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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荣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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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玦的背上有一大片的疤痕,在蝴蝶骨上方的位置,像是烫伤。
盘子那么大,在心的背面,形状并不规则,应该是在一场大火里被火舌吻了,不是什么器物烙上去的。
皮肤的凸起和凹下去的组织,立体的交错着像是某种图腾。
不难看,我觉得。
我没问他由来和不去除的原因。
我不想问他,我什么都不想问他,我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清楚明白地、先天地、不言而喻地、不由自主地就知道,我不该问,我也不想问。
那结果,是我无法承受的。
我不想让吴玦离我远去,所以我选择不了解他。
人和刺猬都有刺,区别就在于,人可以选择拔掉自己的刺,或者,更精准地刺向对方的心脏。刺猬只是用来保护自己,人是用来拼命伤害。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我想要狠狠地撕下我和吴玦之间的薄纱,所以我对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都知道。
其实无所谓真假,我们也都知道。
他当初那样说的时候就没指望着我会相信,而我也是将错就错地就这样延续下去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遇到一场大雨,我没有躲避,任凭雨滴打在我的脸上,将我全身都浸湿,而我没有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我仍由他让我狼狈,让我发起高烧,让我寸步难行。
就像我很多时候面对流言蜚语的那样,并不是不难过,我只是乖乖地站着,看着那些针飞来钻进我的毛孔,是痛的,拳头打过来的时候也是痛的,只是我并没有躲避。
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孤单,我太过孤单,所以没有躲避的力气,所以选择就这样直直地坠落。
有一天,文泽清告诉我,他说我像一株竹子,坚韧着,却无处可去。
我突然觉得痛苦,总是不住地回忆起那个夏天的火烧云。
昌山依旧多雨,晨时就有乌云瞒住了天空,午间的时候大雨就来了,傍晚时候偶尔会停住,太阳很快就出来,最后的余晖像是把一天里积攒的所有的热量与颜色都喷薄出来,在天边镶着好大一圈儿橙红似火的火烧云。
在网吧打工的第二天,夏年就被他妈抓住去报了个补习班,虽说没开学,但是夏年妈妈也知道自己儿子底子并不好,考上重点班也只是侥幸,但是既然进去了就得抓住这个机会,所以干脆给他找了个补习班上去了。
我和吴玦在冷战,不想看见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不管我,赚点儿小钱总归是没有坏处的,所以我还在那儿上班。
早上回来,傍晚看着城市边缘的那一大片火烧云去上班。
风很凉,但是吹不动云,树也不动,路上没什么人。
我想,吴玦背上的伤疤是不是他在云层里睡着的时候被火烧云灼烧的。他侧卧在云端,微眯着眼睛并没有睡着,却看着人间的谁出了神,没有看到身后的云着了火 ,像是谁将写了终身的诗歌焚烧。
厚厚的一沓,烧起来就灭不下去了,
而我还没有走到余生尽头,就已经有半月没有见过吴玦了。
可能我在一开始就做好了失去吴玦的准备,或者说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拥有,一个手指无法用力握紧的人什么都抓不住。我不知道这种无力会持续多久,也许会到我所有能历尽的岁月,但是我想这样的话,我应该会永远记得吴玦。
因为他曾经让我想要用力握住,虽然还是失败了。
我并没有打游戏的习惯,在网吧兼职的时候顺带会帮别人刷一刷经验赚外快,有时候是在线钓鱼,有时候只需要点点鼠标凑够在线时长就可以了。还不错,赚得挺多的。
来的最多,出手最阔绰的是一个少年。比我高一些,头发是很短的毛寸,整个五官都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像是退潮之后遗落在沙滩上的海星,烈日照得他想要往沙子里面钻,但他静默着,迟缓地移动着。
他的眼睛不大,看起来却是空洞洞地,显得有些无神,嘴唇厚实看起来不大愿意说话的样子。他站在柜台外面对我说话的时候会稍微垂眼,敛去一半的目光,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睡着了。
我必须仰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的耳朵,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被照出一圈类似小动物的绒毛。
大家都叫他阿明。
其实他叫荣成,阿明是他的小名,朋友们和家里人都这样叫他。
“听朋友说你代练?”
“嗯。”
荣成将他的账号和密码写在纸条上,说:“一个等级一百块。”
他来的时候还是白天,火烧云的余光照在他的侧脸,在鼻梁上成为泾渭分明的光与暗,网吧里这会儿还早,人不是很多,灯也没有开,虽然我一直觉得那昏黄的灯光并没有什么必要。
他垂着眼睛看我,一手捏着纸条搭在柜台上,一半像是慈悲的菩萨,一半像是讨命来的罗刹。
“好。”
荣成实在是出手阔绰。
到了晚间的时候,他又来了,站在门口和朋友们吸烟。
烟头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别人都高声谈笑着,只他站在一边没说话。半晌,人群散去,荣成和几个人一起进来开了几台机子,又是包夜。
荣成经常来,大多都是包夜,白天也不知道回家了没,反正大多数晚上都是在这儿,有时候我都想拉住他问问要不要做兼职。夏年被拉回家之后都没有人和我换一换了,我都是一个人熬大夜,每每回家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匆匆往这儿走,完全是昼夜颠倒。
我正刷着经验,看着屏幕里花花绿绿的颜色还有顶着各种昵称跑来跑去的小人,实在是很难不犯困。
我抱着双膝窝在沙发椅里打盹儿,下巴搭在膝盖上,只要掀开眼皮就能看见电脑屏幕,顺带把柜台收钱的抽屉死死抵住。
“来瓶水。”
荣成敲了敲桌子叫醒我。
“唔?什么?”
我意识还没回笼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他没有生气,带着一些探究与细微不可捉摸的笑意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才重复了一遍。
“我买一瓶水。”
“哪一种?”我立马站起来转向身后的柜台问他。
“矿泉水。”
“哦。”
我递给他水的时候,他已经把钱放在了柜台上,我捏着瓶口他接过瓶身,夜晚的水冰凉,鬼使神差的,我问他:“要不要来当网管?”
“嗯?”
“就是……我看你天天来,如果来兼职的话,还能免费玩电脑呢。”
荣成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我想那并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只是从耷拉到了扯平,牙齿更是一点儿不见,但我想他还是笑了的。
因为我总觉得荣成听到再好听的笑话都会是这么一幅表情。
所以,我意识到我讲了一个笑话。
“啊,没什么,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好啊。”
“嗯?”
“好啊的意思就是,可以,我同意了,我来上班。”
“啊?”
“老板那边我会给他说的。”
“你们……认识?”
“嗯。”
“啊!?”
我不知所措地将五块钱收到抽屉里,给他找零,没有一块的零钱了,只能勉强凑出三枚硬币给他。
他看也不看张开手掌心让我放进去。
他的朋友过来喊他,“阿明,买个水怎么这么慢啊?游戏开了,帮你点了。”看了看我,问道:“认识?”
我还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荣成便抢先肯定道:“嗯。”
友人上下打量着我,嘟囔道:“以前倒是没见过。”
荣成没回答,转身往回走,“选英雄了。”
那人连忙跟上回去了。
我实在是好奇,目光追随着荣成坐下,他轻飘飘地回应着我的目光,又漫不经心地收回去,带上耳机,只盯着屏幕不说话。
自此我便有了同事,不一样的是他并不像我准时上班,他来去自由,有时早有时晚,有时会帮我收银有时就坐在那里打游戏。这样的,却还是让我帮他刷游戏经验,反正会付钱给我,却之不恭。
“你好,我叫旧水。”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一上来就叫他的小名,实在是没礼貌,而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叫荣成。
他礼貌地回复我他的名字,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
可我们以前确实没见过。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蛮有名的?”
“为什么?”
“很多时候被欺负的人,要比欺负人的那一群人更众所周知。”
我突然懂了,在学校的孤立,或者更贴切一点说是被霸凌,让我成为了一个会被人围观、口口相传的怪物。
是一个可以发泄的目标,是一个无力反抗的懦夫。
而那些人,不过是大家的代表,做着群众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荣成见我的那天,是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我回家的那条路。他来堵我们学校的谁,我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荣成翘了课过来的,就等学校放学了,和他的朋友们等了很久。烈日炎炎,是昌山少有的大晴天,等得口干舌燥所以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买了柠檬水喝。
“阿明,人出来了。”
荣成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正在等的那个人丢着从教室里顺来的粉笔头砸我。
不大疼,不会留伤痕,只是星星点点的痕迹落在我的校服上,书包上,粉笔头还会卡在我的头发里。
是侮辱。
不需要让我疼,这样的伤害就够了。
一路上的人都嬉笑着,我一个人走着。那个人叫我:“扫把星。”,我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我的那一个眼神是凶狠还是仇恨,那人居然有些害怕了,故作大声地冲我喊叫:“哟!难不成你还想还手?!”
他说的对,我没有想还手,我纵容了他。
我怎么告诉他们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不想对骂,也不想拳脚相向。
我的茫然,让施暴者变本加厉。
我不恨他,我只是觉得他打扰到我了。
荣成说第一眼看到的我,就是那样静默的脆弱,喧闹的街道像是传来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天,他取笑那人以多欺少,美美地将那人胖揍了一顿,倒替我消了灾,自此以后没再找过我麻烦。
可惜,这样的阴差阳错我总是等到很久以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