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51、往事

　　第五十一章
　　上古时期，曾有一位神仙，名唤，华君。他的法力深不可测，六界之中无人可与之匹敌，天界欲用尊位裹挟其为己用，说是可行正道，惩恶扬善，让天下都归于一脉。华君不愿，重创天兵天将之后扬长而去，自此天界与之为战，为掩护其行踪，不少无辜之人被天界杀害，华君心痛不已，而后在不周山消元神灭身形，消失于六界之中，其法力化作不周山中的草木精怪，长盛不衰，自此以后不周山只有春夏并无秋冬。
　　华君腰间垂挂的玉佩碎为两半，一为玦，一为环。
　　千年万年悄然过，华君无人再记起。
　　一日天界的泽清仙子游历至不周山，拾了一环，一玦到天界而去，因受华君感染，不久之后双双开了灵智，修习不过百余年便可化形，择名为，吴玦，徐桓。
　　取玉玦，玉环之意。
　　日久生情，二人皆对泽清仙子生出情愫，但泽清仙子却只钟情于徐桓一人。
　　千年弹指一挥间，徐桓修炼得当，竟是要渡劫成仙了。
　　说来也怪，明明是吴珏悟性更高，也并无情爱纠缠，倒没有耽于谈情说爱的徐桓来得法力高超些。
　　徐桓去人间渡劫，泽清也跟着去了。
　　从此便有了泽国的徐桓与南国的文泽清。

　　陈茶在不周山醒来，就看到了他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文泽清。
　　文泽清对陈茶说：“你受苦了。”
　　陈茶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还是苦，只是在心口憋闷成一团，直往最里面钻。
　　陈茶看着文泽清，看他明亮的眼眉，周身散发着柔光，熟悉又陌生，与那天在城墙之上的样子重重叠叠在一起，陈茶愈发说不出话来。他想扑到文泽清身上去，去试试他的体温，想看看他是不是自己的幻梦。可是他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像是记忆深处的一个片段，却并不熟悉反而陌生的让陈茶心悸。
　　徐桓也来了，就站在文泽清的身后，也同陈茶说对不起。
　　陈茶不懂，为何要对他说抱歉的话，他们俩还活着，他自然是开心的，他们应该庆幸地拥抱在一起，感叹着这一切都过去了。可是他们却怪异地难受着，不知如何面对彼此。
　　吴玦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陈茶一开始都没看见他。他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入定一般对这边的情形置若罔闻。
　　吴玦离他们很远，就像文泽清死的那天，他在天上看着，他们三个人在地上哭着，一样。
　　他本就独行，也在天上看着人间二十余载，只是，不知为何，为何忽然觉得孤单寂寥？
　　文泽清与徐桓回了天界复命，如今文泽清历劫而来，徐桓也渡劫成仙，二人皆可位列仙班，领旨受封，从此以后自是逍遥仙侣。
　　陈茶没再哭，坐在洞口看着不周山的美景出神。
　　想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畏高，如今吊着腿坐在崖边也不害怕了。
　　吴玦站在他的身后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陈茶不回头地问他：“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是。”
　　“你是故意将我送到他们身边？是吗？”
　　“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事到如今，又何必再瞒着我呢？”
　　见吴玦还是不肯说，陈茶突然觉得好笑，“怎么你们这些神仙害怕我泄漏了天听不成，我就算说了只怕也会被当做疯了，而我这区区几十载的寿命，落在你的眼中只怕也是不够看吧。”陈茶站起身来，面对着吴玦郑重说道：“不若就让我，死个明白吧。”
　　这是陈茶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吴玦说话，心中的痛苦纠结到了脸上却只是冷漠。可吴玦自知这些事杂糅在一起，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他知道陈茶的意思，也明白他的难受，可他也知道，对于陈茶来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凡人的寿命很短，区区几十年对于神仙们来说不过是浅眠，吴玦自知已经对不起陈茶，利用了他许多，再不想让他难受，只愿他能安康余生，便好。
　　“我虽有些法力，却不能逆天改命，若此番历劫有些许差错，也许就无法再回来了，所以我只能袖手旁观。”
　　“你怕我求你？”
　　“是。”
　　陈茶自嘲地笑道，“好，既然你觉得与我无关，我便不再问了，我只想知道，你当初为何救我，这总是与我相关的，可以告诉我吧？”
　　吴玦犹豫了很久，久到陈茶都觉得吴玦要继续闭口不言。但是他还是开口说道：“我与徐桓一同修炼，但他已到了渡劫成仙之时，而我却迟迟……。我便去问了天界秘境，我在那里看到了，你。”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陈茶没能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既是如此，你要我如何帮你？”
　　“其实我……我也不知道。”
　　“还有你大神仙不知道的吗？”
　　陈茶没说过这样夹枪带棒的话，说起来生疏，听到吴玦的耳朵里倒像是真的再问一样。
　　“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救了我一命，你有什么要求，陈茶自然万死不辞。”
　　“小茶。”
　　说了那么多话陈茶都没失了姿态，却被吴玦这一声唤惹出来了两行眼泪，心痛如捣，明知身后是悬崖，只说了一句：“果真好本事。”，便仰头向后倒去。
　　“陈茶！”
　　吴玦的声音渐渐变得远了，闭上眼睛就好似在梦中，在他曾梦到过吴玦的那些夜里，吴玦从未如此叫过他的名字，那么急迫，也那么让他心碎。
　　刚刚触到半尺高的蒿草之时，吴玦便已经挥袖落下一团气将陈茶扶着缓缓落在地上。
　　陈茶躺在地上看着站在悬崖之上的吴玦，四周的草掩映着璀璨的星空，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他突然懂了，那天在城墙之上，文泽清看着被砍掉头颅的徐桓，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如死了。
　　那片天空里的星辰，吴玦曾带他看过，这片草地、这不周山，也是吴玦带他来的。
　　该走了。
　　陈茶就那样向前走去，走了半晌还没看见路才想起来这是在不周山。闭眼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想了会儿才发觉自己还买过一个宅院。
　　那时候文泽清还劝他没有必要，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不安的来源。
　　吴玦站在原地，看着陈茶走远，然后消失不见。
　　吴玦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院中的花草没有死绝，只是野草倒是长势极好极盛，野蛮的生命力却让这小小庭院看起来更加沧桑孤寂。
　　看来贺禀山也好长日子没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了。
　　陈茶不愿再想，蜷缩在床上和衣而睡，头痛从眼眶变得更剧烈，头脑中闪过无数场景，自己也无法分辨是何时何地，只能强迫自己睡着。
　　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不知多久，醒来时已到了次日，陈茶不想动，就那样躺着看阳光穿过门窗的缝隙落下的些许光点，看他们悄悄暗下去，然后黑夜再度袭来。
　　随着夜幕而来的还有贺禀风。
　　房屋并未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看到满院杂草，贺禀风不禁觉得辜负了陈茶的嘱托，陈茶临走时将这宅院的花草都交给他打理，他答应的言辞凿凿，却被贺禀山关到宫里不许出来，今日还是他听说陈茶来了，才偷换了宫人的衣物出来，安排说是身体不适先休息了。
　　贺禀风推开房门，竟是嗅到了一股灰尘。天黑了，屋里却没有点灯，也没有动静。贺禀风突然慌乱，叫着陈茶的名字：“陈茶！陈茶！”
　　陈茶本就睡的昏沉，听到有人叫他，睁开眼只能在黑夜中看到模糊的影子。
　　“小风？”
　　“陈茶！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贺禀风扑到床边，但天太黑了，他还瞧不见陈茶的虚弱颓然，只当他是赶路累了，才如此没精神。
　　“你快走！有人要杀你！你快走！”
　　吴玦与文泽清的死讯也将将传入都城，但却没有陈茶的消息，前来报信的人并没有在意他这般无名小卒的死活，只是事无巨细的将南国的情形都汇报了。
　　贺禀风担心不已去找贺禀山细问，他一贯是不用通传就可出入皇帝宫殿的，一声哥哥还未唤出口，却听到了陈茶的名字。
　　那传信而来的士兵跪在贺禀山面前，对他说：“那陈茶确实没死，已经逃回了都城，没回将军府，是去了城边的一处私宅。”
　　“徐桓与文泽清……？”
　　他不用说完，只是语气的停顿士兵就知道他想要问些什么。高贵的皇帝不想将担忧表露出来，只给下人揣度的机会。
　　“确实已经死了，尸体被丢到了郊外，我去看过，确实是。”
　　“好，你退下吧。”
　　贺禀风正在震惊当中无法回神，就听到贺禀山招来一侍卫，是他从未见过的侍卫。
　　他听见贺禀山说：“斩草除根。”
　　“遵旨。”
　　贺禀山说得轻飘飘，温柔的像是哄他高兴的语气。却那么残忍，残忍地夺走他密友的性命。
　　生于皇家，他本就没有朋友，幸而从小有贺禀山疼爱他，也有徐桓护着他，后来又认识了陈茶陪他玩耍。
　　贺禀风是不信徐桓通敌的话，若说通敌又何苦把命葬送在了南国，可哥哥非但不信，不仅担心徐桓在关押的日子里透露了泽国的军事布防，还怕徐桓与文泽清金蝉脱壳，假死谋生，再回到泽国。
　　贺禀风觉得贺禀山荒唐糊涂，徐桓哥哥死了，在战场上被俘，受尽了屈辱，他们南国的皇帝连自己的儿子都杀，又怎么会放过徐桓。如今惨死异乡，哥哥不但不想着替他们报仇，尽然还要将他们的亲信赶尽杀绝，真是匪夷所思。
　　甚至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贺禀风从宫廷中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到宫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
　　他甚至都没能将徐桓和文泽清的尸首安葬，他自知势单力薄，可尽管如此，他也要救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