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4、中秋

　　我家没人，也宽敞，虽然不是高档的住宅区，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何况在炎热秋老虎的傍晚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写作业，怎么想都是美的。
　　夏年会偶尔在这儿午睡，家里房间也多，睡他倒是绰绰有余，晚自习前也不经常回家了，我们两人在外面的小店里提两份饭回来也就算是对付了，哪怕没他我也是这样过的。
　　倒是被吴玦碰到了，说我们俩这样是不行的。难以想象，他这样的神仙也会说出那样家长里短的俗世轱辘话。
　　有时候吴玦身上的烟火气总让我诧异，像是本就在尘世里凡人一样，可我看着他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是，他天生就是神明。
　　夏年看着桌上摆着的丰富饭菜，捏着筷子不由得咽了好多下口水，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和夏年早餐没人吃了好大一个菜夹馍这会儿刚中午就已经觉得饥肠辘辘了。
　　“旧水！我觉得他对你真的不错！真是个好人！”
　　我讷讷地笑了一下，夏年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么一顿饭就把他收买了。
　　好吧，并不止一顿，往后的日子里，吴玦都会给我们俩准备好一日三餐，风雨无阻。
　　我对他说谢谢，他也欣然接受。
　　吴玦并不经常出现，我和夏年一斤家门就能看到吴玦准备好的饭菜，我也一直没有机会问这些饭菜是哪里来的，用法术变得吗？可以变给我看看吗？
　　转眼到了中秋，学校被迫给我们放了三天假，还要借上一周的周六给我们补了一天课，调来调去还是一个周末的假期。
　　假期前一天下午只上了两节课就放假了，四五点天还有些热，我和夏年斥巨资在校门口的冷饮店里一人点了一杯加满冰的柠檬气泡水。
　　我家院子里的葡萄成熟了，我让夏年拿一些回家过中秋。
　　夏年一出校门就把校服脱掉挂到双肩背包最下面的半截上，在屁股后面晃荡着，我既不想抱在手上也不想搭在肩膀上，就只是来开了校服拉链露出里面的短袖来。十二中就只发了一套校服，春夏秋冬都一样，只得这样子每天凑合穿着了。
　　不过还有半年多，我们就没有资格再穿这一身校服了，但当下我们只沉浸在一切都要结束的快乐当中，却没有人想过会怀念这件事。
　　少年真不知愁滋味。
　　路过吴玦家，木门仍旧紧闭着，人也不知何处去了，不过有院里种的一株深红的蔷薇从土墙上爬出来，带着细小的刺美的很张扬。
　　过不了几天就会花谢叶枯了，这是秋天，它美不了多久了。
　　夏年翘着兰花指摘下来一朵儿，我问他摘花儿做什么。他本来自己也并不清楚，但转眼看见了我，露出狡黠的笑来，我觉察到不对，转身向家里跑去，夏年压着我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要往我的耳朵上别。
　　吴玦推开门，站在门外看了我们俩很久了。
　　哪怕他再竭尽全力想要伪装成一个普通人可他总会有遗漏的细节，比如他走路没有脚步声，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我想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因为只有我才会伸长耳朵去听他有没有到来。
　　很多次他突然出现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地，和走的时候一样，我只是低头，再抬起头，他就不见了。
　　我知道他随时都会离开，就像他出现的那样猝不及防，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来了没有，他走了，下一次来又是什么时候。
　　我对我遇到的唯一一个神明，充满了好奇。
　　我和夏年停下来打闹看着他，他本来是笑着的，被我们俩这样看着竟然也尴尬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尴尬。
　　我推开夏年，对吴玦说：“你来啦？”
　　夏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问出这样白痴的话，吴玦竟然点了点头，走进门来。
　　我继续慌乱地说道：“中秋了，我让他拿点葡萄回去，反正这一架子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吴玦摘了一颗葡萄直接放到嘴里，赞许着：“很甜。”
　　我推着夏年的腰过去张着袋子，我站在小板凳上拿着一把剪刀剪葡萄，吴玦就坐在一旁看我们，偶尔会指挥我说：“这一串好像甜一点。”
　　我点点头，连忙挪着板凳前往他指定的葡萄串下面。
　　夏年提好葡萄没多留，匆匆就走了，他是有些怕吴玦的。一是来源于对年长者的畏惧，二是吴玦确实让人看着就想低头躲过他的目光。吴玦他虽生的好看，可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是葡萄了，成熟的发黑的葡萄，隐隐会透出一点儿光芒。那瞳仁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能吞噬光的黑洞一样，把我的灵魂也卷入其中，撕碎。大概夏年也是这样觉得的。
　　我送夏年出门，回头时吴玦竟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柠檬气泡水好奇地嘬了一口。我原以为他是不喜欢这种糖精勾兑的饮料的。
　　他砸吧砸吧嘴，皱着眉头，说：“不好喝。”
　　果然是不喜欢。
　　我连忙夺过来，生怕他给我扔了，“是我喜欢喝的。”
　　“给我再喝一口。”
　　“为什么？你又不喜欢？”
　　“我试试，你为什么喜欢。”
　　他说得坦荡，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只好给他了，紧张地看他郑重其事地又抿了一口，好一会儿，他才说：“还行。”
　　明明就很不喜欢。
　　“没事啦，我又不会生气，想想你们神仙喝的都该是露水鲜花之类的，这种工业糖精你不喝不惯也是应该的。”
　　“别有一番风味。”
　　我笑笑没再理他，转身去收拾板凳和剪刀。
　　“晚上和我一起过中秋吧。”吴玦说。
　　“嗯？”
　　“都是孤家寡人，一起过吧。”
　　“好啊。”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
　　“嗯嗯。”
　　说完他也不走，光站在那里看我，我被他看的脸红发毛，他才笑着说：“花，很衬。”
　　我慌忙去拔掉耳畔的蔷薇花，这个夏年，趁吴玦突然出现我分了心居然得逞了。更加觉得两颊绯红，丢人到不行。
　　“我是真的在说好，在以前大多都是男子戴花的，最是高雅风流。”
　　我只当他在安慰我，转身不理他，吴玦站在原地无措了一会儿，自个儿走了。
　　我将家里都打扫了一下，洗了些水果，供奉了糖果点心在爷爷的照片前，当然少不得一杯白酒一盏茶，点了两支蜡烛三根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中秋月圆不知爷爷的魂能不能归到这葡萄藤之下。
　　下午日头烈晒得葡萄都成温热的了，我早先剪了不少在水里冰着，这会儿捞出来摘好放在果盘里，端过去和吴玦一起吃。
　　扣了扣大门，吴玦前来开门，说：“请进。”
　　我只带了这么一盘葡萄，献宝似的捧到吴玦面前，吴玦也给面子，就这样捏起一个丢到嘴里，明明还没咬开就笑着说：“甜。”
　　吴玦在上房前的屋檐下摆了一张方桌，放了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叠月饼和一些我并不认识的糕点，一壶酒和几个空空的酒盅。
　　我稍微挪出一点地方放下果盘，问吴玦：“还有人？”
　　吴玦点点头，说：“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
　　“也是神仙吗？”
　　“嗯。”
　　“好！”
　　吴玦不知道啥时候给房檐前安了一灯，是柔和的黄光，也记不清是吴玦什么时候对我说过的了，他不大习惯刺眼的白光。
　　直到最后我回忆起来，吴玦也并没有多少次表露过他的喜好，倒不是他深藏不露，而是真的没有。
　　什么都行，万事都好，酸也可，甜也罢。我不知道是因为他是神，所以才接纳万物，还是因为他容下这些所以才成为神。
　　有人敲门，没等吴玦过去迎就自个儿推门而入了。
　　一位是黑面的阎罗，板寸的头发根根竖着，像刺，天然的武器锋利得连风都被割裂，身量很高穿着一套黑，比夜色更黑却隐藏不住他。另一位倒是清风朗月的柔，穿着都是浅色，花样却很多，内搭的短T上还印着一个大大的卡通图案，带着和煦的笑，不像是暗夜里的月亮，他没有那么多光芒，他是一条河，衬着夜色缓缓流淌。我认得他，是街边海报，女生书包挂件上的人，当红的偶像明星，他叫文泽清。
　　他们看起来已经认识很久了，也许就像这所房子一样已经有千年，吴玦也不去接他们，倒是直接转身坐定，摆好了四方酒盅等人来就坐。
　　文泽清一路走来，看不清表情如何，直觉他一直盯着我看，下意识地往吴玦身边躲，顺势就坐下了。
　　文泽清则坐在了我旁边，笑着责怪吴玦没有待客之道。
　　吴玦布好了酒，邀大家一同举杯，“远客致，共饮一杯以慰风尘，中秋月圆好时节，薄酒可赐万家福。”
　　我不会喝酒，看他们都一饮而尽了，只好硬着头皮上，没想到这酒并不烈，酒味也不浓，更像是甜味的醪糟。嘴里还没顺下去，文泽清却说要与我对饮一杯。
　　吴玦说：“现在的社会，未成年不能饮酒。”
　　“什么规矩，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不用听也罢。”
　　“要听的。”
　　吴玦收了我的酒杯，文泽清伸手去夺，两人便僵持下了。我寻思着这酒应该没什么度数，主动应允了文泽清。
　　文泽清却莫名长了一截气势来，同我狠狠灌了两杯，心情好的不得了。