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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湖心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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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不久冬天就到了,吴玦院墙上的花都开败了,他没用仙术留住,只是随他们凋零。
我站在满墙的干枯藤蔓面前突然想到了那个梦,在吴玦的床上梦到的那一位古人,衣袂飘飘,好不快活。
我忍不住侧头去看,仿佛就能看见他在我面前跑进了院子里,这次我又要看清他的脸时,吴玦突然打开了院门,将我惊醒。
他问我:“下雪了,站这儿做什么?”
我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居然飘起了鹅毛大的雪。
昌山多雨,冬天的雪也来的格外的早。
雪花很大片,毛茸茸的,居然在地上浮起来浅浅的一层。没有风,像是静止的柳絮,人总是很奇怪,在冬天的时候想春天,在夏天的时候想秋天,总拿柳絮来比雪,看着冬天的雪想的却是春天的柳絮。
真可惜。
“没什么,正要进去呢?”
“那先进来说。”
吴玦侧身让我进去,我和他站在房檐下说话,一旁就是大雪落下。
院子里的花也开败了不过还剩些绿叶,半掩着雪花,倒别有一番风味。
“找我吗?”
我错开吴玦的眼神不自在的说谎,“忘记了。”
吴玦轻笑,说:“无妨,既然进来了便坐下喝杯茶罢。”
我看着他进了屋子,屋门不大高,虽然不用他弯腰但总是感觉曲着的,感觉肩膀竟然有些塌,我问他:“你是要出去的吗?”
吴玦拿出茶具和小火炉要煮茶,说:“不是什么急事,稍后再去也无妨。”
“那我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本来就没什么事。”
我转身欲走,他便停了手上的功夫,叫住了我:“这样好的雪天,陪我饮一杯吧,我邀请你的。”
“好。”
我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一会儿看他斟茶一会儿看外面的大雪纷纷,模糊了许多高楼建筑在院墙外的残影。
“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了,语文老师天天让我们背古文,不久前才复习过这篇《湖心亭看雪》。”
“我并没有看过此文章。”
我便背给吴玦听,“……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中焉得更有此人……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吴玦听罢,放了茶杯,说:“走。”
“去哪儿?”
“湖心亭。”
吴玦伸出袖子来,让我拉着,我怕风雪扑脸闭上了眼,没想只是一瞬,睁眼间就已经稳稳落地了。
吴玦只有要示人的时候才会穿现代装,私下的时候都是古装,他说习惯了,不肯换掉。
我想他是不肯忘掉吧。
不过现在社会里多的是古装爱好者,他并不突兀,只是他总是不喜欢别人看他,又心里不大喜欢用些障眼法,还是随了大流的好。
去了才知道,并不是古文中的湖心亭,却也真的是湖心亭。
半山环抱中有一湖,刚入冬不久并没有冻住,有一道石阶可以通往湖中的亭子,应该是私人的地方,并无其他人,养护的也很精致,是个赏雪煮酒极好的地方。
亭中却有一人早就温着酒候着了。
穿着一身碧蓝色的长衫,什么花纹装饰都没有,纯得像一块晴空。
他散着头发,盘腿坐在桌前的软垫上,青丝半掩,我走近了才发现是文泽清。
文泽清并不知道我要来,倒了两杯酒,“来得正好,酒也温好了。”
抬头看见我时,放酒杯的手还没有收回去,却并不惊讶,只说:“那日中秋你喝酒醉了,吴玦将我好生一顿埋怨,今日是万万不敢给你了,等我换了水煮开给你斟一杯好茶。”
我忙说:“不麻烦了。”
文泽清说:“不麻烦。”
文泽清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陶罐,递给吴玦:“这山后有一片松林,你弄些雪水来,煮茶喝。”
吴玦也不言语,接过陶罐手一扬就向山谷里面去了。
文泽清招待我坐下,将茶点摆在了面前。
“这是桂花糖藕,你最爱吃的。”
“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个。”
文泽清讪讪地收回手,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神色不愉,我想我可能又说错了什么,乖乖夹起一块糖藕,确实好吃,甜软不腻。
“好吃!谢谢!”
“你可以叫我惑之,是我的字。”
“惑之吗?”
“是,疑惑的惑,之后的之。”
我点点头,想起老师讲起文人多以字相称,也不觉得奇怪。
文泽清一直盯着我看,不笑却也不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沉沉地忧思堵得我心悸,我只好尴尬地环顾四周,看天看地,看湖看雪。
“真是个好地方,这就是仙境吗?我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说是仙境也是吧,这地方,其实只是我的一丝幻识。”
“幻识?”
“也可以叫做幻境。”
“这么说这里是假的?”
“说假也并不是,这是根据我的记忆构造出来的。”
“你也有一个舍不得忘记的人吗?”
“也?”
“和吴玦一样。”
“他……都告诉你了?”
“算是吧,大多都是我猜的。”
文泽清点点头,自顾自地说:“这样也好。”
我突然福至心灵,问他:“是同一个人吗?”
“是。”
我对上文泽清的眼神,同他背后的孤山苍雪一样的寂寥,“这雪景真没啊,你曾经见过的就这么美吗?”
“嗯,或者要比这儿更美一些吧,只是逝去已久的东西我也记不大清了,勉勉强强是这样吧。”
“能有你们这样怀念着他,那个人一定很幸福。”
“嗯?”
“吴玦住的那个屋子,已经很旧了,都舍不得大修,打扫的时候连法力都不想用,院子里的竹是他用镰刀自己砍的,尘土也是自己扫的,忙活了好久,尽力地保持原貌。”
文泽清连饮了几杯酒,“是啊,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留住已经失去人,也没有办法忘记。”
“是不是活得久的人说话都这么奇怪。”
我想我也很奇怪,对着只见过两面的人就这样没轻没重地说话。不过每次看到文泽清总是先看到他的眼睛里面去,我甚至想钻到他的眼睛里面住下去,我总觉得那里很安全,是全世界最安全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都这么自以为是对吗?”
文泽清这样一说,我倒不好意思点头,红了脸低头吃着糖藕。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亭子里,是盛夏,荷花开得极好,是我这么几千年以来见过的最美最繁的荷花。他在写字,小小的年纪——才和你一般大,写的却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我问他懂不懂这话的深意,他说不过是寻常百姓的性命堆积起来的功成名就。他喜欢花,喜欢看书,喜欢……”
文泽清没再说下去,看着我眼中波澜壮阔,我也看着他。
半晌我只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能问出这句话,我没有问他好不好,不用想我都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我比不上的人,我也没有问他是不是身姿绰约,想来自然是倾国倾城。思来想去我最终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好叫我日日想起,用来当作一个封印,烙在自己的心上,每次见着吴玦都可以疼一疼,却也能压一压那跳动。
“他回来了。”
文泽清没来得及回答我,吴玦就掌着陶罐翩然而至。
文泽清接过来放在火炉上烧水,那雪本来是满满地一罐,烧融了居然只有一盏茶水,文泽清全给了我。
“这么偏心?”吴玦看起来心情很好,还有心思说笑。
文泽清斜了他一眼,无动于衷地给我煮茶。
“徐桓邀我来的,怎么他人还不到呢?”
“哦,他进不来这儿。”
“又吵架了?”
“哼!”
“这次又为何啊?是咖啡没加奶还是没有买到限定新款。”
文泽清这会儿一点都没有神仙的气息了,像是撒娇一样地控诉着徐桓的种种恶行,不外乎是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说什么家里的窗户没关雨下进来淋湿了他最爱的沙发,想要吃最喜欢的那家炸小鱼儿没买到,诸如此类。
吴玦耐心地听着,连饮了几杯酒,又吃了块糖藕才缓缓起身,说:“既然如此只能是我先去找他了。”
文泽清偏过头不理他,意思是别想了,我不放他进来的。
我本想起身同吴玦一起离开,文泽清却对我说:“再陪我会儿吧。”
“他们有事要去办,不如你在这儿同我一起坐会儿,我送你回去。”
我看向吴玦询问他的意见,吴玦点点头,我便也答应了。
文泽清一边催吴玦快走,一边抱怨着:“你问他做什么?又不是管着你的,何必听他的,偏不听。”
吴玦走后,文泽清送了我一件古装。
特意说道:“这是真丝真线做的,不是法术变换的。”
他也知道我介意法术的事,倒也不能说是膈应,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与关窍,理解不了吴玦说的大道理。
是一套浅绿色的衣服,连带着银色的长靴都配好着。
“谢谢。”
“你是最适合这衣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