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56、黑光

　　第五十六章
　　我一直都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吴玦——黑光。
　　很矛盾，但确实是这样。
　　没有太阳灿烂，也不像月光皎洁，他是沉重的，是阴森的，甚至是邪恶的，但他确实是耀眼的。
　　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并且将所有人的眼睛通通灼烧。
　　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不望向他。
　　我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个词来形容他。
　　那时候我坐在不周山树枝上，想了很久很久，想该怎么形容吴玦才好，如果我再见到父亲母亲，该如何向他们表述，是这样一个人救了孩儿的性命。
　　忽而天色暗了，不周山难得的到了日落时分，昏昏沉沉间我才想到了这么一个并不成立却及其贴切的词。
　　黑光。
　　像黑光一样的吴玦，刚到班级里不过一天，就有许多人想要和他交朋友。就算他一直冷这个脸，虽然礼貌地没有发脾气，但还是那副生人勿扰的模样，但依旧有不少人盘旋在他的周围，像是捕猎一样，注视着吴玦的一举一动，想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和他交好。
　　吴玦的眼神冷漠而清冽，无形之中震慑着旁人。
　　他这样的人，教室后排不学好的小混混最喜欢了。一下课就有人围到他的身边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买水。
　　我正好要去厕所，尽管小心避让，可是从座位出来的时候与那人免不了有一些轻微的碰撞。
　　在学校这个熙熙攘攘的地方，这样毫无力道的肢体接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偏偏要找碴，大概是想在吴玦面前逞一下能，以便拉他入伙。
　　“你干什么？没看见我在这里吗？”
　　“抱歉。”
　　“抱歉？道歉有什么用？你撞到我了？不长眼睛啊？”
　　我感觉到他快要抡起拳头了。
　　吴玦突然开口问那人：“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课间的教室安静下来，大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屏息凝神地盯着这里的动静。
　　吴玦的发问没有情感，他一贯说话都这样的，冷冰冰的听不出来喜怒。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道：“没事，教训一下他，这人人品不好，听说克死了自己家所有亲人，是个天煞孤星呢。你坐在他后面可要小心一点。前段时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巴结上了我们这儿的风云人物——荣成，做人家的跟班，没过多久别人就不搭理他了。”
　　“真是不要脸。”
　　他们都这样骂我，一直。
　　我本来就想像以前一样算了，可我突然想到了曹华。
　　想到了她坠楼时毫无生机的表情，想到了河一样流淌的血，想到了那天晚上她哭着我问我要怎么办。
　　我说会有办法的。
　　既然我已经答应她了，那我就要做到。
　　就是现在。
　　我仰起头，就看见吴玦将那人一脚踹到了地上，正中胸口。
　　那人就是一个纸老虎，哪里挨得了吴玦这样结实狠决的一脚。
　　正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气，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了。
　　吴玦一脚刚落，一拳紧接着起势，我怕他闹出人命来，冲上去抓住了胳膊，双手包裹住了他的拳头。
　　“吴玦！”
　　“冷静点。”
　　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扶起来，围成了一个圈。
　　“他嘴巴不干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冷静点。”
　　有人喊：“老师来啦！”
　　围着的同学自觉让开，老师过来看见这阵仗，先安排了两个人和他一起把那人送到医务室。
　　上课铃响起，人群散去，我松开吴玦的手转身的时候，吴玦突然说道：“我知道你也想这么做，所以我来。”
　　铃声骤停，周围安静一片，我甚至都不知道吴玦有没有说过这话。
　　鞠岑一直看着我，我装作不知道，他小声说话给我：“你们俩还真是……绝配。”
　　若是以前，有人这样说我和吴玦，我定然欣喜，而如今心中只有惊慌与悲凉。
　　“绝配。一样的麻烦精。”
　　班主任打断英语老师的授课，叫吴玦出去，他叉着腰，怒气冲冲的，一副气急了的样子。
　　下课的时候，也叫了我去办公室。吴玦在办公室的墙角面壁思过。
　　老师问我：“为什么打架？”
　　“……”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他突然大声吼我，站起来，瞧着桌子，把氛围弄得很吵闹。
　　“啊？！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啊？你觉得这样的解决方式合适吗？应该吗？”
　　“我，我不知道。”
　　我小声说道，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他好大声哦，我应该小声一点才行。
　　一直以来的经历，让我对这样的情绪都很钝感，不会难过也不会应激。
　　都过去了。
　　我特别想这样告诉老师。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其实很多人问过我这句话，我都没能回答，事实上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昌山经常下雨，没人听见我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老师的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地被他拨过来又拨过去，烦躁地不行。
　　我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懂这只是我自己的时期，他为什么这么烦恼。
　　“你先回去上课吧。”
　　“嗯。”
　　“吴玦也回去吧，下午把你们家长叫来。”
　　可是，我的监护人填的就是吴玦啊。
　　吴玦却说：“别担心，我来搞定。”
　　班级里还在上课，校园里难得有些可以说私话的空隙。
　　我问吴玦：“你没必要这样做？”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吴玦答非所问。
　　“和我去不周山，或者其他什么你想去的地方都好。”
　　我看着我吴玦的眼睛，突然觉得他才是最天真幼稚的那个人，他什么都不懂。
　　也不奇怪，他在人间走了这么久，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自然毫无建树。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我都懂，他怎么还不懂。
　　我问他，“我是谁？”
　　他不明白，疑惑地望着我，用那双我无法拒绝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是陈茶，还是旧水？”
　　“都是你啊，陈茶也好，旧水也罢，都是你。”
　　“不，我不是，我只是旧水，现在的我是只是旧水。”
　　“可是……”
　　我立刻出声打断他，不想再听他的狡辩。“可是你喜欢的只有陈茶，对不对？”
　　“尽管你那样的伤害他，你也还是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说你喜欢他，对吗？”
　　吴玦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暗淡地无措地盯着满满落下尘埃的地面，阳光从楼梯间玻璃的间隙投进来，一束一束的，让我想起来徐桓在南国监牢里能看见的太阳，也是这样照进来，落在他和文泽清的身上，像是枷锁。
　　而我在门外，缓缓地合上门。
　　我对于他们的故事而言，一直都是局外人。
　　现在也是，是吴玦非要让我去扮演这痛苦却无戏份的路人甲。
　　我以前很乐意，而现在，我不愿意了。
　　“吴玦，我不愿意了，我想有自己的人生。”
　　“说起来的也搞笑，我说要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的名字，旧水，也是你给的。旧水。陈茶。”
　　“呵。”
　　“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在我知道的时候，我会感动到痛哭流涕吧。以为你很情深吧，以为我会愧疚吧。可是我没有，吴玦，我没有，我也不会。我只是，我更加的痛苦和厌恶你了。”
　　“你也曾说过，天地昭昭，日月可鉴，你如此虚伪假意，可怕过天谴。”
　　“我真后悔，真后悔认识你。我明明都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非要问我讨要，这次就说清楚，你到底还要什么，还要我怎么样？！”
　　“你冷静一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吴玦，我不想再听解释了，我也不在乎真相是怎样的为难，我只知道，我讨厌你。”
　　“嗯？”吴玦不敢相信，猛的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一刻我终于从他的眼中看出来一些他以前的眼神，狠厉，无情。
　　也许他从没有变过，一直都是自私的讨厌鬼，自大到我会永生永世地跟在他的身后只求他的回首。
　　“我说，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你了。”
　　“小茶。”
　　“别这样叫我，陈茶死掉了，你是不是忘记了，那么我再提醒你一次，他死了，死在了你的怀里，你忘记了吗？”
　　原来，他爱的只是那年的陈茶，此去经年，轮回超度，就已经不再是他了。
　　陈茶死在了不被珍惜的过去，死在了微不足道的命运里，死在了爱而不得里，死在了番外的只言片语里，死在了他最爱的人的怀里。
　　他爱的那个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何尝不算是个好结局。
　　“你爱的人已经死了。”
　　“不，没有，你没有。”
　　“吴玦，我们别再纠缠了，你无畏的挣扎与狡辩，我再也不想听了，你也不是说给我听的。”
　　“可是，你有着陈茶的记忆，你就是他，你怎么能不认呢？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怎么能说你不是他呢？你们就是一个人啊？”
　　“重要吗？他想死掉的那一刻，他就真的死掉了。在你没有选择他的那些时刻，你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是被你凌迟处死的。”
　　我想那些时刻，他坚定地奔向文泽清的那些时刻，跌入湖中的时候，文泽清坠景的时候，他带我到文泽清身边陪着他，怕他孤单的时候。
　　细细想起来，居然有这么多。
　　我转身走了，还是没能忍住回头，他那么狼狈的站在原地，心如刀绞。
　　他原是我的神明啊！却被我亲手贬为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