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云散,相映远 她脚下的方 ...
-
天气乍暖,允悟怕热,早早地便褪去了厚袄。
沈姨看着她,拧起了眉,口中启启合合。允悟心想,沈姨定是在说教她。
于是她笑嘻嘻地去握沈姨虚指着她脑门的手,轻轻晃了晃,柔柔地撒娇。
过后,便是早膳时分。
沈姨在外头招待,她便候在里头的窗户前,看那形形色色的僧人前来用膳。
有些僧人瞧见她,会向她含笑点头。
允悟也回以微笑。
她很感激在这里的每一天,师父们的善意,沈姨的关怀,皆给了她无尽的温暖。
若不是他们的善举,只怕她早就饿死山间。
三年前的冬天,她被冻醒在这茫茫竹林间。
几个时辰前,双亲还给她喂着饭,换上了久违的新衣裳,似是要带她出门。
她很高兴,因为耳朵坏了之后,双亲就不让她出门。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听不见;她也知道,听不见,是不正常的。
无数次,她瞧见以往阿爹脸上的爽朗笑容变得狰狞,他的嘴开开合合,用粗糙的手指着她,似是在宣泄着什么。
阿娘就紧紧抱着她,用手罩着她的头。只是其间,有泪滴落在她环在阿娘脖子处的手背上。
那时候他们都忘了,她曾经也是听得见的。只是那一次的高烧烧坏了她的耳朵罢了。
可她见阿娘眼中含着泪,阿爹紧皱着眉头,而她也只能埋头,努力咬着嘴唇。
在之后,她跟着阿爹阿娘上了马车,在马车的颠簸之中,她渐渐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就是在这重重的竹林间了。
那绿葱葱的竹冲入灰蒙蒙的天,像是囚着雀儿的竹笼子,将她拢在这一席之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想喊阿爹阿娘,但是因为极度的害怕,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是她听不见,于是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张口。
会不会是一场噩梦?
她泪眼婆娑,怎么也寻不到路。
她想,肯定是自己太笨了,所以阿爹阿娘才把她扔在这里。
在大脑昏沉之际,她看见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色彩。
是青灰色的衣袍。
她赶忙伸出手去拽,发觉有真实的触感,便收得更紧了。
她张开口,说出了自从失聪后数年来的第一句话:“救救我……”
然后她才彻彻底底,失了意识。
她的神思回笼的时候,眼皮格外沉重些。
于是她费了点力气睁开,入眼是屋内交错的横梁。
她呆愣了一瞬,即刻就明白过来,之前的困境并不是梦——她真的被阿爹阿娘抛下了。
想明白后,她也没来得及悲恸几分,就瞧见了侧着身子,面部沧桑的中年女子。
她面上挂着的泪还未停,便被吓得断断续续打起了哭嗝。
中年女子也被她吓了一跳,忙轻抚着她的背。女子神情柔和,瞧她的眼神无限同情,掌下的许许温柔,像她贪恋的阿娘。
哭嗝断断续续,过了许久才止住。
那僧人进来时,她正用衣袖反复地擦着通红的鼻尖。
他着青灰的袍,手缠着木珠手串。瞧他身板不甚高,形体清瘦,面孔带着些稚嫩。那冬日的厚袍子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荡荡。
更怪的是,他合着眼,似是眼盲之流。
女子笑着跟她说话,她听不见,但多半知晓她是在介绍僧人。
她怕救命恩人发觉自己听不见后,也会似阿爹阿娘一般丢下自己,于是赶忙点头,作倾听状。
很快,僧人抬起手来,立在了鼻尖之前,随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心下一紧,却见那女子点了头,先退了出去。
她目光追随着那身影踏出内室,直到影子消散在横着的木槛之后,她才收回了目光,盯着覆在身上的被,也偷偷瞥着那盲僧,只见他停了拨动念珠的手,缓步上前。
他似是要走近来同她讲话,可那青灰的袍,直直地朝那放在床旁的木桌迎了去。
她连忙掀开被子,急急地去扯他的宽袖。
僧人这才停了向前的动作,遂伸出手来,往前探。她便拉着他的腕,让他的手终是触到了面前的桌。
僧人触及,才知晓原是面前有物什挡着。
她这才有空隙得以打量着面前僧人的神色,见他面容平静,倒也稍稍松了口气。
怎料下一刻,她就瞧见那僧人举起手来,指了指他自己的耳朵。
她心下明白,逃避没有任何用。如今她已是被双亲抛弃之人,当下之急便是寻得一处庇护之所,而她所站之地,就是最好的机遇。
于是她选择了实话实说,“听不见。”
话毕,她才想起来自己已是许久不曾说过话了,也不知那人听得清吗?
幸好那僧人似是听懂了,他点点头,朝她弯腰行了一礼,就离了这处。
那之后,她就一直留宿在了这小小院落之中。寺里原本的僧人也好,原本独居在院子的女子也好,皆待突然间入住寺里的她同寻常人一般,就好似,她原本便是寺里的一份子,一切都那么自然。
她是知晓人得自食其力,于是也自发地帮着那妇女干各种活。
后来的某一日,她正预备打扫正殿,手拿着竹帚还未踏进殿门,便遇上了从正殿里出来的住持。
住持年岁已高,身子却依旧硬朗,人也很精神。
他看到了她,露出了慈祥的笑,侧了身子,伸出手来指着前方。
她心想,应是有话要对她说。
于是她紧忙跟上去,路过正殿口,她瞥了一眼,就看到那青灰的袍跪坐在蒲团之上,对着前方默默地诵读。
他闭着眼,正午的阳光透过支起的窗隙倾洒进来,好似那佛光渡着它虔诚的信徒。
住持没有提其他的事情,却是在教她识字。
她惊喜得很,还听得见时,阿爹曾教她认过些许字,那时候阿爹还说,“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也可以识字念书。”
可是后来,艰难的生活已经将阿爹温柔的一面磨灭。而那一次突发的高烧,将她的耳朵烧坏的同时,烧灭了阿爹的希望。
住持曾问过她的姓名,她以前是有的,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被叫过了,早已忘却了。
在某一日的午时,住持将写了字的宣纸递到她跟前。那宣纸上有着两个浓墨的字:允悟。
她知道,从此之后她便有了名字,有了新的身份,便真真正正是寺里的一员了。
自此之后,她脚下的这片方寸之地,就是她的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