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红尘》朽木淡言

1、入幽径，拂行衣 往后，他与

　　无照素来是寺内最恪守规矩的僧人。
　　晨起，朔风冷萧。旁人还未洗漱，他便早已候在正殿，跪坐在蒲团之上，准备做早课了；而子夜时分，浓霜重露。旁人正准备歇息，他的禅房内还开着窗，点了一盏微弱的烛。
　　甚至他平日里走路时，也会口中默念佛经。
　　旁的僧人们皆自叹不如，对他仰之弥高；住持将他的所作为看在眼里，称赞道：“其礼惟肃,其德惟明。神之听矣,式鉴虔诚。”
　　然，其实无照自己明白，他哪算什么心诚之辈，怕是那离经叛道之流才是。
　　他吃斋，诵经，甚至闲暇时分也在转读，只是因在这孤寺中太过寂寥。
　　漫漫长夜，年复一日。
　　如今那寒潮已过，春光将至，风寒已然大好。于是他又回了那正殿，同住持还有师兄们一道，继续修行。
　　耳畔是乏味的诵经声，他口中也随之念出条条经文，但双眸却在旁人虔诚地低头礼佛之际，直视着那正殿内威严的佛像，仔细端详着它眼上因岁月流逝裂开的丝丝纹路。
　　只是与它看对眼，竟平生些烦闷之意。
　　于是他干脆合了眼，假装做那盲眼之流，不见那供奉的残破石佛，也不去瞧这困住他此生的斑驳石墙。
　　久而久之，师兄们和师父以为他真因缠人的病，盲了眼。
　　也难怪，他年幼体弱，旁的孩子嬉闹之际，他只得卧在床侧读着旧书。后来的某一天，他还不幸染上了时疫。
　　双亲去附近唯一的寺礼佛请愿，却听了那寺中道士的胡言：“佛中供奉的香灰，可治百病。”
　　许是走投无路，他们竟真偷扒拉了些庙里的香灰来，就着水泡了后，放入药炉内煮沸。
　　他患着病，体虚得很。
　　父母强灌着他喝泡着那香灰的水，几碗入肚，那香灰水折腾得他上吐下泻，几近求死。
　　他呕得虚弱，倒在床头，抬起头便看到那悬在夜空中的玉镜，他想，那远在天上的如来也好，观音也罢，真的知晓他们的苦痛吗？
　　后来那香灰水被他含在嘴里，趁着父母离去后再吐了出来，这才免了许多的苦痛。
　　他按时饮药，多日之后，这病终于是好了大半。
　　他的父母喜极，皆称是佛祖显灵。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床榻之上的每个清醒时分，他皆在心中默默求着父母口中那佛祖来接他走，可是从未实现。
　　他想，许是自己不够心诚。
　　之后，他随父母去孤山寺还愿，瞧见了形形色色的信众，他们跪在破旧的蒲团之上，希冀地望着寺里唯一供奉着的石佛，无一不虔诚地祭拜，口中念叨着的，皆是他们的俗愿。
　　在那正殿里，他听见头上插着花的姑娘说，只求夫君善待她；
　　可是后来，他见到了姑娘浸在溪水里冰冷的睡颜，她头上枯败的花瓣顺着水流一直飘转，去了远方。
　　他看到穿着粗布的书生道，希望自己能够高中；
　　可是后来，他看到那书生流连于酒馆，每日醉倒街头，喝得不省人事。
　　他看到小童哭跪在蒲团上，只求佛祖保佑他的祖母，从那鬼门关回来；
　　可是后来，他看到那扬起的满天往生钱，随着冷风飘起的丧幡，还有那满目的桑麻……
　　他想做什么，能改变这死苦的人间。可怜他只身病体，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最后，他不愿再去看了。
　　只是他忘了，这天从不遂人愿。
　　父母合离，两边都不要他这个病秧子，生怕他的病医垮了他们。
　　于是他们想到了那孤山寺，便想着，佛门中人，慈悲为怀，纳他入佛门之后，必得佛祖庇佑，定能安度余生。
　　于是他们替他做了决定，送他进了这寺中，去做不俗世的和尚。
　　他不愿，却也无处可去。
　　天地那么大，却只有那座小小的寺是他的归处。
　　孤山寺，是容他的一方天，更是困他的一寸地。
　　一节一节的石阶，分割着他与红尘的路。
　　他跪在蒲团之上，挺直着腰板。住持亲自为他剃发，还为他取了个法号。他垂目看着一缕一缕的青丝落地，自此以后，他是那皈依之僧，名为无照。
　　往后余生，他将同青灯佛经为伴，做那佛海之上，漂泊的一叶扁舟。
　　只是他是不愿去分辨世间的墨与莹，遂自愿合上眼，自此眼前只剩浓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