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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除夕 ...

  •   转眼就到了新年,学校满打满算只给了一个月的假期,从十二月的十五放到正月十五,能过一个囫囵年。
      除夕没有下雪,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儿夏年就给我送来了一些年货,都是些零食什么的,全是他喜欢的口味,还有阿姨硬塞给的一兜水果。
      他说他明天要去邻市的爷爷奶奶家里拜年,怕是没有时间来找我玩了。
      我让他不要放在心上,我自己也可以过个好年。夏年面上点头,心里却还是不大放心。
      “还有吴玦呢,他会陪我的。”虽然这样说,但是我心里还是没有底,那日去见过文泽清之后,他并没有和我一起回来,是文泽清送我回来的,雪天冷,我一回来就窝在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的桌上摆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
      窗帘没被拉上,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去了,在院门口的时候驻足回头看了我一眼,才推门走出去。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我想他是不想见我的,便连着好几天没去找他,他也没有来过。
      院子里的葡萄藤叶子都已经掉光许久了,干枯枯的像是死掉的蛇苦苦地缠着恐龙褪去血肉的骨架。阳光照到死去的生命里面,最终只能落在地面上,万里迢迢地扑了一场空。
      夏年摆摆手然后转身回家去了。
      万物死寂,风吹过都没有一点儿回响,就连风声都消失。
      在这个除夕的白天,既没有冬天的凌冽,也没有春天藏着的生机勃勃,倒像是夏天,夏末的那会儿,更靠近秋天一点儿,天阳带着暖黄的光芒和所有艳丽的颜色相得益彰。
      好像下一秒葡萄藤就能长出新芽发出新枝,坠着沉甸甸的葡萄说着丰收。而吴玦就站在这茂盛的叶子底下,用笔尖抵着葡萄嗅,闻闻有没有成熟的甜味。
      这时候他千万不要看过来,我怕我会流泪。
      吴玦还是来了,袖子高高地撸起来,双手沾着面粉居然带着些许坦荡无措的狼狈。
      “我不会包饺子。”
      “啊?”
      我和好面,调好馅,一边儿擀着皮一边儿教吴玦包饺子。
      他说:“你好厉害。”
      我打小儿跟着爷爷生活,只我们俩儿,所以大多数家务都要多少会一点,不然怕是过不好日子。
      我反问他:“没想到你也会过新年。”
      “为什么不过?”
      我摇摇头没说什么,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以为神仙度过了这千年都过厌了,也没有什么人好团聚,也没有什么实现不了的愿望来乞求,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多余。
      他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面皮,小心翼翼地捏在一起,郑重地将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一边才对我解释道:“我确实不怎么过新年,以前过过,后来就……忘记了。”
      “那现在呢?又想起来了?”
      “我陪你过。你一个人,所以我陪你过。”
      “谢谢。”
      吴玦摇摇头,却说:“谢谢你。”
      勉强包完饺子下锅,幸好一个都没漏,虽然吴玦技术不行,但质量还是过关的。
      我拿着漏勺往碟子里捞饺子的时候,沉默半晌的吴玦却突然叫我,水蒸气喷在我的脸上,我微眯着眼睛还是还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旧水。”
      “嗯?”
      他却不说话了,我只知道他盯着我看。
      锅里的饺子翻滚着,导致我顾不上再追问他怎么了。
      我盛了一小碗饺子,在爷爷的照片前摆好水果和点心,上了茶和酒,点香三根,黄蜡两枝,跪在桌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双手合十对爷爷说:“爷爷,今天是除夕,孙子给您拜年了,希望……希望……”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祝福花好月圆阖家欢乐的话语实在是说不出口,说什么都是虚妄,冬天没有花好月圆,旧水也没有合家欢乐。
      想来想去,我只能说:“希望,明年的葡萄结得更繁茂一些。”
      “爷爷,你不要担心我,我过得很好,一切都很好,这个除夕也不孤单,有人陪我过呢,他叫吴玦,说是认识你,是你的老朋友,他是一个神仙,很厉害,我很……很开心。爷爷,我很开心。”
      将将入夜,就有人家按耐不住欢乐开始燃放烟火,紧接着便都开始了。
      吴玦站在院子里等我,明明灭灭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
      我不知道吴玦什么时候会消失,他强大而又自由,我只是他千年之间的一瞬,也是随便都可以离开的一棵树,我不会飞,也哪里都去不了。
      我看着他,吴玦却没有看我,他在看天空,看转瞬即逝的烟火,看被灯光遮掩了看不见的星星。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得前几日在湖心亭,文泽清为什么要对我提起那个人,我不知道姓名的吴玦的爱人。
      原来,他是想告诉我,不要爱上吴玦。
      太迟了,他提醒的太迟,我明白的也太迟了。
      那天晚上,我和吴玦在他们家守岁,临去前他看到了我放在床边的衣服,文泽清送我的那件,我下午闲来无事拿出来比划过。新年都要穿新衣,以前都是爷爷给我买的,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所以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文泽清送我的也算是,没想到吴玦来了恰巧看见了。
      “是惑之给你的吗?”
      “嗯嗯。”
      吴玦定定地看着那件衣服,我心里发慌,想着是不是收了什么不得了的礼物。
      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很怕吴玦生气,我什么都为他做不了,只能尽力地不让他生气,我想变得对他来说不那么的无用,最起码不是多余。
      到头来他只说:“今晚穿着吧。”
      “我穿着不好看吧。”
      “不,你穿才是最好看的。”
      我当真了。
      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太多,寥寥两盘饺子一个果盘,简单炒了几道菜,就已经是极为丰盛的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了一杯柠檬水给我。
      “我以为你喜欢的。”
      “夏天喜欢的,冬天太冷了,不合适。”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想他根本就没懂吧,人间的四季冷暖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又如何懂得什么叫做不合时宜。
      就像我和他。
      小的时候看电视剧,说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前世姻缘今生注定,唱词道: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倒不必管他们俩是何结局,到了天上自会相见,可惜我这肉体凡胎,最终唱不了西厢记,只能勉强是一曲凤求凤。
      艰涩难听,不成曲调。
      快到午夜的时候,晴了一天除夕突然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在空中轻飘飘地荡着,缠缠绵绵地落不到地上来。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吴玦:“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生气,看了我一会儿,露出一点儿浅浅的笑,温柔缱绻的像是天空里的雪花,“也是他告诉你的?”
      “嗯。”
      我问吴玦这句话的时候,我十五岁,我没有想过余生也没有想过后路,我只想明明白白地问他,他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吴玦走到院中绕着花园找寻了一番,然后招手让我过去,雪花绕着他飞,他笑着对我说:“你来。”
      “什么?”
      他指着一朵花儿问我,“你知道这花儿叫什么吗?”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确实是不认识,如实地摇了摇头。
      吴玦说:“越人歌。他起的名字。”
      “很好听。”
      “是吧。”吴玦这样骄傲地对我说,却只盯着花看。
      “他学习一定很好吧?”
      “学习?哦,你说读书是吧。他,小的时候还行,捎大一点的时候家里出了事,你知道的,那时候还不像你们现在,读书都是有钱人家才能办到的,他也就没去过学堂了。不过读书倒是没断过,常去惑之那里翻倒些书看,杂七杂八的,到后来居然还能看些古文字了,也算是没白费功夫,诗文做的也不错,只可惜……”
      “可惜?”
      “可惜他,早夭。”
      “他死了吗?”
      我又问吴玦这样的废话。
      “他是个凡人。”
      吴玦这样解释道。
      “你就没有想要留住过他吗?”
      我不信,非要问个所以然,我不信吴玦就这样让他去了,什么都不做,像个无情无义只会怀旧的懦夫。
      吴玦看着我,问我:“我要做些什么才能留住?”
      我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只是说:“总要做些什么的吧?”
      吴玦俯身将那朵越人歌,摘下来放到我的手掌心里。
      这花儿果然非凡物,不过是离了枝干一瞬,就湮灭成一股彩色的尘土,消散了。
      他说:“你看,这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命数,就像我不能将他摘下来留存它,我也不能妄想改掉些什么来让他陪我。”
      “对不起。”吴玦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为何道歉,也许他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意,我突然开始慌乱,不是因为他的婉拒,我只是想要解释掩盖却发现无从说起。
      他说:“对不起,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越人歌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吴玦看着我,拉着我的双手,像是执子之手的样子,只是他在哭,痛苦不堪地闭上双眼,泪流不止。
      我慌乱的心突然像这个雪夜一样的寂寥空旷,原来,他是在看着千年之前的那个人。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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