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52、小风

　　第五十二章
　　十五的月亮被乌云盖得严实，屋子里黑透了。
　　贺禀风趴在床边，凑到陈茶的面前，说：“走吧，陈茶，我们一起走。”
　　陈茶摇摇头，说：“若这是我的命，就让他来杀了我吧。”
　　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大喜大悲后的筋疲力尽，让陈茶已无力动弹，就想这样躺在冷床上，死了也好，赖皮活着也罢，他都无力抗争了。
　　“不！你得走！快走！”
　　贺禀风将陈茶拉起来，往外跑，本来已经推开门踏出半步了，陈茶才想起桌上还放着吴玦送他的一对银烛台，折身回去拿。
　　正是门户大开的时候，贺禀风一脚跨在门外，一脚还留在屋内，陈茶还没能握住银烛台。
　　带着火油的箭便从正对着门的方向射过来，密密麻麻，今夜天上没出现的星辰都出现在了这里。
　　贺禀风立刻转身关上了弱不禁风的门，却已经中了一剑了，霎时间屋内火光骤起。干燥粗糙的布料、木质的家具，尽情地燃烧着，发出呼呼地，像风一样的声音，像是流血一样的声音。
　　陈茶将屋内的长桌踢倒，用桌面抵挡着剑雨，拽着已经脱力的贺禀风藏在后面。
　　“你先暂避，我出去说你在这儿，他们最起码会放过你的。”
　　贺禀风口中涌出几股鲜血，艰难地摇摇头，只说：“我活不成了。”
　　“你别恨他，哥哥，别恨，哥哥。”
　　贺禀风伤口周围的衣服都被火烧光了，幸亏陈茶赶来扑灭了才算是让他没引火烧身，露出里面焦黑的溃烂的伤口。
　　是淬了毒的箭。
　　陈茶的眼泪从红肿的眼睛里继续不断地流出来，多流一点，再多一点，这样的话，会不会可以浇熄这场夺命火。
　　贺禀风最怕热了，却死在了他的哥哥纵的这场大火里。
　　他不知道他这样死掉了，哥哥会不会为他掉眼泪，不过他的哥哥好像再也不会哭了。如果的话，贺禀风希望再也不要回到皇宫里，也不要再见到哥哥了。
　　他怕哥哥还是会哭，会难过，看到他这样会自责。
　　贺禀风想了很多，却已经喘不上气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冷和热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徐桓和贺禀山，他们在院中等他醒来，要带他去放纸鸢，他想奔跑着向他们而去，可是陈茶呜呜咽咽的声音，却变成了母妃哄睡自己的歌谣，他撑不住眼皮就要在母妃温暖的怀抱里死去了。
　　贺禀风还记得，那场埋葬母妃的大火，是母妃自己点燃的，她说：这宫廷太冷了，她要取暖。火势好大，将贺禀风所有对父皇的期望都烧得干净，而在这场大火里，他突然发现，贺禀山，他的哥哥，疼爱自己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父皇。
　　贺禀风想他要去找徐桓了，他已经死了，他永远不是变了，他会一直疼爱自己的。
　　他想在从前的某个夏日午后睡去，牵着贺禀山的衣服不让他离开，让他陪着，然后陷落到一场美梦中去，再不知往后之事。
　　他要去了。
　　陈茶看见贺禀风闭上了双眼，艰难地喘息也已经停止了。
　　“我知道了，你也是神仙，怎么连你也瞒着我，不过没关系的，我们就快要相见了，你要来找我呀。”
　　“你快来找我呀，不知道你是个多厉害的神仙，可千万别太厉害了，不然，不然，我怕，我怕你不会和我玩了。你总不会嫌弃我的吧，你可不能再嫌弃我了，小风！啊啊！小风！”
　　陈茶这样呼喊着，他将贺禀风护在怀里，踢开那燃烧了一半的木板，背对着还在放箭的门想要出去。
　　这会儿的箭雨已经没有方才密集了，想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物，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多才收手。
　　可是，陈茶退了几步才发现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箭擦着他的耳边插到墙上，却不会落在他的背上。
　　陈茶扭头看见那箭在快要接触到他的时候就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就好像他周围有一层坚不可摧的薄膜一样。
　　一瞬间，气血倒流，一口冷血从胸腔里翻腾着喷薄而出，血雾一般在空中漂浮了好些时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做了太久的凡人，不，他本就是个凡人，怎么知道原来自己拥有神力。
　　原来吴玦和他签的那个契约竟有如此威力，不禁救了他的性命，还让他变得与常人不同。
　　可是，可是他怎么知道啊？！从来都没有告诉他，可以使用这样的力量！
　　他原本，原本可以救下贺禀风的。
　　陈茶双膝齐落，跪倒在贺禀风的身旁。长大嘴巴却哭不出来声音，只是嗯嗯啊啊像个哑巴一样颤抖着双手去触碰他，贺禀风的身体还温热着，好像就能活。
　　周围的火越烧越大，火蛇相互缠绕着，却都近不了他的身。
　　外面的箭不知何时停了，周围都静悄悄地，陈茶只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声音，是无数蚂蚁被烧焦的声音。
　　“啊啊啊！！”
　　陈茶想到那天在契约之地，吴玦挥袖之间给他看见的大火中的父母，火和今天的一样大。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却只留下自己，只让自己活着。
　　他不要活着了，他不要了。
　　他要去找父亲母亲，他要去和贺禀风一起走黄泉路，不想让他孤单，贺禀风那么贪玩，一个人怎么能行，他要去陪着。
　　陈茶无力地趴在地上，努力去够周围的箭，拿起来往自己的手背狠狠插下去，却在距离皮肉毫毛距离的时候依次碎成木屑。
　　他不信，接连了好些个，都是如此。
　　陈茶更崩溃地哀嚎着，踉跄着从地上起身，连滚带爬地往那些火堆里走去，可那些火都避开了自己。
　　“啊！啊！”
　　吴玦从契约之地来的时候，手掌上的刀口都忘记遮盖。
　　整个房子都被烧得只剩下几根横梁，可陈茶却抱着贺禀风坐在大伙之内，纹丝不动。
　　这宅子陈茶当初买的时候手中拮据，为这价格本就偏僻，再加上行事之人的特意安排，调走了巡逻的卫兵，所以这会儿才有人察觉。趁还没有人来，吴玦立马施法降下大雨，灭了火。
　　雨浇灭的废墟冒着白烟，漆黑的灰烬里，跪坐着湿透了的陈茶。
　　吴玦绕到前面去才看见陈茶。
　　陈茶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一样，吴玦不知道如何开口，连雨都忘记停了。
　　陈茶问吴玦，“是不是小风也变成了神仙，是不是？”
　　吴玦没有回答他。
　　“你们都联合起来骗我，丢下我。”
　　“小风他在哪儿？他怎么还不来找我？”
　　陈茶追问着才侧眼看了吴玦一眼，心如刀绞，不肯再看。
　　“你去哪儿了？”
　　吴玦还是沉默不语，手掌心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
　　“你为什么总是不在？为什么总不是在这种时刻消失？”陈茶还算冷静地问吴玦，却在对上吴玦眼神的时候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疼痛。
　　“如果一开始你就不曾出现，就好了。让我也死在那场大火里，就不会再这样，日日都盼望着你出现。”
　　陈茶哽咽地怒吼道：“在将军府的时候，在南国的时候，我都无数次的想要见到你，你都没有了。每一次！每一次！你都不来！你现在来干什么！每次都这么迟，不肯早来半分！每次都留我一个人！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留下我！让我死！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孤独的活着！为什么！”
　　“吴玦！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好残忍。好残忍。”
　　“小茶，你冷静一点，贺禀风他命数如此，并非你的过错，将来他投胎转世，我定带你去找他。”
　　陈茶挥开吴玦卡住自己肩膀的双手，冷冷的说道：“已经晚了，他已经死了。”
　　“就像当初我本该死去的那样！”
　　“陈茶！这不是你的错！是他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那我呢？我的命中注定是什么？是必须要看见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吗？我的命中注定就是遇见你吗？”
　　“恐怕不是吧？”
　　吴玦确实回答不上来，他查不到陈茶的前世，也查不到他的命数，不是神，也不是凡人，不在妖族，也不在仙界，虽活在人世间，却并在命簿之上。
　　就算如此，可如今陈茶的种种苦痛确实不是他的命中注定，也许他本就该早夭，是吴玦偏要逆天而行，让他遭受了这些。
　　吴玦回答不了，然而陈茶心中早有了答案。
　　“你当初那般救我，无非就是为了你自己罢了。”
　　“是，你们都是仙子，都是神，来这尘世一遭只为历劫，只为修为。那我们这些凡人呢，便是你们的劫数吗？还是你们千万年间的草木一株？又何必让仙家如此给予呢，你想要，我便陪同你做完了这一场戏，用我这一生送你们回归至九天之上，位列仙班，而我便再入轮回，无念无妄！与你再无瓜葛！”
　　不知为何话竟说到了此处！吴玦不禁觉得心惊，他与陈茶签下的血契，若强行毁之，依照陈茶的凡人之躯，只怕会魂飞魄散。
　　还未等他再劝，陈茶却消失不见了。
　　“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