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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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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考的时候吴玦去送我。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吴玦院里的那一墙蔷薇花又开了,枝繁叶茂,如同从未枯萎过,像过去的日日年年一样。
早上在家里吃了吴玦带来的粥和包子,他帮我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文件袋里的考试用品。
一出门天就是阴沉沉的,不一会儿居然刮起来飕飕的风,说冷倒也不冷,却能吹起人臂膀上的一层鸡皮疙瘩,凉凉的,忍不住瑟缩。
吴玦鲜少穿当代的短袖短裤之类的,就算炎炎夏日也总是长袖长裤,最好还能搭个外套。一则是他本就有仙术,冬不冷,夏不然,雨不沾衣,风不过发。二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倒不是说他无法适应现在的社会发展,我看他玩游戏机的时候可比我更得心应手,我想他大概只是习惯了吧,一开始便是那样的,再改变也没有必要。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长眠至今才醒来,毕竟他和文泽清在适应性上实在是相去甚远。
吴玦说他没有,他看着我说,他这千百年来的时时刻刻,都是自己挨过的。
我点点头,转身去写作业,然后只能涂满各种数字的圆圈,没法写出一个正确答案。
不过这时候倒便宜了我,他正好穿了一件衬衣外搭,黑白格子,像是一盘下至陌路的棋局。
他将外套给了我,说:“你要考试,别感冒了。”
“好。”
吴玦的外套都没有体温,就和寻常时候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衣服一样。
“无需担心,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好。”
“旧水!”
夏年才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声喊我,他倒是穿的厚实,卫衣还套了外套。
“你来的够早的啊。”
“我近嘛,走路就到了。”
“幸亏你走来的,我爸妈开车送我,堵了好久,一条街外就拦住不让进了。”
夏年说着眼神一直瞟着吴玦,吴玦装作没看见,坦然自若地站着。
很多人站着等人或者只是站着的时候,都会不自在地做出什么动作,或者斜出一条腿,或者茫然地四顾张望,最起码也会摆弄着什么东西,不能认真地面对这个世界,无措极了。
吴玦不一样,他就堂堂正正地站着,双手自然垂下,不偏不倚。
迎面来的风都不躲避。
后来我才理解吴玦,原来神对这个世间的爱果真与我们不同。
神爱世间,唯独不爱世人。
世人不值得,世人比神快活。
考到一半的时候,天空果然下起了雨,等到考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如水注。
我只好把衣服脱下来顶到头上,将文件袋抱到怀里怕淋湿。
吴玦果然来接我了,还撑着那把看起来就很安稳的伞,好像连台风都能抵御,我想它原本是什么法器吧,用来和妖魔鬼怪作战。
吴玦撑着伞站在人群的最前头,旁边人群窜动,他招手示意我快些到伞下,到他身边去。
他说:“我不能为你改变人间的风雨,可是风雨再大,我也会为你撑伞。”
风太大了,把雨滴吹到我的脸上,很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对吴玦说:“有一天,可以的话,你愿意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故事。”
“好。”
中午吃过午饭就放了晴,我还穿着吴玦的外套去考试。
“会带来好运的。”
“那送给你吧。”
“我不要,我会还给你的。”
我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有这么一段话,说是如果一个人想要追求一个人,就去问他借书,这样一来一回两人关系就近了。”
吴玦看着我,满目悲伤。
我不想理他,明明那么好是被爱的人却露出这样脆弱痛苦的神情,也不想等他说出婉拒的话,干脆跳着去踩水坑,我穿的只是普通的球鞋,鞋袜都湿了一些,裤子上也都是泥点。
吴玦没拦着我,我更恣意了,不知为何有些痛快。
果然当天晚上我便发烧了,第二天的考试也是昏昏沉沉地考完,倒也以中等成绩考上了高中。
吴玦并不大懂我那成绩是好是坏,我自己也不在意,倒是班主任安慰了我好久,想起我的家境,也生不出责备之心,知觉得可惜遗憾,怕我就此萎靡,说了一箩筐安慰的话,我明白她的苦心,乖乖听完了。
倒是夏年考的不错,勉勉强强居然进了重点班,夏妈妈还特意邀请旧水去他们家吃饭,要好好谢谢他的帮助。
夏年想了想还是问妈妈要了钱带旧水去了游乐园,夏妈妈心情好儿子说什么都能答应,小孩子都贪玩,她也就点了头。
我和夏年拿着最后一点钱买了两个汉堡和一杯可乐,蹲在游乐场门口,精疲力竭地看着远处快要落下去的夕阳。
夏年将纸揉成一团投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里,小小地欢呼了一下,和我面对面蹲着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说这个暑假要去打工的事?”
“嗯。”
“还作数不?”
“怎么了?”
“我找了一个坐着就可以赚钱的工作,怎么?去不去?”
我看着夏年挑动的眉毛,兴奋的嘴角,第一次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猥琐。
当我坐在柜台里,自由地呼吸着空气里的二手烟,外面的天漆黑,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一台台亮着的电脑屏幕像是恐怖片里旷野中的鬼火。
是的,夏年给我和他找的暑期工就是在网吧做网管。也不能说多好,反正他说的坐着赚钱倒是真的,也不累就是要熬大夜,免费上网,一天三十。我不知好坏,夏年倒是开心得很。
又有人来了,我拿着老板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证号码对照本给一个又一个我的同龄人开机子,我留心了几个号码,显示的年龄都是五六十了,往后的便都不再看了。
已经深夜了,这网吧偏,路灯也离得远,能看见门外的所有都是乌漆嘛黑地一整片。人进了门我才能看见,不知道何处来的,也不知道几岁叫什么,他们把钱递给我,我交付给他们一张写着陌生账号和密码的纸条。
莫名地我想到了鬼市。
在夜间才借着灯光起,启明星带着太阳来的时候便四散,人们在这里同各式各样地人鬼神妖做交易,不限钱财,各式宝物,想来也是有趣。
夏年打游戏累了,同我换班,我不会玩游戏,只好找了个空位置窝在里面睡觉,我打小儿作息就规律,这第一次熬到这么晚还真有点受不住。
消遣的地方椅子也舒服,到了后半夜聚精会神打游戏的人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喊叫了,只剩下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太过密闭的空间为了通风所以一直开着空调,我只能抱着胳膊缩在沙发里,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走在一条没有灯光的巷子里,很窄,两边是耸入云霄的高墙,遮挡住所有试图照亮我的光芒,甚至连空气都被割裂了,心慌到窒息,我拼命往前走,才发现一点儿豆大的光斑在巷子的尽头,那里人声鼎沸。我咽了一下口水,刺的我嗓子生疼。
我好累,只能趴着,双手撑地往前挪动。
就在我快要触到光亮的时候,吴玦来了。
他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我的眼前,却和我见过的他从来都不一样。
吴玦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外罩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带着衣帽垂头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我,我看不见他的脸,甚至都没有力气摸一摸他的鞋子。
但我知道肯定是他。
他说:“又找到你了。”
他好像叫了我的名字,又好像没有,我听不清,也不确定。
贴着地面的皮肤像灼烧一般痛起来,疼得我喊出了声音,却有另一种舒适的温暖从我的后背的脊骨中传来,抓着我的骨头想要把我提起来。
我挣扎着醒来,却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真的看到了吴玦。
许是我刚才真的睡得不安稳,叫出了声,吴玦正要俯身过来,我惊慌地想要躲避,因为蜷缩的姿势后背又是沙发扶手所以本能的先起身。
额头正撞在吴玦的鼻子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吴玦怕我再乱动,一只手捏着我的肩膀,一只手去抓快要掉到地上的衣服。
我现在才发现我刚才梦里的暖意是来自于吴玦为我披上的衣物。
“小心。”
我站定了,吴玦却还没有松开我,我心中有鬼怕他生气,只敢偷偷看他一眼,才敢问他:“疼吗?”
竟是异口同声。
我摇摇头,说不,问他:“你怎么,来了?”
“你没回家,我就来看看。”
“哦。”
“这儿是什么地方?”
“网吧啊。”
“是做什么的?”
“嗯~,就是玩电脑的地方,付钱就可以使用电脑。”
“电脑我知道,但是为什么要在这里。”
“有的人买不起电脑但是想要使用,就可以付费给这里的老板,然后使用一段时间的电脑,有的人家长不同意玩,就偷偷来这儿玩,朋友们一起玩应该会更开心吧。”
“那你呢,是为了和他一起来吗?”
吴玦说的是正在探头探脑想要看过来的夏年。
“算是吧。”
“我可以给你买电脑。”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试图听懂他的意思,我一直都不懂他,也不能懂他。
就像无法解码的高阶程序,显示的只是一段出错的乱码。
“为什么?”
“在这儿不舒服,晚上你不睡觉,对身体不好。”
“我和夏年在这儿打工,赚钱。”
“你很缺钱吗?我可以……”
吴玦说得很平常,就像是在询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饭。
可是我却发了火,打断他:“你能不能别管我。”
我声音也不大,算是正常的语气,听起来也能听到我是明明白白的生气了。
“我们直接没有任何关系,你没必要这么尽心尽责地管我,我没有爸妈,爷爷也死掉了,我没有任何应该管我照顾我的人了,你什么也不算,这不是你的责任。”
“我是你的监护人。”
我向前一步,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钻到他的眼睛里去,进入他的大脑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你根本不是我爷爷的朋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