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红尘》朽木淡言

3、怨空闺，夜偷啼 往后，便是

　　沈姨姓沈，名己清，如今已是半老徐娘。
　　她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爹爹是普普通通的渔民，娘亲是在闹市卖簪花的普通小摊贩。
　　那天元宵灯会，她跟着娘亲一同去摆夜摊。娘亲临时有事走开了，她就趴在摊面上看着挂在绳上的灯笼出神。
　　在灯笼尾端摇曳的红穗子下，她瞧见了住在她家隔壁的少年郎，着绛红色的衣衫，来到她的摊前。她不由得直起懒洋洋的身子来，结巴着问他要买什么。
　　只有自己知道，她拢起的手心慢慢泛起了湿润。
　　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也很拘谨，她看到他的脸颊泛着红，也不知是不是他头顶的灯照映的缘故。
　　他问她，若是要送心上人，哪支簪子比较合适？
　　她愣愣地，出于自己卑微的私心，犹豫着指了她亲手做的簪。
　　少年青涩地笑着，自是不知晓她的少女心思的，只是给了她铜钱，向她客套道谢。
　　她直直地瞧着他转身走开，那衣袍拂过小小的摊，也路过她的心上。

　　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就像无数适龄的女子那般，嫁给了那个人。
　　他非良人，她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但她只是她默默地忍受着。
　　他酗酒，每每在醉后，一次又一次地用着拳头砸向她；又每每地在他酒醒时分，向她诉苦，一遍又一遍祈求原谅。
　　她都不记得自己身上有多少道疤痕了，只是觉得自己在他每每的哭诉声中，渐渐麻木。
　　直到那一天，她在河流旁洗着衣服，流水清澈，她瞥见了自己的模样，不由得怔住。
　　她的脸庞不似从前的干净，平添了无数的疤痕，双目也浊得很，不再是以前干净的模样。
　　她都认不出自己了。
　　夜晚，雨声萧瑟。她听着嘀嗒声，坐在空空的床头，闭着眼，落着无声的泪，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身上新增的伤口正刺痛着她。
　　她想，真的好痛。

　　从前，她是穿着红袄，聆听着祝福声进来的；现在，她是背着一个包袱，拿着一纸休书走出来的。
　　至此，她的从前就到了头。
　　往后，就是她自己的人生了。

　　她得先给自己找份可以活下去的劳作，她织布刺绣的手艺精湛，很快，她得贵人提携，进了当地最大的织造局。
　　那会的日子过得很累，每日需得起早贪黑地干活，可就是满满当当的活，让她的生活过得分外充实。
　　她习惯了顺从，有什么就做什么。
　　时光依旧向前流逝，她逐渐老去，绣面上的花纹看得也不甚清楚了，织造局也不似往日辉煌了。
　　那日，职官找到她，委婉地说织造局要裁掉一些工人，而她便是在这一些人之中。
　　她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接受着。
　　职官念在她往日里勤勤恳恳地劳作，便给她指了一条路：“你可知那南边的邻村？那儿的山上有座寺，寺里正缺打杂之人。我见你是能吃苦的，不妨去一去。”
　　离开制造局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床头，凌冽的风携着玉珠砸在窗上。她闭着眼，默默听着，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她做出合离决定的夜晚。

　　次日，她背着已然发黄的包袱，离乡南下，去寻那座寺。
　　到了邻村，寻路人一探，便知真有那么一所寺，只因建于唯一的山脉上，当地人称孤山寺。
　　她登上泥泞的小径，会被山路间冒出的石子绊倒，也会因为陡峭的坡而停滞不前。
　　最终，她终是来到那不慎起眼的寺面前。
　　她刚进踏进寺里，是如今的住持领着她进去的。
　　那时的住持还很年轻，她记得几位年长的师父叫他：慧寂。
　　她每日要做的也很简单,上集市买食材，备早午膳，清扫院里的石子路，砍柴。
　　寺里分了一处简单的后院给她住，虽说没有多余的月费给她，但她一无归家，二无子女，并不需要钱财。她只想寻得个幽静之所，安稳地度过余生。至此，她便在这所破败的老寺里住下了。
　　土墙虽不高，庙也不新，人烟甚少，但这就是她的去处了。

　　她原本以为，后半生也会这么将就着过。只是有一日，夹杂着雪的冷风太过寒冷，呼啸着吹开了后院那扇坏了的木门。她被吱呀的响声惊醒，起身去看。
　　就在那时，她看到了无照倾折着腰，而他的背上，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赶忙扶着无照进里间，也看清了他背着的是个女孩。她将那受寒的女孩抱到床上，拿了厚厚的被褥盖上。
　　而无照缓了口气，说山腰还有柴未曾拾，又匆匆离去了。
　　留她呆立在床头，怔怔地看那女孩安静的睡颜，不由得想，假使她也有孩子，应当也这么大了吧？
　　而她会亲手给自己的孩子缝制厚厚的袄，在这样的寒天，孩子也不会冻着。
　　忽的一阵凉风席卷，她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去厨房找自己不舍得用，收起来的木炭，预备着在里间给那孩子点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停了，女孩醒来了，无照也来了。

　　她只知寺里有个患着眼疾的聪慧和尚，是住持收的徒弟，名为无照，这就是她对他仅有的了解。
　　她想，无照虽然眼不能视，但他的心却很通透。
　　他闭着眼，立在门口，说，让这孩子居于此罢。
　　这狭小后院，本就是住持分给她的。如今多了一个人住，她也没什么意见。
　　她这辈子啊，就自己做过两个决定。一个是同夫婿合离，一个便是离乡寻寺。
　　幸运的是，这两个决定都改变了她悲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