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5、柠檬水

　　同文泽清一起来的人告诉我他叫徐桓，我点点头，也同他做自我介绍。
　　“我叫旧水。”
　　不知为何听到我的名字文泽清和徐桓都诧异地看向吴玦，吴玦垂眼拣葡萄吃，泰然自若。
　　文泽清拉着我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对我说：“很开心见到你。”
　　今夜的月亮也好，掺杂着昏黄的灯光照进文泽清的眼睛里，一半白惨惨的凄凉一半温温柔柔的像梦。
　　文泽清好像酒量不大好，有些醉了，捏着桂花糕却送不到嘴里去，痴痴地看着我笑，眼睛里却流出泪来。
　　原来活过了千年万年的神仙也不大能喝酒吗？
　　徐桓拦过他到自己地肩膀上靠着，帮他逝去眼泪。我无措地看向吴玦，才发现他居然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谁也不看。
　　我不知是什么原因让气氛变成了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兀的我。我想我大概也是醉了，第一次喝酒酒量并不大好，头脑发昏双眼胀痛。
　　后来我才知道，文泽清的酒量很好，同样的桂花酒在这千年之间他曾喝过几窖，他说如果下成雨的话，要在整个昌山下满七天七夜。
　　能让神仙醉到落泪的，不是凡间的酒，而是过去的人。
　　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是吴玦门口的一朵无名小花，就开在这个宅院的土墙外，在蔷薇花的下面，谁也注意不到。
　　是只开一朵的白色小花，只有几片花瓣，根茎很长，普通而又单调。梦里的阳光很好，暖黄的光像是用来画符的黄纸，和煦当中透露着诡异。
　　我见到了一个古代人，穿着一身真丝纹云的衣裳，穿的华贵但头发却只简单用布条束着，他从远处跑来，就是我每天都要经过的像是被刀切过的那段胡同岔路。他双手拿着一束花，争奇斗艳的花束将他的脸都遮住了大半，他的衣角擦过我的花瓣，划出一道痕，擦去了些许我的肉，弄得我好疼啊。他转身进了吴玦的宅院，他喊道：“吴玦！”
　　他笑着，声音轻快而淘气，是个得宠的小孩儿，我想要看清他的脸，他进了宅院扑到了吴玦的怀里蹭着撒娇，捧起花束夸耀着让吴玦观赏，吴玦看着他的脸点头说好看。
　　一阵剧痛，我就这样醒来了，最终也没能看清那人的模样。
　　想来该是天仙，同吴玦一样。
　　醒来是在吴玦的床上，他那床还是旧的，古代的木床带着帐子和围栏，我一睁眼就看见床上吊着的一根布条，细细看和他梦中那人头发上绑着的好像是同一个。我想该是睡前无意识地扫到了才入了梦吧。
　　吴玦正在院子里浇花，桌上给我留了早饭，两个包子一碗素粥。
　　“洗漱去。”
　　“我昨晚……”
　　“醉了，好一番折腾，要天要地的。”
　　“啊……”
　　我全然没有这番记忆，只依稀觉得头痛口渴，原来这就是宿醉吗？一点儿都不好受。
　　“哄你的，你酒量也太差了些，直接就醉倒睡着了，很乖，也没闹。”
　　我气吴玦骗我，耍着脾气却还是乖乖洗漱吃早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用了仙术的原因，苍蝇之类的蚊虫从不来他的院子，夏天很是舒爽，桌上的饭菜就那样摆着灰尘都落不上去，也还是温热。
　　我边嚼着边问吴玦。
　　“昨天来的两位都是神仙吗？”
　　“嗯。”
　　“你们认识很久了？”
　　“是，好几千年了。”
　　“居然比这宅子还久。”
　　吴玦突然放下水壶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这样说？”
　　“没什么，只是以为你们神仙不会掺和到人世里来，没想到居然还去当演员了。”
　　“他喜欢嘛，就去了。”
　　“真好。”
　　“你也想要？”
　　我摇摇头，放下粥碗，回答道：“我只是羡慕他，什么都拥有，就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你也有，什么都没有的人也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想他大概是永远都不会懂我在说什么。
　　“不管是人还是神，都有苦痛和无奈。”
　　“我知道。”
　　我知道问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也是这般的真心。
　　“我吃完了，先回去了，有好多作业。”
　　我平静而自然，不知道吴玦是怎么瞧出来我生气了的。
　　“你会懂的。”
　　我不喜欢他老是说这话，高高在上而颐指气使，是，他是比我多活了几千年，看过的生死别离比我的细胞都多，可我不喜欢，我讨厌他这样对我说。
　　终究会懂，懂得什么呢，懂得他说的这些道理吗，理解他的苦口婆心。
　　可无论是神是人，或老或少，所有的痛苦与悲喜都是真切的。
　　如何说我不懂，就算我只是丢掉了一颗糖果，我的撕心裂肺也都是真心实意的。
　　如何说我不懂。
　　讨厌的大人。
　　“旧水！”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回家了，狠狠地关上了门还不忘记反锁，趴到床上生闷气的时候才发现那门根本就锁不住他，更生气了。
　　讨厌的神仙。
　　我想那大概不是吴玦第一次道歉，他说对不起，还给我带了一杯校门口的柠檬水。
　　我说谢谢，已经不大生气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好。我可以对夏年低头求和，但是对着吴玦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原本在他面前就是低一头的，再低就要到尘埃里去了。
　　他说，我是为你好，我想了想觉得所有的大人都一样，神仙也好凡人也罢，都是骄傲自满的，自以为是到为了别人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个凡人，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可以忘记痛苦，可以享受限定的快乐，而不是带着每一寸的记忆直到海枯石烂都无法割舍。”
　　“你有很痛苦的回忆吗？”
　　他想了想，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头，说：“我有很快乐的回忆。”
　　“那为什么想要忘记呢？”
　　“因为再也不会有了，所以痛苦。”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你爱那个人。”
　　“我对不起他。”
　　这个我大概是能明白的，曾有名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想来寒月清江，沽酒繁花，不怕一人独饮，只是苦本来可以有人陪伴对酌。
　　本来可以，真是充满遗憾而又懊悔地四个字。
　　爱情，比起沾染分离，不忠而言，最怕的就是遗憾。那是缺了盐的炒饭，没有云朵的落日，还差一点儿就能摸到的天空，却也是到不了的地平线，是抓心挠肺的痒。
　　“还有神仙办不到的事吗？”
　　“当然。”
　　“是什么？”
　　“天道。”
　　“那是什么？”
　　吴玦仰头去看天空，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天空阴沉沉的，被灰白色的云朵铺满。
　　“是命。”
　　“我以为只有凡人才有命。”
　　“命，不是生老病死。”
　　“神仙也有命吗？也会死吗？”
　　“当然。”
　　“你害怕吗？”
　　“你怕？”
　　我摇摇头，趴在桌子上不再说话，我想我什么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柠檬水很是酸涩，明明我亲眼见过店员加了那么多糖浆进去，我问吴玦：“不是说不好吗？为什么还卖给我？”
　　“你喜欢啊。”
　　“我喜欢的东西你都会给我吗？”
　　“……”
　　他没有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些什么。其实我有想过，我是不是在前世的时候是一棵树，曾在吴玦累的时候有一片荫凉供他歇脚，不然他何必这样。想来神仙也有积德行善这件事，必须要把恩都还了，怨也解完才能得道。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我用手去扣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将他们一一抹开。
　　这家店叫做靠边站，不知道店主取名的时候在想什么，是让人靠边站，还是只是说自己是道路上靠边的一个站点。
　　不知道对于吴玦来说我属于哪一种，哪一种都一样。
　　吴玦可能不大能知道对于一个失去亲人的孤儿来说，一位神明意味着什么。这像是比喻句的一件事，将我的人生席卷改变了所有方向，就好像正在马路上行驶的车子突然开始朝着天空飞去。
　　是梦吧，我无数次的想。
　　我喜欢吴玦，我很确定。
　　但是我知道，这是一件没有用的事，也没有结果。
　　所以我不想说，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
　　吴玦有喜欢的人，我已经知晓了，他失去了那个人，我觉得他很可怜，到现在也忘记不了，真的很可怜，我比他好一点，我连说出口都没能做到，所以我会比他要有更好更体面的结局。
　　我会喜欢上别人吗？以后的话说不定会的，因为我知道啊，吴玦终究会离我而去，最终留下我一个人在人间，而我迟早会遇到另一个人，男女都无所谓啦，我都已经爱上了一个神明，还会在意性别吗？
　　我居然爱上了一个神明，我好幸运，我好可悲。
　　我想我该被上天惩罚，降下天雷将我劈成魂飞魄散的灰烬，来惩罚我的逾越。
　　我也会欣然承受，这就是吴玦说的命。
　　我懂得，吴玦，你看，我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