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53、毁契

　　第五十三章
　　陈茶来到了契约之地，这儿又变了样子。
　　这儿曾经破败而又荒凉，后来因为他和吴玦的契约而光彩，再来的时候却已经变为了可怖。
　　洞顶上永不落败的月亮像是一只黑色的失去了眼球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这洞中的一切，贪婪地想要吸收掉所有的光线。而池中嫩白的荷花全都变成了血莲，映衬着翠绿到发黑的荷叶，像是堆满了人骨的火，吞噬掉血肉之后短暂安歇的片刻。
　　那跟写满契文的石柱越发巍峨强大了，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吸满了力量。
　　陈茶呆呆地看着这儿，被带着血腥味的风冲刷着眼球，干涩而害怕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动弹。
　　秋娑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攀附上陈茶的后背，贴着他的耳朵，看着这炼狱一般的景象兴奋而嘲讽地问道：“怎么？害怕了？”
　　陈茶半晌回答：“没有。”才惊觉身旁有人，立马用手肘抵开秋娑，回身问道：“你是谁！？”
　　秋娑看到陈茶边问边往后退的脚步，看他实在是害怕了，才止住脚步端正了姿态，问道：“你上次晕过去了，没见到我。我倒是见过你的，陈茶。”
　　“你是……？”
　　“秋娑。吴玦没向你说起过我吗？”
　　陈茶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我住这儿。”
　　“这儿？”陈茶疑惑地环顾四周，实在是不像可以住人的样子。
　　秋娑莞尔一笑，拉着陈茶往外面走，“你不该来这儿的，快回去吧。”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不该来的地方。”
　　“告诉我吧，我都知道了。”
　　秋娑笑得更起劲了，忙问道：“你都知道什么呀？”
　　陈茶站住脚步不肯再走，踌躇着说道：“我知道吴玦救我，只是为了成仙。”
　　“够吗？”
　　秋娑敛了笑，宽慰道：“其他的不必在乎，你如今既然活着，就好好地活下去，何必计较这么多。”
　　“我不愿意，他骗我的，我不愿意要。”
　　秋娑只见过他两面，猛然觉得他长大了。这会儿才细细看清了他眼中的苦楚，与以前清亮无辜的眼眸是大不相同了。那时看见千帆沉没，万柳皆病之后的悲凉，那时大痛大悲后的心如死灰。
　　那样的痛，秋娑很熟悉。
　　“这契，分五等。求钱，求权，皆不过尔尔，只这五等，代价不知，若反悔，怕是后果……。吴玦当初立的便是立这五等血契，逆天改命，将你拽回了人世间。这怕这天谴也一遭来了，你就会……就会……。”
　　陈茶在一早来时就料想到了后果，他已经不管不顾了。无非就是小风那样，就是文泽清那样，他认了。
　　他说：“我不怕。”
　　“我早就同吴玦讲过，同你说明白，他偏偏不肯。他怕伤害你，让你心中装了事就不在如同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了，果然是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陈茶摇摇头，说：“你不懂，他这样说，可他却做不到，最让我伤心之人莫过就是他了。让我走，这样活着，又能比死了强多少呢？”
　　秋娑被过身去，低喃道：“我如何不懂呢？”
　　“五百年，我孤身一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洞中呆了五百年，没有一刻窥见过外面的天光。也许对他们神仙妖族来说，五百年只不过修炼途中的一阵浅眠，可我和你一样，都只是个凡人。”
　　“五百年前，我同一人订下四等契约，代价便是我在这儿替他守着，等他当上了帝王便会回来接我，届时以万里山河换我出去。”
　　“我信了，但他再也没来过。”
　　“我想他怕是忙着了，没时间，求了神柱让我看一眼，却看见他锦衣玉食、妻妾成群。甚至都不曾梦见过我了。”
　　“直至他坠入轮回，彻底忘记了我。往后的生生世世他都贪恋权贵而不得，今生亦是。我求着吴玦，带了我的一缕红绸化为一把油伞，替他遮阳。”
　　“他却再也想不起我了。”
　　“年轻人，如今你既活着，那便活下去，莫要做意气事。”
　　陈茶听他说这些话，心中自然也难过，却问他：“那你后悔吗？”
　　“什么？”
　　“你当初为了那个人付出的，你后悔吗？如果重来的话，你还愿意吗？”
　　秋娑愣了愣突然笑了，答道：“我明白了。”朝着陈茶身后说道：“我是劝不住了，你自己来同他说吧，看他是否回心转意。”
　　是吴玦，他早就来了，就站在那里。
　　他说：“一开始，我确实是存了私欲才救的你，可是后来，我承认，我动了心，所以，所以我……”
　　听他说这样松软的话，陈茶心中却愈发凄凉，早不说，却在他如今不听话的时候说，想来还是这契约更重要些。若舍不得，早些时候怎么舍得让他那样难过，如今却说舍不得。
　　他从来都是舍得的。
　　陈茶已经不再信他了，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了，也许在小风死之前他还有探究的心思，想要看看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在乎自已，可是，可是，他终于发现在吴玦的心中，自己是最末尾的，什么都是顶重要的，只有自己，可以一味的被牺牲被欺瞒。
　　陈茶说：“我不在乎了，我只想自由。”
　　“吴玦，你知不知道，这契箍得我好痛，好痛，你也让我好痛好痛。我原以为我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事，现在才明白，却是我不幸之至！”
　　陈茶说完便走过那石桥，凭空变化出一把匕首来，想是他真心寻思竟能运用一些神力了。
　　他拿着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划破了手掌覆于石柱之上，说道：“契人，陈茶，自愿悔契，后果自负。”
　　带着血的皮肉触到石柱的时候，便感受到如火灼般的刺痛，可陈茶却笑着回头看向他跑来的吴玦，他含着泪都看不清吴玦的脸了，可他能看清吴玦飞奔而来的声音，衣袂飘扬，最是恣意张扬。
　　石柱正吸着陈茶的血，那些血顺着石柱上图案的沟壑向上填满，将那些金色的契约正慢慢消磨掉。
　　那石柱虽刚吸完吴玦的血，可这陈茶的血却是他从未平常过的美味，便更大力地吸收起来。
　　陈茶身子一软倒在了吴玦的怀里。
　　他终于肯好言好语地同吴玦说话了，他说：“你怎么总是来得这样的晚，让我好生等你。”
　　吴玦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冰凉地让陈茶一抖。
　　四周风云变幻，黑色的水池里翻出腥臭的泥浆，那些鲜红的血莲正慢慢枯死，似是被抽干了气血的人骨。
　　“如果，我能死在，几年前，就好了。就再好不过了，我从没见过你，就不会爱上你，也不会这么伤心，都没法真的怨你，恨你。”
　　“如果我能早些，死掉，就好了。”
　　吴玦抱着他渐冷的身体，想要留住他的体温，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陈茶了，陈茶消失了就真的是那里都寻不到了，轮回里没有他。
　　轮回里那么多人，每天走过奈何桥的人多到孟婆都来不及熬汤，可偏偏没有他。
　　没有他爱着却怠慢了的陈茶。
　　“不，你不会死的，不会的，不会的。”
　　陈茶笑着，第一次听到吴玦说这些犯蠢的傻话，实在是稀奇，逗得他临死之前还能笑出来。
　　陈茶拽了拽脖子上挂着的红绳，示意吴玦帮自己解下来，是吴玦送他的那个木头小人，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陈茶拿到眼前再看了最后一眼，摩挲着木头小人的发髻，便送还给了吴玦。
　　“你送的，我还给你了，我再，不，欠你的了。再不欠你的了。就让我走吧，愿你日后，得偿所愿，得道成仙，再也不会，念及我。再也没有，累赘了。”
　　“我走了。”
　　陈茶说完，便化为一阵轻烟消亡在吴玦怀里了，一句话都没能给吴玦留下。
　　以前他有着可以说千言万语的机会，可他却什么都不说，如今便什么都来不及说了。
　　吴玦还没反应过神来，那些血莲都已经枯败成了虚无，只洞顶的黑月还在，猛然射出一道带火的电光打在了吴玦的背上，随后又从快要干涸的泥地里蹿出来五条胳膊粗壮的锁链来，一道勒着吴玦的脖子，其余四条直冲着四肢而来。
　　情急之下秋娑跑过来替他挨了黑月射下的第二道电火，才让吴玦有机会挣脱。
　　“这是什么？！”
　　“是反噬！毁约之后的反噬！”
　　“如何解？！”
　　一时之间秋娑也想不到解法，以前他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二人只好先躲避着各路而来的攻击，只不过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是你在这场契约里最看重的东西！”
　　经秋娑提点吴玦却更糊涂了，按理说他最看重的，无非就是陈茶。
　　他正苦思冥想，却被一道火光集中力后脖颈，这才想到了缘由。
　　“是仙骨！”
　　“什么？！”
　　他当初为何要同陈茶立契约，便是为了成仙，如今心思虽变却改不了当初的心存不轨。
　　吴玦当即盘腿打坐，拿着刀抛开了自己的脊骨，抽出来了一小段闪着白光的骨节。
　　并没有流血，只是五脏六腑都如刀绞，所有都筋骨也都如同被研磨着一般。
　　那仙骨掉在地上，并没有消失，但是攻击却停了。
　　吴玦痛到双眼模糊，眼睁睁看见那截仙骨的光芒消散，变成了一截普通的石头。
　　他突然懂了，反噬要的不是他的仙骨，而是他成仙的机会。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
　　从天界秘境他看见陈茶的那一刻开始。
　　吴玦突然笑出来。
　　只是可惜，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