发生过多少的事情，他也慢慢老去，长出了花白的胡子，佝偻起挺直的背。
它接纳了落魄的他，也洗涤着他蒙尘的灵魂。
住持刚想开口讲述，却也不知该从何讲起。那先前缠着他的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他的回答了，皆散开来，去旁的地方玩闹了。
他叹了口气，终是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抬眼间，他看见了还立在不远处的无照。无照闭着眼，身侧是攀着丝丝裂缝的墙。
是了，无照也不过志学之年。
当年无照的父母哭着来求他，称他们的孩子同佛祖有缘，得佛祖庇佑才能活下去。
他无奈，便推托说见无照一面，留不留下，且看他与佛有无缘分。
之后，他见到了无照，那时无照的眼睛还看得见万物。
无照看着他，面上并无表情。
他也看着无照，却是透过无照，好似在看从前的他。
他想，无照也同他一样，皆是胆小之人。
因为胆小，他不敢探究当年的真相，为父亲平反，只能躲避世间；
因为胆小，无照心有志却不敢违背父母之命，只能妥协。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他还是收了无照，做他唯一的徒弟。
他亲自给无照剃发，无照跪在蒲团上，那瘦小而挺直的腰板同当年的他一样。
他还记得为他剃发的师叔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师叔劝诫他莫要再忆从前，于是他在这香火之所逃避着往昔，却对旧事念兹在兹，对故人心怀愧疚。
无照像他，也不像。
因为无照断不会再追忆过去，只会向前走着自己的路。
那日白雪纷落，待他念完佛经，起身才瞧见了久候的无照。
“怎的了？”他询问道。
“师父，”无照弯腰朝他行礼道，“徒儿今日外出，却在林间遇到了一位幼女。天寒地冻，便自作主张，先带她去了沈姨那处歇息。”
他默默地拨动着手里的佛珠，今日天气不好，来往的生人也是少之又少，他也没见过带着孩子前来的香客，也未曾有人来寻丢失的孩子。
他看了看外头，依旧是一片灰雾笼着的天，没有曙光透过之意。
“唉，都是可怜之人。”他叹一声，“雪天路滑，也不好下山，且先居于此吧。”
寺里的人，对于多了一抹人烟是不甚在意的。他们是修行之人，除了佛经论道外，应当心无旁骛。
后来，他从正殿出来，在拐角处的红柱旁，见到了那位幼女。
幼女的年龄比他以为的还要小一些，拿着那笨重的竹帚无措地看着他。
他也无心为难她，只是听说幼女失聪，怕她在寺里不好与人交流，左右他也清闲，便打算教她识几个字。
幼女耳虽不能闻，皆在心中悟。
收留允悟，跟纳无照入佛门都是他的意思。至于为什么呢？
对他而言都是举手之劳，但出于私心，他是为了行善积德。
许是那日，家中女眷的神情太过绝望，兄长们的脸色太过悲戚。
他老了，已是半截入土的年岁了。他想着，做些善事，这样去见阎罗的时候可以抵些罪过，好让他能够与父母兄长在底下，得以团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争岁月，鬓边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