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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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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时候文泽清来找我,拿了好些东西,都是些什么名牌的衣物,还有一瓶什么凝神补气丹,他说是怕我中考太用功了伤身体,给我补补。
不用想都知道是仙丹啊什么的,还没来得及拒绝,文泽清又塞给我一个大红包。
“咯,我第一次给人压岁钱,不知道放多少才合适,就随便放了些。”
我拿着像板砖一样厚的红包不知道文泽清这个随便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这也太多了……而且压岁钱都是长辈给晚辈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再说了你看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其实啊我比吴玦和徐桓都要年长呢,我比你大这么多岁,给你包这些好少了呢。”
我一边在想文泽清的具体年龄,一边在想如果把这个消息放到网上,告诉大家文泽清今年其实已经好几千岁了,会不会被当作疯子啊。
“你为什么要去当演员啊?你们不用工作也能过得很好吧。”
“我可是新时代进步好神仙,不像徐桓和吴玦,只知道吃神仙的老本行,都不知道与时俱进的。哎,不过我自由惯了,其他的工作也不是没试过,都不大适合我,每天都要固定时间上下班,还要学习专业知识,好累,还是当演员好些,还可以到处玩。”
“哦哦。”
看我怔怔的,文泽清用指节敲了敲我的头,说:“可别学我昂,要好好学习呢。”
“嗯嗯,我答应过爷爷的,要好好学习。他说他羡慕别人可以念书,所以怎么样都要让我读出来。”
文泽清换了手势,摸摸我的头,拇指盖在我的耳朵上。
“你会的。”
文泽清在我这儿坐了很久,徐桓才来接他,吴玦也来了。
徐桓给我带了一小罐茶,说:“新年礼物。”
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话很少,冷冷的没什么表情,比起文泽清更像电视剧里演的霸道男主角。
后来我才知道,在很久以前,他丢掉了一滴心尖血,所以少了一些情欲。
不过我想文泽清足以补上这一点缺失,心上的那道疤变成了朱砂痣。
心缺了还能补上,那空了呢,是不是在起风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呜咽的声音,让人误以为在哭泣。
我不知道吴玦有没有听过这声音。
文泽清说:“是顶翠!真是好东西,我以后可要常来你这儿喝茶了。”
我自然知道文泽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徐桓肯定也是事事紧着他来的。不过他要来,我自然欢喜,这个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以前就连葡萄架上暂歇的鸟儿都觉得寂寞。
夏年经常说我是安静而沉默的,好像一个干涸的湖,就算把石头扔进去都溅不起泥水。
其实不是的,我是喜欢热闹的,喜欢笑得,最起码我是这样觉得的,只是每次笑的时候都莫名的想哭,看见热闹的人群就会发冷,就像花粉过敏的人却喜欢春天一样。
我想我大概是生病。
与生俱来的一种怪病。
也许心空空的人是我吧,昌山一直有风,所以我的胸膛一直在哭,眼睛里却没有眼泪。
文泽清说大年初一正是个天元清朗的好时候,不如去饮一杯。
我原以为吴玦并不想见我,会以我年纪小不能饮酒为由不带我去,没想到他却说好。
文泽清非要我换上那件他送我的衣服,我没告诉他我已经穿过了,还害得吴玦错认成了故人,但看他兴致勃勃地也就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吴玦毫无反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发生的那些什么都算不上。
文泽清边等我换衣服边抱怨:“以前的时候就连三岁的小儿都能饮上两盅呢,怎么到了现代十六七岁了都不让喝酒,实在是无趣。不过我们不拘这个,他要喝什么都可以的。”
说完还要明知故问得寻求徐桓的认同,拉着他的胳膊问道:“我说的对不对啊,徐桓?”
徐桓自然点头表示赞同,吴玦移开视线吐槽道:“强词夺理。”
是不周山。
我只打神话故事里听过,倒是第一次来。
后来我也查过,《山海经》中曾言:“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和,名曰不周。”
传说,这山起于平地,终年飘雪寒冷,是人界到达天界的唯一途径。与我所见不同,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人走的路终究孤苦,迈不过那苍茫雪山,自然也见不到不周山真正的风采。
我问文泽清,“这山是否被共工撞断了,才被叫做不周山?”
文泽清笑得不能自已,“你仔细想想你听的那话,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时就已经被叫做不周山了。”
“我这不是怕后人写这话的时候已经被叫做不周山了吗?”
“不过说到底叫什么也不那么重要,以前的那时候哪有什么名啊姓的,天就叫天,地是地,山川河流,山是山,江是江,河是河,你是你,我是我 ,哪有什么这样那样的名号来?”
“那怎么区分各种物呢?”
“以前人少,天地显得宽广但空阔,看起来倒比现在小了许多,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两三句话间就到了。
不同天界的琼楼玉宇,也不似我想过的断壁残垣,倒是郁郁葱葱,芳草丰茂,还有一池泉水从云层之上落下来,清澈静缓,顺着阳光而下穿过丛林浸没过草地,零星冒出的花朵倒映其中像是艳丽的热带鱼,湿润的土地是腐烂植物堆砌起的黑色。
“好美。”
“是啊,这里是徐桓与吴玦的故乡,自然是风景毓秀,灵气宜人。”
“他们不是神仙吗?不应该住在天上吗?”
“神仙啊很少有一生来就在九重天之上的,大多数都是修行上来的,我们都是,不算得根正苗红的神仙。”
我似懂非懂,不大理解文泽清言语中深深的无力与自卑,在我现在神仙是可以睥睨万物无所不能的,怎么倒是比我更烦闷。
幕天席地,设宴摆酒,欢笑一番过后我竟是真的有些醉了。
晕晕乎乎的不禁向后倒去,躺在草地里。我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就会这样,天旋地转,草地柔软,蓝天似洗,飞过的鸟儿呼唤着耳边的青草,风儿和树叶一同打滚,叫嚣着要飞到天边去呢。
“飞,要飞了。”
“什么?”
“飞,飞。”
我以前常看人写,在某束和煦的阳光中总会想起记忆里的小时候,父亲的臂弯母亲的手,甚至还有些不知何处来的凉风和暖意。我没有这样的记忆,但我想大概和我现在这样的感觉是差不多的。
我依稀听见吴玦问我:“想飞吗?”
他说:“怎么总是想飞呀?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飞吗?”
我想吴玦大概不是在同我说话的,什么这么多年,什么还是,我都不懂。
只不过他牵起我的手,将身形不稳的我拢在了怀里,我看见文泽清和徐桓还坐在桌前,看着我笑,他们笑的好开心,他们好快乐,他们好像在说,天气真好,酒也好,见到你也很好。
是我吗?这个人是我吗?
我看向吴玦,我想问问他,却不知道问什么,我想同他说话,却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在吴玦面前总是愚钝,连话都说不好,不文雅,也不灵动,没有飞起的衣角,甚至都没有一件与他相衬的衣衫。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全是他,他抱着我,就在我触手可及的眼前,近在咫尺,仿佛永远都不会离开一样。
他也在笑,笑得那么的开心,让我想哭,他背后的太阳好刺眼,照得我头晕眼花神志不清。
他一步一步凭空而登青云,凉风逆他而来,我紧紧地握着他的衣襟,终于问他:“我在飞吗?”
吴玦笑着回答我,说:“是。”
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他带我到了悬崖上的一个山洞里,内里虽然深邃但是光线充足,通明透亮,一切陈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吊床,有木床,还有开着的花朵,长在崖壁上的藤蔓,有棋盘,上面还有一盘不知道有没有下完的棋局,不知道是围棋还是五子棋,如果是围棋的话,我想我大概是不能陪吴玦下的了,但我可以学,也不知道要学多久,难不难。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想到了以后的各种结局,但我却忘记了,我喝醉了。
吴玦将我放在木床上,那上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厚厚的毛毯,有些硬有些扎人。我从他的怀里下坠,离他越来越远。
他说:“睡一觉吧,”
我还在说:“飞。”
他又笑了。
他说:“乖,睡一觉吧。”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吴玦,他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睡一觉吧。”
梦里烧着熊熊大火,火焰都要烧到天上去了,一切都变成了红色和黑色,都变成一样的灰烬。
我好痛,哭着求他:“救救我,救救我。”
他却对我说:“睡一觉吧,睡着就好了。”
他叫我:“陈茶。”
原来我不是做梦,他真的对我说:“陈茶,乖。”
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