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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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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时间倒流回陈星山和曹华坠楼前天。
我不知道上一次的今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明媚的太阳,刺得人眼睛疼。暖洋洋地照到我潮湿的心里,升腾出一股雾气,憋闷着无处可去,氤氲成一团沉甸甸的浊气,飘渺着乱撞,膨胀着用柔软的力量想要撑爆我的身体,占据着每一处可以向外求助的管道,不讲道理,力大无穷。
炸裂。
我骑车去学校,路上遇到陈星山,他说:“早啊,吃早饭没?”
我说还没有去学校吃,他便单手扶着车头,把他书包侧边放着的一瓶牛奶放到了我书包侧边。
他说:“我在家吃过了,我妈非要给我,我都这么大、长这么高了,还让我喝牛奶。给你吧。”
“啊,我……”
“你不要的话就拿去丢掉吧,反正我不喝。”
陈星山拐了个弯在学校院子里停好车,怕我还是要还给他,急匆匆走了,我连追着他叫了好几声才喊住他。
“我真不喜欢喝牛奶。”他说
“不是的,我只是想问问你明早可以一起上学吗?”
陈星山愣了愣,呆呆说道:“我还以为你喜欢一个人呢?”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就在那个路口碰面吧。”
“好。”
陈星山有些疑惑却还是答应下来了,我说过,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一直如此。
熬了一天,终于等到了放学。
下了晚自习我偷偷跟在曹华身后回家。
我佯装推了自行车,在学校院子里看见整个教学楼的灯光都熄灭了,曹华才慢悠悠地教学楼里出来。
她没有骑车,就走着,走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过这条路。
许是见过了曹华在天台的纵身一跃,所以这会儿看着她缓步慢行,觉得似乎是在凌迟。也许年幼懵懂的美人鱼只是贪恋人间的繁华才离开了深海,吞下用天籁歌喉换来的灵药,幻化出的双腿在人间却寸步难行。
或许我们都与谁签订过契约,换取什么东西,钱财、容貌、名利,或许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只是我们忘记了,就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谁知道呢,我们是否真得得利。有人拥有着随时收回这些东西的权利,从不宽容。
是真正的恶魔。
我跟着曹华走过了一个十字街,一座桥,到了第二个十字街的时候她发现了我。
她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没有,我顺路罢了。”
“为什么推着车不骑?”
“……”
“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从学校门口到这里,我从学校院子里就看见你了。”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曹华却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还以为你那会儿装作没看见我,是不想理我。”
“什么时候?”
“就刚才,在学校院子里。”
“不是!”我连忙解释。
“我现在知道了,没事的。”
她又说:“其实你不理我也没关系,没人想理我的。”
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送你回去吧。”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你也别担心我,我没事。”
她转过身去,我就跟上,并没有离开,她也知道我跟着的,并没有停下脚步与我并行,也没有让我离开。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才挥手对我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嗯。再见。”
“旧水。”
“嗯?”
“谢谢你。”
“没……没什么。”
曹华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走,我看着她的背影从路灯的光亮里走到小区门口没有灯的暗处,心脏突然跳停了一拍,她好像又消失了。
从光明里坠落到黑暗里,从顶楼踩空到地面。
我喊住她:“曹华!”
“啊?”
“我……我,我找到了你说的那个杯子,就是从国外买的,□□什么的都在,我拿给你,你还给她们吧。”
曹华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其实我是骗她的,根本没有什么从国外的带来的杯子,可是我知道,我这样说出口,在我拉开背包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里面。
可是我也并不是那么的确定。
我只是感觉到吴玦在附近,就像那一次在南国的宫殿里,文泽清睡着了,我去庭院小坐,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好像他就在不知名的某处注视着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也能听见我说的话。
现在想来这感觉是对的。
我拉开书包发现书包里确实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拿给曹华,“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曹华没接,我便一直举着。
“你知道的,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也不会让他们停止这种行为。”
“不一定吧。”
曹华却肯定的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你还没去做?”
“你难道不懂吗?”
“我懂,正是因为我懂,所以我才想让你做出改变。也许,大家已经忘了,当初只是因为这个杯子而已,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大家都小题大做了。结束了,就好了。”
曹华哭了,眼泪之流,问我:“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她哭得好伤心,带着嘶哑的声音,像是受了委屈安慰晚来迟的小孩,压抑着却痛快着。
曹华说得很像诀别,逼上绝路之时,我将最后一叶渡江的小舟留给了她,她才该这样哭着问我,我要怎么办。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先拿去。”
曹华摇摇头,好像她真的要离去了,留我一个人独自抵挡千军万马。
“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出这三个字,我倏尔鼻酸,几乎带着哭腔落泪。
我的记忆突然呼啸着手持利刃奔腾而来,将我撕的片甲不留。
我想如果我即刻就死去的话,我最后的记忆一定是那些人死掉的画面,那些或悲戚或不舍地望着我的眼神。
是镌刻在我心里,繁复生动的伤疤。
“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又这样说。
曹华兴许是看出来我的情绪,接过那盒子,冲我努力地点点头。她还哭着,却又笑着。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复杂的情绪,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吧,如释重负地哭笑着,这两种极端的情绪碰撞着带走内心中最难捱的心事。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而这样松快的瞬间,我的还没有来。
我目送着曹华进了小区门。
其实她家条件并不差,住的也都是中档的小区,最起码是衣食无忧。不像我,因为穷,因为总是遭遇不幸而被大家排挤,比起曹华因为无意间打碎的一个水杯,也不知,我和她谁更不幸一些。
不幸怎么比较?
无妄之灾罢了。
我骑上自行车回家,平复了情绪,才说:“别跟着我了。”
“我已决意与你划清界限,各不相欠,你也别再跟着我了。”
吴玦出现在我的自行车后座,我看不见他,但听见他过了很久才笨拙得说到:“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才刚帮了你。”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不寻常吓得无法说话。
“你别硬学鞠岑,你不适合。”
“哦。”
我想他应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无所适从地看着远方。
“我说认真的。”
“我不学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听不懂。”
我被吴玦的厚脸皮震惊到了,停下车回头确认到底是不是他。
看到他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无赖。”
“我叫吴玦。”
“吴赖!”我干脆叫到。
我停下车来,好好的看着他,对他说:“吴玦,我说认真的。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也别再跟着我了。”
吴玦低头不语,明明已经活过千万年了,我都懒得去数他的年龄,却莫名委屈地像个小孩子,我倒成了恶人。
“今夜星光璀璨,我带你去看看吧。”
“我在这儿也能看见。”
“那我送你回家。”
“我认识路。”
“更深夜重,不如……”
我打断他,“这里是现代社会,不信神佛,也不信鬼神了,我们讲科学。”
“可我不久站在你面前吗?”吴玦疑惑地问道。
“是我自己不想信了。千年已过,你怎么变得如此啰嗦?”
吴玦听罢,却含笑说:“是你,你回来了,小茶。”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喜悲。
我想他大概终究是不爱我的。这么愉悦地说着这样残忍而话,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么些年岁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我来说却是切切实实一分一秒的苦痛。那些突如其来的属于陈茶的记忆,就像泻闸的洪水,淹没了一片又一片长满的杂草的河滩荒地。在回忆起的时候,将那些苦痛又经历了一遍,依旧切肤,愈加深刻。
他依旧是吴玦,他一直都只是吴玦。
而我却不仅仅是陈茶了。
“都是以前的事了,我都忘记了。”
“不!你都想起来了,是吧!你想起来了。”
“重要吗?”
吴玦的年龄十指难数,心智却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的长进。我看着吴玦从未改变过的容颜,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在夜里,丰毅的脸庞上却只有冰冷,黑色的长袍罩着他,像是地狱来得使者,果然,他也将我拽人了地狱。后来又见他,不再是魔鬼了,变成了真正的神,现在细看,他的脸上也并没有沧桑,只是迷茫。
那种天真的让我嫉妒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